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苏醒（1 / 1）
碧空如洗，远山如黛，浩淼烟波里一叶小舟，不疾不徐地前进着。舟头一雪衣男子，坐而抚琴，琴韵悠远，哀而不伤。
忘川就在这样的背景里醒过来。她醒来时，喊了一声朝阳，那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惦念和牵绊，可是话音未落，她就知道自己喊错了。船头那个人不是朝阳，鼻端有淡淡的桃花香味，夹着一丝微淡异香。
怎么会是他！朝阳呢！
她还没问出口，桃夭已问出声来：“浅浅醒了？”
她立即问：“怎么会是你！朝阳呢！你把他怎样了？”她坚信朝阳绝不会弃他不顾，而她既在桃夭手中，朝阳一定受了他的迫害。
桃夭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桃夭说：“浅浅病重，为了救你，我两月之内，三次身陷险境，皆险些丧命。浅浅醒来，不问我，却问旁人，可见薄凉。”
忘川才不相信他的话，只觉得都是鬼扯，又怒又急，踏上船头，一把扯住他手臂，叫道：“别弹了！朝阳呢！我问你朝阳呢！”
桃夭被她一扯，指下琴声不由一乱，另一只手立即覆住琴弦，琴音顿止。他微扬起头盯着忘川，脸色煞白，眉心隐着怒气，强自让语调平和，说道：“他没死，但浅浅若不想他死，就给我乖乖回去呆着。”
忘川大怒，瞳孔一缩，丢开他手臂，说道：“桃夭，你当真以为本尊怕你！”
桃夭道：“你若还顾及人间冥界两界安危，不敢招原身前来，你这区区一个分*身，就得怕我！”轻蔑冷笑一声。“然而，即便你招来原身，也未必就能不怕我。”
他一语道中要害，忘川一时着实拿他没办法，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争锋相对，这个妖孽永远都占定上风！忘川气得牙痒痒，加之又恨又怒又担心朝阳，牙齿就更痒了，痒得简直忍不住，忍不住就不能再忍了！于是她果断地张开嘴，对着桃夭厚实的肩膀，一口咬了下去，又狠又准！
桃夭一定被她惊到了，而且惊得不轻，他竟然叫了一声，然后好一会儿，才嚷道：“你干什么！”一边推她，一边叫道，“你堂堂神尊，丢不丢脸！松口！”猛一用力，终于将忘川推倒在船心。
忘川伏在船上，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有红殷殷的血，她这一口咬得可是真狠，够解气，不由地有几分得意，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桃夭。
桃夭立在船头，一脸悲怆地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个又丑又大的血嘴巴印子，气得无言以对，良久才道：“你要打就打！咬我干什么！我这身体……只有我的妻子能咬……你什么身份，凭什么咬我！”
其实忘川自己也被自己给惊得不小，她可是堂堂六界神尊啊……不过境况特殊，愤怒和仇恨暂时占了上风，咬牙道：“凭我是六界神尊，你是意图颠覆六界的妖孽！本尊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啃你的骨头！”
桃夭气结：“是不是还要扒皮抽筋啊！有你这么粗鲁无耻的神尊么！”话尾处，却不由自主地牵了牵唇，是一抹小小的忍不住的笑意。
忘川没有留意到他的笑意，只一心念着朝阳，立即回到正题：“朝阳呢？你到底把他怎样了？你最好如实道来，否则本尊……咬断你的胳膊！”
忘川挥手做了个威胁的动作，桃夭再次气结，一脸无语地盯着她，半晌，抖了抖衣裳，对着她在船头上坐了下来，抬起胳膊道：“我偏不说。来，你咬吧！”
“你……！！”这一次轮到忘川气结了。
于是两人无话，虽然相对而坐，却各自别过头去，不肯多看对方一眼。白雾横江，如云似练，一只火炼鸟忽然飞至，发出尖厉的叫声，从白雾中穿过，又消失在远方。
忘川忽然想起了桃夭说的话，他说“你若还顾及人间冥界两界安危，不敢招原身前来，你这区区一个分*身，就得怕我！”忘川不由地问自己，若为了朝阳，她会不会暂时舍下两界安危，招来原身相救？
她问自己这个问题，心里陡然一片苍凉凌乱——她，她竟一时没有答案。
会么？她会么？
她是神，肩负着人间冥界的两界安危，有她生而为神不死不灭的职责。她真的能为了朝阳，为了她爱着的这个男人，而义无反顾，将这一切都舍弃么？
可是朝阳，朝阳待她那样好，上万年无声守护，一次次舍命相救，情深如海，无怨无悔……她又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人所害么？
她究竟是桃夭所言，生性薄凉无情无义？还是如朝阳所说本心如火至情至性？
会的，最后她想，她会的，一定会的。朝阳与她情重义重，那样的人不可以辜负，如果桃夭胆敢伤害于他，她一定会招来原身与他拼命一战，至死方休。至于六界和平，人间冥界的安危，她若战死，便职责终结，一切都与她再无关系；她若有幸未死，一定在战后，亲上九重天，独进凌霄殿，领受天帝最残酷的责罚。
对，她会这样做的，指甲抓紧船舷，她跟自己说，她之所以现在还没有招来原身，是因为桃夭说过，朝阳还活着……
耳畔忽然漫过琴声，不知何时，桃夭又坐回了舟头，悠悠抚起琴来。
忘川思绪一乱，顿了顿，凉悠悠地叹了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紧握船舷的手指，不明白为什么，这突如其来的琴声竟让她恍惚松了一口气。
桃夭弹的是那一首忘川心底的曲子，熟悉而遥远的韵律，荡漾着恍如隔世的迷离。
那迷离恍惚里，仿佛藏着一个遥远而古老的故事，云笼雾罩，千山万水，看不清，也靠不近……
每一次都会听得忘川心中一片茫然。
桃夭的嗓音幽幽响起：“今日清明，我此去是要祭奠我的妻子和孩子，浅浅是害死他们的罪魁祸首，所以我要带浅浅到他们的坟前磕头谢罪。”
忘川蓦然惊诧！她堂堂神尊竟被妖人挟持，去到两座坟前磕头谢罪，这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整个神界的脸面尊严恐怕都会因此而蒙羞受辱！
可是待要反驳，她却又无话可说。终究的确是她亲手将他的孩子扼杀在胎腹之中，将他的妻子变成了杀他的战士送到了他的刀剑之下。
这个人其实有恨她的理由。
她往日也这样觉得，但仅仅是觉得他因她而妻死子夭，恨她乃是理所当然，可如今，她从朝阳那里领会了男女情爱的极致美妙、柔肠千转、刻骨铭心，再看桃夭，便蓦然惊觉，这个妖怪，这个男人，隔着漫长漫长的二十万年，竟然还一心一意地要为他的妻子孩子报仇，这样的人，也算是至情至性了吧？大概也只有这样至情至性之人，才会只为了与一人相守，而意欲颠覆乾坤改写天规吧？
此念一起，忘川便觉得桃夭也没有那么可恨了，想了一会儿，问道：“他们葬在何处？”
桃夭仍是幽幽抚着琴弦，嗓音里没有任何波动起伏，似乎对忘川忽然缓和下来的情绪没有一丝意外，说道：“沧海之滨。”
忘川道：“沧海？这里就是沧海？”她四面望了望，远山茫茫，遥无边际。
桃夭道：“沧海之滨，四季分明，景致如画，春日繁花似锦，夏日浓翠欲滴，秋日层山如染，冬日白雪皑皑。我的妻子酷爱山水风物，我们曾有约定，待我们的孩儿出生后，便到此处修一座别院，闲暇之时可来小住，既可享造化灵秀，又可陶冶性情。所以我让他们安歇于此。”
他的话没什么情绪，可忘川却仿佛听出了如海情深，心里竟茫茫然的一片幽凉，又忽然想起一个极重要的关节，问道：“你的妻子叫什么名字？是哪一位大神？我是不是认识她？”
桃夭说：“斯人已逝，浅浅既已忘了，又何必提起。”
忘川道：“你说一说，也许本尊就能记起来了。”
桃夭说：“可浅浅终究是忘了。”
忘川道：“她若不是我至亲之人，那样久的事，本尊不记得也很正常啊。”
桃夭极轻地笑了一声，冷冷的：“即便是至亲之人，只要浅浅不想记得，自然也是能忘记的。”
忘川道：“若是至亲之人，本尊为何要忘记！”
桃夭道：“然而浅浅生性薄凉，只怕天地之大六界之中，也没有一人能成为浅浅的至亲至爱。”
忘川道：“你这妖孽！又在满口胡言！”
桃夭又笑了一声，说：“是啊，我差点忘川，如今浅浅已经爱上朝阳了……”
忘川听他提起朝阳，立即见缝插针，问道：“朝阳在哪里？”
桃夭道：“他现在还活着，但若浅浅再敢问我一次，我就立即命人杀了他。”
忘川怒得一巴掌拍在船舷上，叫道：“你敢！”
桃夭道：“你看我敢不敢。我可是妖，且是无冕之妖王。”他有恃无恐，说得很从容，连指下的琴韵都更见悠然。
忘川想了想，觉得他还真是敢。这个人掌控妖界，背倚魅族，勾结魔域，联合帝宸，已经明明白白要造天庭的反了，又何惧杀一个小小的侠仙朝阳，就是她这六界神尊，也时时被他囚困玩弄于股掌之间。一时言语刻毒，一时还行为轻薄……真正是可恶至极！该死至极！
一念至此，便觉得哪有什么至情至性，都是自私自利。桃夭不过是个为了一己私欲，置天下生灵于不顾的自私自利之徒，穷凶极恶，罪该万死！方才的那些同情内疚心情瞬间荡然无存，忘川充满怨念和愤怒地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上又被换上了一袭白衣，立即嚷道：“我的衣服呢！把我的衣服还给我！你为什么每次都要给我穿白衣服！”
琴声停下，桃夭似是有些无奈，停了停才回过头来，瞧着她道：“浅浅，你就不能安静一会儿么？我的琴声不好听么？”
忘川伸出手：“把我的衣服还给我！”
桃夭的眸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将头微微一偏：“浅浅害死了我的妻儿，难道不该为他们披麻戴孝么？而且我觉得浅浅穿白色好看。”
忘川道：“什么！你给本尊穿的是丧服！”
桃夭忽然笑起来：“浅浅久居冥界，日日与鬼魂打交道，还会忌讳丧服么？”他笑得极好看，桃花色的眸子里荡漾起令人迷醉的神情，像一场白日烟花。
这神情正好落进忘川的眼睛里，像被最璀璨的珍珠恍惚了目光，忘川忽然一怔，恍惚间，隐约觉得那笑容她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是在哪里。
忘川觉得很奇怪，凝神去想，却又是一片茫然无可捕捉，再往深处追寻，便觉得头疼。
可是为什么，这个人总让她有一种隔世的熟悉？
为什么，即便在她与朝阳深情蜜意的日子里，她也会在某个不经意地突然将他记起？
她与他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
天帝让她离开冥界真的是为了对付他么
……
桃夭看出她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忘川伸手揉了会儿太阳穴，抬眼去看桃夭，他的眸子里没有了那熟悉的笑意，仍旧疏淡迷离，却……盛着关切……是关切么？他怎么会关心她？他是恨死了她的呀。
他只会嘲讽她，讥笑她，折磨她，侮辱她，恨她，报复她，怎么会关心她呢？
忘川想一定是看错了，她眨了下眼睛，再去看，并没有看错，他的确正关切地望着自己，只是疏淡得很。
一种莫名的情绪忽然在心底揪着一扯，忘川忽然问道：“桃夭，我们以前是认识的，对么？”
她看到桃夭的眼皮蓦地跳了一下，瞳孔也缩了一缩，好看的眸子里渐渐漫起复杂情绪，可她无法辨别那情绪里究竟包含着些什么。
一只仙鹤自舟边飞掠而过。
几片透蓝色花瓣裹着云雾悠然飘至，落在水面，落在舟头，落在桃夭的肩上，落在忘川发稍。
桃夭说：“到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