37 第三十七章 那些故事(1 / 1)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被电话吵醒的时候,明媚正盖着李浩森的西装外套,而李浩森则绅士的歪向另一头,脸贴在车窗上,抱着肩膀睡得极不舒服。
“姐,你快回来!”奶奶和继母打了起来,沈锡的声音焦急的在电话那头劝说,电话顾不得挂断又加入了战争,那边的情形一清二楚的传过来。
李浩森睡眠极浅,听见动静便醒了,二话不说跟在后头往她家走去。
这一架果然是打得很激烈,新的太阳升起,亲朋散去,家中只剩奶奶,父亲和继母,还有沈锡。香炉被掀翻了,香灰洒了一地,奶奶脸色不好看,继母的更加阴沉,父亲吸着烟叹着气,只有爷爷在遗像里慈眉善目的看着这一切,似笑非笑。
就算没有动机,没有原因,明媚知道,随便找个理由,这一架迟早会打起来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二十年虚伪的婆媳关系,终于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你这个拆散别人家庭的狐狸精,你爸爸尸骨未寒,就惦记上我们的房子了?”
“爸都死了,你还不愿跟着我们过,让邻里怎么看我们两口,我这么多年在婆家如履薄冰,公司有困难,现在就是想拿老房子抵押贷点款出来,都不行吗?你怎么就不能体谅做儿女的难处!”
“说到底你还不是惦记着这套房子?”
... ...
明媚捡起香炉,站在两人中间,薄怒:“这是干什么呢?没人当家了是不是!”
“还轮不到你说话!”继母正值悲愤,一巴掌落下,明媚一个踉跄,堪堪往旁边挪了两步才站住,脸上顿时又烫又麻,不用看也知道,一定肿起了一个五指印。
顿时,争吵停止了,世界安静了,沈锡想上前安慰,被母亲推搡着拥到墙边,而父亲,从始至终都在沙发上吸着烟,置身事外。原来,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这场战争就能结束,早说,她当惯了炮灰,乐意做那个“出口”。
李浩森刚刚追进门来,就看到这让他心疼的不行的一幕——可怜的小女人哭丧着脸,一侧脸颊又红又肿,手指甲泛白,死死的抠着香炉边。一屋子人没一个管她的,寂静的能听见灰尘的声音。“谁让你们打她的?”李浩森一把拉过她,两只手小心的捧起她的脸,旁若无人的仔细端详,确认没有大碍,才拿过她手中的香炉,摆好,一一看过屋子里人的脸,拖着她的手快步离开房间。他才不管什么长幼尊卑,打了他的人,就是不行。
一下楼明媚就挣开了那只紧攥着她的手,到小凉亭坐下,播海洋的电话,在终于响完了忙音之后,扔了手机,将脸埋在两手之间,流泪。
李浩森两手烦躁的插着腰,来回走了两大圈,只得捡回她的手机,放在石桌上。她哭得太难过,以至于他都不敢安慰。
沈锡随后便追了出来,站在花坛边张望了好一阵,才看见他们。到底是小孩子,站在那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姐,你还疼吗?”
明媚抬头看他,风很快吹干了脸上的泪痕,她摇摇头,不过就是打巴掌,死不了人的。也许是到了年纪,她自己都觉得,自己近来很有姐姐的样子。她扯着沈锡的手让他坐在对面,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对他讲:“小锡,不要有太多牵挂,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就干脆活的没心没肺一些吧。姐姐我漂泊了这么些年,先是学会了做个穷人,然后学会了做个孤独的人,所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沈锡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话他似懂非懂,他原本只是想下来看看姐姐有没有事,关于上一辈的事情,关于他的母亲是用如何卑劣的手段逼走了她的妈妈,在奶奶多年来的熏陶下,他早就知道的一清二楚了。就算姐姐恨他,恨他的母亲,也是应该的。哪知道姐姐居然反过来劝说他:“奶奶的脾气一向是刁钻古怪了些,你快回去陪你妈去吧。”
所以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
她看上去并不好,一点也不好,却在那强撑着粉饰太平。
大boss的心义无反顾的颤抖了一下,当即伸出长手,用一个自以为很MAN的“摸头杀”试图安慰,却堪堪停在了半空中,不得不转向自己假装挠挠后脑勺——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明媚姑姑,来了。
李浩森总觉得,小沈和她的家人都很古怪,明明关系并没有很亲近,却都是一副很关心她的样子,而小沈自己则把全部的关心拒之门外,冷淡的告诉所有人,我很好,不需要。这种关系真是奇特的存在,她更像是家长们眼中需要特殊对待的青春期少女,而在李浩森的心中,突然就明白了所谓的恻隐之心,其实还有另外的含义,大概就是你明知道她任性,却依旧忍不住的怜惜。
那是个很时髦的女人,如果明媚没有说过那是她姑姑,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四十岁的年纪。这两天她总是来去一个人,言谈举止潇洒得很,葬礼上都没见到她的丈夫和孩子。
姑姑坐在沈锡刚做过的石凳上,抽出烟递给李浩森一支,自己要点火的时候才发现,忘了带火机,她歉意的朝这个陌生男子笑了笑。明媚拿过李浩森指间夹着的那支烟,从外套口袋里翻啊翻的,摸出了一枚打火机,小卖店里一块钱一只的那种,是昨晚点香的时候用的,随手揣在了自己兜里。她自顾自的打着火,狠狠的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颓靡的闭上眼,无力的说:“我真的没事。”
李浩森想着还是不要让她在家人面前太失态才好,拍拍她夹着烟的那只手,从她指间抽出那大半支烟,不避讳的自己吸了起来。
“好姑娘,别再记恨你爸爸,我才刚没了爸爸,就后悔了。”姑姑说,“姑姑我一辈子没结婚,年轻时死去活来的爱过一个男人,那时你虽然小,应该也有印象的吧。”
明媚点点头,的确,那是家里的大事,父母刚离婚,姑姑又闹着要和人私奔,爷爷气的动用了家里尘封了好多年的皮带和皮鞭。
“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儿,我才知道那男的当年是吸毒的。可是,那时候我和你爷爷的关系已经僵硬到谁都不愿意说一句软话,甚至到死,我都没能再叫他一声爸,他也没有任何话留给我。”姑姑摩挲着小臂里侧好几处淡化的烟疤,遥远的岁月已经逝去,她也不再是那个会做疯狂事的年轻姑娘,连那故事里的人都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这些伤疤和她的后悔。
“我懂,我谁也不恨,谁也不怨。”言外之意,我不是一直远远的安静生活没打扰到任何人么?
这孩子的犟脾气不知道是随了谁,姑姑向来没有耐心,从皮包甩了张□□出来,说:“我走了,这是你爸给你的,上次你带了男朋友回来,他出差没见到。很多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姑姑说了个数字,就连旁边在事业上风生水起的李浩森听了,也觉得不是小数目。
明媚只片刻的犹豫,没有拒绝,拿过来收到皮夹夹层中。
“姑姑!”她叫住已经走了好远的人,问:“沈锡转学去我那的那次,我打电话回来,他说家里有点事,就是爷爷这事吗?当时,为什么不能当时告诉我?”
姑姑应声回头,神色有一瞬间的复杂,动了动嘴唇,终究什么也没说。
尽管丧假还剩两天,但考虑到boss业务繁忙,不好多耽搁,明媚主动提出即刻返程。李浩森按照当地的习俗留下了自己那份挽金,老人家推辞不过,把明媚拉到一边,悄声问话:“这不是上回你带回来那个小伙子了吧?”声音不大不小,李浩森的距离刚好能听见,不想见她尴尬,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先行一步去发动车子。
回去不用赶时间,李浩森悠闲的开着车子,终于不用狂飙车技了,然而他又有了新的苦恼——他的小员工一路上一言不发。“你该不会刚拿了巨款盘算着回去怎么和我提辞职吧。”他玩笑着问,其实也有试探的意思,虽然她的家庭环境是够复杂的,但从那张卡的数额来看,她的家庭条件在当地应该也是很优越的了。这么一位大小姐独自跑到大城市自我流放,甘愿在他手下任人差遣,这里边必然有他无从得知的故事。
“怎么也得先把这个月奖金混到手。”明媚顺着他的玩笑答。
“你可真是的。”
明媚低头绞着手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boss已经发展成可以开玩笑的关系了?“这点钱哪里够活一辈子,为了配合钱贬值的速度,我的消费水平已经降到了最低,我怎么敢放弃我的饭碗。”她说,“再说,我这种家庭的孩子,小时候学习不好,就意味着长大了工作不好,因为没人会为我铺路。而工作不好的话,也就没出路了。所以我得过很多奖状,而且我工作也很卖力啊,是吧,老板。”
“是,是。”李浩森连说了两个是,“其实你家里人对你不错,我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关心你的。”
“我知道的呀。二十几年前的小城生活,小伙伴们没见过海鲜的时候,我已经可以要求只吃剥好的蟹钳了。生日的时候说一句想划船玩,我爸虽然忙,却会请人做小木筏送给我。甚至我怕虫子,我信佛的妈妈会为我杀死所有的虫子,因为在信仰面前,她首先是一个母亲... ...可惜啊,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
没错,好景不常在,李浩森优哉游哉的听着她的那些小回忆入神的时候,雨点子就那么毫无预兆的砸下来,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头顶的云已经积的很厚,大雨,伴随着她的故事,倾盆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