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 葬礼(1 / 1)
这篇貌似存了很久,是个短篇,会在八—九章完结。
故事背景是西安,当年一个常见的国营厂区。
很多故事往往是物是人非,但如果到了物质腐坏,人心还在的时候呢?
是坚持还是放弃。
好像很简单,又好像没那么简单。
易腾的父亲去世了。死因是长期酗酒的附赠品,急性脑梗塞。
虽然西安东郊这个衰败的国营厂区有一个老旧殡仪馆,可当地人还是习惯在社区的空地上搭设灵堂。
易腾也随着当地的习俗,跟居委会申请了许可,在这个搭建在缓慢上行的坡路半腰的白色灵堂里,接受亲戚朋友的致哀。
然而三天下来,前来祭拜父亲的人并不多。
除了已经举家迁往西郊的姑姑一家,还有几个祖辈的挚友和老邻居外,父亲曾经在中学的同事基本上都没有出现。
也罢。易腾五天前从北京奔回这个地方操办丧事,会出现眼下这个局面也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父亲曾经是当地市重点中学的高三化学老师,而且每年只教高三。从小他父亲就教他,优秀的人才值得被人尊敬,被人爱。现在他的丧事如此冷清,不知道他在天之灵看到会作何感想。
易腾从灵堂里的简易折叠椅上站起身来,不耐烦地抹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向户外炙热的街道上望去。在午后没有一丝风的酷暑里,灵堂门口花圈上的纸质花瓣像褪了色一般,纹丝不动。
站起身的一瞬间,他觉得有些精神恍惚。虽然西安夏夜的室外并不难熬,但是守灵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
烈日像是会杀菌一般,就连灵堂里的香火气味也被杀掉了一半。易腾正准备转身去添上香火,身后却传来一声简洁的招呼。原来是父亲曾经的两个学生前来祭拜。
易腾的表姐张寒正在灵堂后边的休息处电话遥控公司实习生处理工作,听到动静,她满头大汗地从灵位后方奔出来,接住看起来比易腾大不了几岁的一男一女。那个男的带着一副无框眼镜,脸上混杂着事务性的笑容和机械化的哀痛,在登记册上签下五中一九九七级一班的字样后,便和同来的女性一起走到灵位前致哀。
两人临走时,留给易腾一个白色信封,直说着钱不多,是班上同学的一点儿心意。周五大家上班挤不出时间,就派我俩来了。你拿着别嫌少。
易腾听着他们的寒暄,正要去应对,越过男人的肩头,正巧看见了中学同学柳如归的身影出现在灵堂外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
柳如归曾经那头半长不短的自来卷变成了圆寸,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儿,依旧人畜无害的表情里带着些哀伤。这是易腾返回西安后第一次见到柳如归这个初中加高中同学,他更没想到柳如归竟然还抱着个孩子。
在近乎白色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的柳如归似乎变成了和高中时大相径庭的另一个人。但是遇到了易腾的目光,他并没有转开视线,反而在强光下睁大了双眼。
易腾脑内的某根神经被他的视线硬生生地揪住,瞬间翻江倒海般扭动挣扎起来。他收回视线张嘴想要对父亲的学生寒暄几句表示感谢,话到嘴边却卡了壳。舔一舔干裂的嘴唇,易腾缓缓转移视线,试图回忆起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发现大脑里和户外的日光一样苍白。
“你看我们家易腾,这两天真的是忙晕了。”张寒不认识柳如归,只当易腾是累蒙了,赶忙接过信封,拍一把易腾的肩膀,冲前来祭拜的两人抱歉地解释。
张寒的话平息了那条垂死挣扎的神经,易腾猛的缓过神,摆出了平时惯用的沉着向父亲的学生道歉加致谢,然后将他们送出灵堂。
看着两个一身黑色的身影消失在缓缓上行的坡路尽头,易腾随手扯松领带,收回视线再去看柳如归刚才站立的地方,发现他像电线杆一般杵在原地。
易腾料理父亲的丧事时,没有通知任何一位中学同学。在父亲的灵堂前重逢,对他们两人来说,恐怕都是最差的方式。他不明白柳如归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易腾觉得自己应该对他说些什么,类似于“你来这里干嘛”,“你不该来这里”这样的话。放在三个月前,他一定会这么做。可现在,被失眠和丧事搞到精疲力尽,他只想赶紧收场,离开这里,回北京。
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从柳如归转到了柳如归怀里那个小男孩儿。超乎寻常的白皙皮肤、深褐色的自来卷,这孩子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曾经的柳如归。尤其是那双小狗一样湿乎乎、眼巴巴的小眼神更是像极了小时候的柳如归。
易腾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小男孩儿却被他的目光吓得哇一声哭起来。他一面扯着嗓子嚎着,一面扭动着身子,双手紧紧揪住柳如归身上的白T恤,将整个脸蛋儿贴在柳如归胸前,蹭掉鼻涕眼泪,哭得更加昏天暗地。
柳如归一时慌了阵脚,简单地冲易腾点点头,便手忙脚乱的带着为难的表情去哄小男孩。
“好好好,在我爸灵前哭得比我还悲痛欲绝,也算你小子尽孝了。”易腾被小男孩儿的哭声吵得脑袋里嗡嗡响,心里边暗嘲一句,一脚踢开灵堂门前不知道被谁丢弃的矿泉水瓶,便返身回到灵堂。不出一会儿,哭声消失了。易腾放下手里正在归整的花篮再回头看时,柳如归和小男孩儿都不见了踪影。
傍晚时分,灵堂布置公司来整理收拾现场。易腾付清了钱款,和张寒两人沿着社区门前那条漫长的坡路往坡上走了一段路,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川饭馆。
三菜一汤摆在两人面前,张寒将头发全都束到脑后,疲倦地将双肘支撑在餐桌上,打量着易腾眼睛里的血丝,最后只说了句:“你有啥要帮忙的就吭声,别逞能。”
十年前,易腾的父母离婚后,他就随母亲去了北京。他爷爷奶奶也是当年支援大西北才从沈阳来到西安定居,后来生下了他父亲和姑姑。爷爷奶奶早已去世,姑姑一家在西郊定居,现在父亲的丧事也处理完毕,易腾自觉他和这个地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处理掉父亲留下来的那套房产,然后回北京继续努力经营事业,就可以了。
他笑着扭正领带,轻描淡写地说着没问题,我能有什么问题。
张寒不信任地摇头,埋头扒两口米饭,挑起目光问道:“今天带小孩儿那男的,是你熟人?”
易腾愣一下,低头去喝玻璃杯里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白开水。喝了两口差点儿喷出来,他一面伸手抹着嘴角,一面简单地回答,不是熟人,也不是同学。
张寒的表情放松下来,顺手从包里掏出包纸巾递给易腾,碎碎念般说道:“人家孩子都那么大了。怪不得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你也赶紧的,最起码带个女朋友回来,别让我妈担心。”
易腾听了这话一个劲儿地给张寒夹菜,嘴里说着吃快点儿,眼神里满是不以为然。
张寒虽然很少跟易腾见面,不过时不时在网上的联系也让她明白,她这个表弟是个好逞强不认输的二怂。即便是好话,在他面前说多了,也会变成导火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引爆他这颗人肉炸弹。
于是她便闷头吃饭,吃得差不多了就扯开嗓子喊服务员结账。易腾抢着付钱,她便默默收回钱包,从桌子上拿起黑色棒球帽套在头上,叮嘱道:“今天别开车送我了,吃饱饭就赶紧回家躺着。明天没啥事儿就来我家,我妈中暑缓过劲儿来,说要给你做好吃的。”
易腾也起身跟着她出了饭馆,推说明天晚上有同学聚会,过两天再去。这几天累着了,让姑姑多休息两天吧。
张寒点点头,冲他挥挥手,甩开双手朝地铁方向走去。
易腾没吃几口饭,在夏夜的余热里觉得蒙头转向,左耳后的神经跳着疼起来。易腾父亲家所在的巨大工业区由至少5家大型国营工厂组成。工业区不仅解决了几万人的就业,还提供了从住宅、学校、商场、电影院到医院这一系列生老病死需要的配套,算是最早产城融合的典型代表。住在这里的人们,可以一辈子不离开,也确实有很多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由于依靠白鹿原而建,这里地势起伏不平,坡路和台阶成为了最常见的道路形式。
易腾沿着来时的路往坡下走,路两旁的人行道上都是出来乘凉的老人和中年人。自从国营厂经营一年不如一年,以至于大部分工厂已经破产,这里的年轻人似乎也越来越少。虽然这条连接两个工厂的主路经过市政拓宽,比以前气派不少,却没了曾经的热闹。
易腾走到长坡的半中央,眼前出现一个开阔的十字路口。这个路口是由两条垂直交错的坡路自半中央相交形成的。虽然平时没什么车辆经过,但也安装了红绿灯。
他没细看红绿灯,飞速穿过马路,在十字路口的西南角站住,望着沿坡路下方而建的住宅区里,星星点点昏黄的灯光和十年前如出一辙。
易腾的失眠症复发已经有三四年。有的时候,在半睡半醒间,就会梦见眼前的景象。梦里,在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的工厂住宅区里,他在这个十字路口转个方向,向东爬上足有几百米长的坡路,路过低矮的中学校门,再路过开阔的小学校门,顺着一条七扭八拐的缓坡继续往东走。
终于走到一颗巨大的无花果树前,就到达他家所在的那栋六层楼下了。
摸着老旧的楼梯爬上三楼,左手第一扇门就是他家。
扭开有些生锈的门锁进屋,客厅里父亲的黑白照片映入眼帘。他头也不抬地走进曾经属于他的卧室。在潮湿的床铺上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正要点着,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一般走出客厅,来到父亲的遗像前,在面前的香炉里插上一根点着的香烟,自己再点上一颗烟,趴在遗像前的香案上荒诞不经地笑了。
他和父亲十年没见过面,遗像里的父亲,还是十几年前易腾记忆里的模样,是个帅大叔。可是小时候即便每天见面,他也从没跟父亲认真交谈过。现在,更不可能一起抽着烟唠嗑。
对此,他不觉得十分遗憾。父亲去世,更多的是让他察觉到自己的记忆不知在什么时候被钻了个洞,而且这个洞越烂越大,以他不能控制的速度在迅速坍塌,同时贪婪地吞噬着他的睡眠。
易腾不愿多想下去,脱了沾满香火味儿的白衬衫和西裤去冲凉。温水打在干燥的头发上,似乎会发出雨打玻璃般的声响。
他胡乱冲了一把澡,胡乱套了件短袖,胡乱躺回床上,准备遵循张寒的嘱咐,关掉手机、睡觉。
然而他睡不着。
隔壁广播里传来的板胡声、楼下电动车的铃声、个别知了不安分的叫声,还有不知从哪里来的耳鸣声分分钟搔挠着他的神经。结果他躺着的时候比白天时更清醒了。
上班时,每当睡不着,他就会爬起来读资料、写调研报告、写策划、修图,然后反复修改提案用的PPT。他将PPT里的每一个段落调成理想的间距,每一个标题换上五遍字号以求最佳效果,修改每一句话的标点以求精确。
如此一来,他不仅赶超了失眠的煎熬,还赶超了大部分同事晋升的脚步。
可就在他被破格提拔为部门副总监的时候,长期失眠积累的恶果却让他无法在继续专注于工作。分明是在严肃的谈判场合,他的脑海中却会飘过一句冷笑话、或者同事说过的某句无关紧要的话语、或者仅仅是一个像外星生物般的幻影。然后,他飞速运转的大脑就会卡壳,以至于说不出一句话。于是,不出意料的,他接连搞砸了两笔合作。
在床上清醒地反省着工作上的失误,易腾更加睡不着了,甚至于无法安稳的躺在床上。
他跳下床,从满是灰尘的书桌上摸过手机,开机之后等待了半个小时,并没有一个人联系他。原来一股脑的忙于学习和工作,到头来似乎并没有人需要他。
他苦笑着丢开手机,开始在行李箱里翻找跑步穿的运动短裤,结果只找出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混进行李箱的蓝底黄花沙滩裤。他扯着那条沙滩裤瞅来瞅去,一把丢回行李箱。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晃了两圈,最终他还是胡乱穿上沙滩裤,出了门。
夜游神易腾沿着回家的路向学校的方向走去。已近晚上十二点,街道上已经没有别的行人,只有他一个人走在道旁杨树茂盛的阴影下。
走着走着,易腾在漆黑的中学校门口停下来,想到自己当年在这所当地最优秀的子弟学校里意气风发的样子,便皱起眉头,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朝着主教楼大厅的方向投去。
听到石子敲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他的眉头舒展一些,继续转身向坡下走去。道路两旁的树木陡然变成了白桦树,茂盛的枝叶在起风的夜里发出海浪般规律的涌动声。
易腾听着这声音有些想吐,脑子里乱糟糟地不停切换着白天经历的画面,然后就在柳如归抱着孩子的画面处定格了。
现在仔细想来,那个小男孩儿真是像极了柳如归。
那个傻乎乎地不争不抢、似乎也从不会生气的柳如归结婚生子了吗?
易腾揉搓着双眼,在安静的昏暗里干笑一声。
在他的记忆里,柳如归是个听见男同学聚在一起讲黄段子就会默默走开的男生。高中时,有关柳如归的传闻不多也不少。有说他几个月大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也有说他是私生子的。还有更离谱的说法,说他是同性恋。
可是说归说,因为他脾气好,对谁都照顾周全,班里的人不论男女,不论东北帮、河南帮、还是西安人,都跟他关系不错。那时蜡笔小新在同学中间超火,所以大家就送自外号小白。
但是对于易腾来说,中学的五年里,他最讨厌的人就是柳如归。是因为柳如归对自己所得的荣誉视若无睹?还是他那滥好人的性格令自己厌恶?易腾现在已经回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柳如归近距离的存在会让他焦躁,心绪不宁,失去自信。
所以,身为学习委员的易腾,没怎么正经地和柳如归说过几句话。到现在他还在怀疑,真的会有女生喜欢上柳如归?并且愿意在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去了市区里、高新区或者南郊谋生的时候,继续住在这个衰败的地方,跟他结婚生子?
易腾一边走路一边拼命想象,但柳夫人在他的想象里依旧是一团白色的影子,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知不觉间,他又来到了晚上停留过的那个十字路口。他走到路口西南角的混凝土栏杆前站定。在两条坡道相交所构成的下陷处,有几排七层住宅楼整齐的排列着。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紧挨十字路口的那栋楼。
一层把头那户人家的窗户里还亮着灯。透过轻薄的白色窗帘,易腾的视线可以轻易穿过阳台扫进卧室。白底碎花的床单,搭配米白色的大衣柜,这卧室倒像间闺房。易腾记得,曾经这间卧室的摆设更随意,窗前的原木色桌子上经常沾满五颜六色的水粉颜料。
就在他偷窥别人家的卧室时,没有任何人走进这个房间。
也许柳如归一家三口还在客厅看电视?或许柳夫人正在另一间卧室里哄孩子睡觉,而柳如归正带着无聊的睡意横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就这么再过几年,他会不会厌倦了家庭生活而出轨?
易腾无法想象这样的家庭场景,也无法想象这样的柳如归。因为家庭和柳如归都距离他太远了。
他在夜风里站了很久,房间里的灯依旧亮着,房间里也毫无变化。
“柳如归,你个傻逼。”
诶?自己是不是刚才说了什么?恍惚中,似乎听到了一句不得了的话,易腾慌不择路地检视起自己的记忆,想要搞清刚才自己是否张过嘴。
好像没有,又好像有。
他咬紧下唇,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扣弄着左手小拇指根部那个环状的疤痕。一股无名的焦躁和窝火涌上心头。举目四望,不远处的垃圾桶旁躺着一个王老吉的易拉罐。
他返身捡起那个空易拉罐,在手里掂量掂量,确定罐子的重量足以砸到柳如归家的窗户上,便抡起胳膊,瞄准那扇亮着的窗户。
“哐”一声,那扇窗户右下角的玻璃被砸了个口子。
易腾愣住了,他回头看着依旧握在自己手中的易拉罐,傻了眼。
而那个从黑暗中突然闪出的罪魁祸首,在一瞬间便化作一道黑影,消失在住宅楼前狭窄小道的拐角处。
易腾的意识似乎清醒了几分。他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只看见白色的窗帘被拉开,柳如归站在窗前睡眼惺忪地向外打量,举目正好看见了站在坡上方的易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