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第 25 章（1 / 1）

第二十五章

94.

刘陵陵其实记得很多事，很多大人们以为小孩不会记得的事。

码头附近有个工作人员家属开的幼儿园。刘陵陵就是在这里上的幼儿园。不止是刘陵陵，码头上讨生活的渔民家的孩子几乎都是在这上的幼儿园。刘小姑当年生完孩子就和刘小姑父跑去外省打工了，扔下萍萍给刘爷爷刘奶奶照顾。自然，刘陵陵和萍萍就是一起上的幼儿园。

刘爷爷的辈分大，自然刘爸的辈分也大，连带着刘陵陵的辈分也跟着大。一个园里的小朋友，几乎都要叫刘陵陵姑姑或是姨姨，还有几个甚至得管刘陵陵叫阿婆。

那时候的刘陵陵很快就被惯得贼大胆，什么都不懂，也就什么都不怕，而萍萍那时候是个做什么事都怯怯的小萝莉。刘陵陵就喜欢看见萍萍大眼睛里含着金豆子，要哭不哭的样子，总是欺负萍萍，甚至干出过扇巴掌、把萍萍的手拉脱臼的糟糕事。小朋友们也是有团体观念的，老大不喜欢谁，那么大家也就不喜欢谁。萍萍在园里总是受到排挤。

老话说，兔子急了会咬人。有一天，两个小娃娃为着一个苹果的归属权争论不休。萍萍咬死了嘴，就是不肯给刘陵陵，还推了一把刘陵陵。正巧，这一幕被路过的刘爷爷看见。刘爷爷当时还是龙行虎步的，几步走上前，什么都没问，直接一个大耳刮子扇到了萍萍脸上，登时萍萍就跌到在地，没一会儿，脸就肿了。萍萍痛得大哭，可刘爷爷只是很宝贝地把刘陵陵搂在怀里，摸着刘陵陵的小脑袋瓜子叹息：“可惜我大孙子。”

从刘爷爷的怀里探出头，刘陵陵清清楚楚地看见萍萍红肿的脸，仇视的眼睛。而平时很疼爱萍萍的刘奶奶却在一旁自顾自地洗衣做饭，一点安慰的意思都没有。打从那以后，刘陵陵就格外讨厌被摸头，也不会跟个小霸王一样欺负萍萍。

如果说这件事还不算让真切切地感受到什么的话，还有一件事也是让刘陵陵一直记在心上。

刘陵陵还记得有一回半夜醒来，只看见屋子里亮着的灯却看不到刘太后和刘爸。刘陵陵想阿爸阿妈，睡不着觉。她知道平日里阿爸阿妈都会半夜就起来去菜市场摆摊，就麻利地穿上衣服，屁颠屁颠地跑去菜市场。

从家里去菜市场的路很长很黑，才三头身的刘陵陵却一点都不在乎，蹦蹦跳跳走在路上。到了地方的时候，刘陵陵没看见刘爸刘太后，于是啊，奶声奶气地问边上的叔叔婶婶们：“叔叔，你看到我阿爸阿妈了没有？”

没有得到刘太后刘爸的下落，刘陵陵垂头丧气地走回家去。走了两三步，刘陵陵隐隐约约就听到那些人带着奇怪语气地说：“是个姑娘家啊！”

刘陵陵不明白，但莫名的，就觉得灯火通明的菜市场里躲着一个大怪物，随时随地都可能蹦出来从刘陵陵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

还有些更早点的事情，统统都是让刘陵陵无法贴心地看见刘爷爷刘奶奶。两三岁的时候，每天刘太后刘爸都会骑着自行车，把自己放在车篓里，带去外婆家。会陪着自己玩耍的只有大舅家的表姐，给自己做米糊糊的都是外婆。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看到爷爷奶奶。爷爷总是一脸深沉地看着自己，而奶奶的眼里也只有两个伯伯和姑姑们的儿子们。两个婶婶总会在刘太后的附近，带着庆幸的表情，饱含恶意地说：“阿陵真是可好姑娘。”

理智上，刘陵陵知道这是老一辈“重男轻女”的糟糠思想作祟，可是情感上，刘陵陵不是个圣母。刘陵陵无法理解，刘爸的那些朋友们是为什么总是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长大后最亲近的人会是爷爷奶奶。

一直以来，帮衬着阿爸阿妈，照顾自己的人明明是外公外婆啊！

95.

这个年其实刘陵陵过得并不是很开心，虽然开始还是很高兴的。

去亲戚家里拜年的时候，刘陵陵拿到不少红包，吃了不少好东西，但是，席间，妇女们聊起来天的时候，刘陵陵竟然成了主角。

平日里，一堆女人们如果凑在一起说话，这话里的内容无外乎东家的媳妇又怎么怎么不孝敬老人，西边的小姑娘领着男朋友来见家长了，要不然，就是最近的柴米油盐又涨价了。可这次女人们的话题却绕到了夏水，开始各种花样夸刘陵陵，连带着边上的男人们的话题也从各种体育比赛，股票生意扯到了家里孩子的学习上。

二姨婆拉着刘陵陵的手夸刘陵陵的手一看就是有学问的人的手（天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人的手看出这个人有学问的，或许是曾经学过手相吧），又夸刘陵陵看着就一副聪明样，难怪学习好（刘陵陵有点反感二姨婆的话，她不喜欢别人夸自己聪明，总觉得这好像把自己平时付出的努力否决了），然后还嘱咐边上刚上初中的小表妹阿丝：“你阿陵姐学习成绩特别好，阿丝你要向你阿陵姐好好学学。这可是一个好榜样，听见没有？”

表妹阿丝只是啃着一只螃蟹，含糊地应道。

刘陵陵很烦。

考上夏水这件事都过去半年多了，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旧事重提。刘陵陵很不自在，总觉得几个表弟表妹看过来的眼神不对劲。

这不是错觉，上山扫墓的时候，几个表弟表妹比赛谁能先登上山，没有人招呼刘陵陵。或许……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刘陵陵没法做出毫不在意的样子，本来自己的心情自从初一见过爷爷奶奶后就一直没有恢复，现在又被莫名其妙地排斥，或许……算不上莫名其妙。

可刘太后显然对于这些孩子间的小纠纷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有关夏水的话题讲得最起劲的就是刘太后了，显然刘太后对于刘陵陵靠上夏水真得非常得意，即使已经过去了半年，讲起来的时候还是津津有味。

刘陵陵想找人好好聊聊，可是祝笙的电话没人接，打给刘雅和黄灿烂的时候，可以很清晰地听到那一头的热闹。没了说下去的心情。

最后能聊的人只有萍萍。

萍萍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刘陵陵没有拆穿。

刘小姑终于从外地回家了。

其实按照小时候刘陵陵和萍萍的不对付，两人现在本应该老死不相往来的。可是时间就是这么的奇妙。刘陵陵从小霸王变成了现在这样，而萍萍从像个菟丝子一样的小丫头长成了高冷御姐模样的大姑娘。两姐妹的友谊也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茁壮生长。

“不管怎么说，舅妈他们都是真心为你好……把你放在心尖尖上了……别想太多了，你现在可是个要讲究五美四德的好好学生……能上好学校是件好事……不管怎么样，都是真心为你好。”

然后沉默了好久。

这种情况下，想必刘小姑在家里又作妖了。不是不爱，只是失望太多了。

96.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刘陵陵都有点儿消沉，不爱看书，不想写试卷，电视手机也没有看看的意愿，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刘太后、刘爸却是一点都没注意到，或许在他们想来孩子们除了上学还有什么要担心的呢？

倒是祝笙打了一个电话过来，可能是看见手机里的未接电话了。

祝笙似乎完全不能明白刘陵陵的伤春悲秋，电话里大大咧咧的说：“女生就是心眼小，一点点小事都能较真好久。天天这想那想，不知道有什么好忧郁的，你还以为自己是林妹妹啊？等见着了面，我是不是该叫你刘妹妹啊？”

“一边去！”刘陵陵忍不住怼上了，可心情却突然变好了。本来听着窗外的鸟叫只觉得烦死人了，可现在再听听，这鸟叫得真好听，跟唱曲一样。

晚上街上的人很多。虽然正月里很多店都关着门，但这并不影响大家上街的兴头。这街上的人几乎都是来看大龙的。

划大龙算是江县的老传统了，据说始于明嘉靖，盛行于清末，是江县这一带人民风调雨顺、吉庆平安的。

大龙全长81米，头尾共九段，有龙生九子之意。龙头直径达5米，大龙重达3吨，工艺复杂，制作考究，集文市竹编、纸扎、剪纸、书画等工艺之大成，风格独特，造型华丽雄伟，仪表很是威武堂堂。而大龙内部还做了精巧的机关，大龙能够喷烟吐水，灵气逼人，可称一绝。

虽然不是正月初一，但是人还是很多。刘陵陵和祝笙两人被挤得只能站在花坛的边沿。

大龙走近时突然从龙嘴里洒出一阵水，接着又是一声龙吟。

虽然不过都是现代科技的手段，但是人们还是一个个兴高采烈。边上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喜上眉梢，说：“这龙洒水，被洒上了，这一整年都要交好运了！”

“这都被龙赐福了，你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连神仙都觉得你被夸是值得的。”祝笙咧嘴笑着说，“虽然吧，这事讲了半年还在讲是有些夸张，但这不是说明你好嘛。你一个女生比大多数男生还厉害！有什么好愁眉苦脸的？都说笑一笑，十年少。你这么皱着张脸，等十年后大家同学聚会，结果就你一个变成了老姑婆的样子……”

刘陵陵看着灯光下的显得湿漉漉的祝笙，不由开怀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