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 第一百零二十五章(1 / 1)
崇华楼靠着长江,没过多久,沈挽荷便来到了渡口。去对岸的船每一个时辰一趟,沈挽荷去得凑巧,她到的时候,船刚好要开。
“挽荷!”沈挽荷的脚刚踏上接连陆地与航船的踏板,背后便传来了喊声。她应声回头,见柳墨隐正朝着她走来。
“非去不可吗?”柳墨隐抓着她的胳膊问。
“非去不可!”沈挽荷斩钉截铁地回,与此同时挣脱了对方的束缚,“墨隐,事情真的很急,我没法置之不理!”
柳墨隐定定地看着他,眼中的质疑与冷意,令人心头发憷。沉默了半响,他才缓缓说道:“时至今日我才真正明白,他在你心中,到底有多重。无论何时何地,随随便便一封信,你就可以像对待一个陌生人一样,把我抛下,失魂落魄地跑去见他。”
“抱歉,我心里着急,没想那么多,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沈挽荷见他这般态度,心中更加得慌乱起来。
“着急……所以才会流露真情。”柳墨隐的脸上闪现一丝自嘲般的冷笑,“挽荷,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
“只怕是,连顾府的一个婢女都比不上。”柳墨隐一字一句,语气中尽是失望透顶后的无力。
“不是。”沈挽荷摇了摇头极力否定他的话,“信是秦瑞妍寄来的,她说我若三日内赶不到洛阳,我兄长必死无疑。墨隐,我虽不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何事。可无论如何我都得去一趟,否则,他若是真的……”
“我来告诉你发生了何事。”不等她讲完,柳墨隐冷冷地道:“二月十二北魏宣武帝病重,三月初八顾沾卿被拜为左相,北魏朝堂内部势力重新划分。十日前我朝向边境增兵十万,九州风雷,一触即发。”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这跟我兄长有什么关系?”沈挽荷轻皱娥眉,一脸茫然。
“这些都听不懂,你去了,又有何用?”柳墨隐朝她一拂袖,身上如同裹着隆冬的寒气,一举一动都迸射出冻结人心的寒意。
“喂,姑娘,你到底走不走?船要开了,整船的人都在等你一个呢!”那边等得着急的船老大,不耐烦地大声催促沈挽荷。
“马上来!”沈挽荷略带焦急地回了他一声,接着又转回头朝着柳墨隐说:“墨隐,我欠他太多。不管是什么理由,什么事情,他如今生死一线,我做不到袖手旁观。我走了,你保重吧。”
说完这话,她果真快速离去。
“他是梁国人。”看着她的背影,柳墨隐骤然说道。
这话若平地惊雷,击得沈挽荷止住了脚步,浑身僵硬着无法动弹。她用几近颤抖的声音,轻轻地再次向对方确认:“你说什么?”
“我说,顾沾卿乃是梁国派去北朝的奸细!”
江风吹过耳畔,耳内呼呼作响,沈挽荷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不可能……他怎么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为何他没有办法跟你在一起吗?因为,他身不由己,他怕连累你。”
“呼呼”的江风越发肆虐,狂风中,那日顾沾卿的言语直扑入耳,他说:“我怕自己没有好下场,我怕拖累你一生。”他说:“挽荷,我们走吧。抛开一切,寻一处僻静的所在……”
这些原本莫名其妙的话,如今连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
难道,真得如柳墨隐所说?
沈挽荷固执而倔强地摇了摇头:“我不信。”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管家,怎么能够掌握你的行踪,将信送到你手中?”
沈挽荷沉默了,她的不愿相信,其实并非不信,而是下意识地抵抗。而如今,她连说服自己不去相信的理由也没有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过了好半晌,沈挽荷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柳墨隐不屑地笑了笑:“你可知,顾府的书房中有一张画,画上的风景便是这建康城?”
沈挽荷颤抖着唇,反问:“所以,你刚才问我,是不是似曾相识?你……”
柳墨隐长叹一声:“想来,他在你面前,掩饰得定是毫无纰漏。挽荷,还记得当日我被栽赃,搜出的那封信和那个符节吗?”
沈挽荷忆起旧事,点了点头。
“那封信,还有符节都是真的。我也是经过了这件事,才真正识破了他的身份。如若不然,到哪里去找这两样证据,事发之后,他又怎会那么轻易放我出去?”
沈挽荷别过脸,隐去眼角的泪光。明明春光明媚,暖风如许,为何她却感觉立在瑟瑟秋雨中?
“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柳墨隐看着她,心中亦是千回百转,对于沈挽荷的质问他并未回答:“有一句话,我一直想问。你……真得只当他是兄长吗?”
“是!”回复他的是冷厉不带一丝含糊的一个字。
柳墨隐听了却是凄然一笑,“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得最有自信的一句话。挽荷,过犹不及。你这般自欺欺人,何苦呢?”
“我说姑娘,我可不等你了,要开船了。”船老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飘了过来。
“马上来。”沈挽荷隔空喊道。
“墨隐,我……”
“今日你若是执意要去,今生我都不会再见你。”决绝至极的话,竟从他口中说出。
沈挽荷只觉自己的整颗心都在火上炙烤,须臾间她看了看已经撤板杨帆的大船,又凝视了片刻柳墨隐冷毅的侧颜,清泪缓缓淌出,却被风轻易试去。
最终,她还是做了决定。长风中,她一跃而起,翻飞过一片水面,最后落在了那艘船上。沈挽荷不敢再看对方,一上船便揭开帘子走入了船舱。墨隐,对不起,等事情办完再回来与你道歉。她在心中这般默念。
江帆渐行渐远,柳墨隐笔直地立在渡口,仿若一颗孤松。天上云卷云舒,地上潮水涛涛,在站得快要成为雕塑之时,他动了动,从怀中掏出一物。他看也不看,便随手一扬,将那物抛向空中。
那东西却没有落入江水中,而是被人在半空中戛然截住。
“哇,汉玉啊。”谢凌钰仔细地端详起手中的物件,连连惊叹。这是一只样式极其独特的簪子,通体由莹润无暇的白玉雕成,一端光滑纤长,一端则刻作凤鸟的首部。纵然是对玉器没有丝毫研究之人,光看其质地做工也必然惊叹于此物的不凡。
“这你也敢往水里扔,糟蹋东西也得有个尺度吧。”谢凌钰在他耳畔喋喋不休起来。
柳墨隐不堪其扰,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谢凌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岂料对方竟毫不留情地甩下一句:“别跟来。”
谢凌钰微微皱起了眉,转身走向了路边的毗梵。那一头毗梵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舅舅怎么了?”毗梵眨着无辜的大眼,好奇地问谢凌钰。他们二人其实是跟着柳墨隐的脚步来的,只是他们毕竟没有习过武,加上毗梵还是个幼童,所以到了现在才找到江边来。
“他啊……”以谢凌钰丰富的人生阅历,以及对整件事情的认知程度,他不难猜出原因。他叹了口气,悠悠地道了句,“多情似被无情伤。”
“啥?”毗梵将眉头皱得更紧了,谢凌钰说的,他一个小孩又怎么能听懂?
谢凌钰倒是没有继续再向他解释的意图,他摸了摸侄儿的脑袋,道了句:“别管他了。走,大伯带你去看傀儡戏。”
“哇啊,傀儡戏!”小孩子一听有好玩的,立马将舅舅忘得一干二净,蹦跳着向前走去。
沈挽荷赶到洛阳,已是第三日的傍晚。太阳才刚落下帷幕
,天地正处于日夜交界。原本喧闹拥挤的街道,逐渐冷清了下来,稀稀拉拉的还有一些路人,也是匆忙往家赶的。
一条主干道走完,她转身拐入另一条小路,此路乃是去顾府的必经之道。夕阳霞彩下,小路的尽头站了一名女子。那女子茕茕孑立,笔直地站在那边,在看到沈挽荷的出现后,她微微动了动。沈挽荷蹙起了蛾眉,加快脚步走向秦瑞妍。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未等对方有什么反应,沈挽荷率先质问。三日来,她一直逼迫自己冷静,然而在见到秦瑞妍的这一刻,她还是没有办法平常心以待。曾一起赏春花,听雪落,曾以为亲如一家,却原来自己从来都只是一个外人。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失落,更令人气愤?
秦瑞妍转了转眼珠子,有些为难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还是先去个僻静的所在吧。到时候,我会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沈挽荷猜想秦瑞妍必是打算将一切与她和盘托出,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许久。对此,她只干脆地回了一个字:“好。”
秦瑞妍所说的僻静所在并不是顾府,而是西街的一间老屋。那屋子虽摆设陈旧,却窗明几净,不像是长期荒废的样子。秦瑞妍点了盏油灯,屋子立马被油灯的光照亮。她吹熄火折子,回过头来,却见沈挽荷肃然地立在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秦瑞妍面无表情地靠近她,接着走到她面前,“噗通“一声径直跪了下去。
“你?”沈挽荷本能地一怔,“你做什么?快站起来。”
“求你救救他,全天下,能劝得了他的,也只有你了。”
沈挽荷长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哀伤地看着秦瑞妍:“你要我劝他什么?”
“劝他,交出虎符。”迎着对方的目光,秦瑞妍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沈挽荷想要回她的话,一张口却不由自主倒吸了一口冷气。她冷静了片刻,才苦笑着说:“在此之前,你欠我一个解释。”
“我知道你会问,时至今日我也不打算隐瞒。”秦瑞妍的神情出奇地平静,稍稍沉默了片刻,她最终选择一种诉说别人故事的口吻开始叙述,“如果可以选择,我也希望,我仅仅只是大人身边的婢女,每天担心的是顾府的柴米油盐。”说到这里秦瑞妍微微地笑了一下,沈挽荷看得清楚,那笑容中满是无力与自嘲。
“那么除此以外呢,你还是谁?”沈挽荷不由自主地发问。
“除此以外么,我七岁入宫,从那时候起到离开梁国,一直住在东宫,乃是太子最信任的女官之一。”秦瑞妍面无表情地讲。
“箫太子。”沈挽荷似是在反问,又仿佛是在补充对方的内容。
“至于大人的身份,你应该也能猜到了吧?”
沈挽荷别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想要说些什么,最后终究只憋出了一个“他”字。
“我最近总是爱想从前的事,这一想,越发觉得十几年弹指一挥间……便是如今,我闭上眼,仍能清楚地回想起他们二人博古论今时的样子。两个意气相投,同拜一师的年轻人,互认知己,立誓要收复河山。呵呵呵……”说到最后,秦瑞妍痴痴地笑了起来。
“十三年前,我们背进离乡,潜入魏国,以魏国人的身份活到现在。”
“够了!”沈挽荷咬了咬牙,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你还是赶紧讲关于虎符的事情吧。”
“好。”秦瑞妍点了点头,“北魏皇帝病重,于病榻前将半枚虎符交给了大人。太子认为此乃天赐良机,要大人骗出邓太尉的另外半枚虎符,用以调动北魏军队,削弱边防。大人顺利将虎符骗出,却私自截杀了调令之人,扣住虎符不放。我想尽了一切办法,都没办法让他回心转意。”
“所以,你是要我帮你们拿到虎符,引敌军入境。我虽是一介不问政事的女子,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们去屠戮魏国子民?”沈挽荷的语气中泛起了丝丝怒意。
“凭如若不然,大人会死得其惨无比。”秦瑞妍威胁对方的时候,嘴角似有若无地擎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沈挽荷愤然转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何况,不会有屠戮。”威胁不成秦瑞试着妍循循善诱,“我梁国皇帝陛下乃是仁慈之君,两军交战死一些士兵在所难免,可绝不会滥杀无辜。”秦瑞妍上前一步,殷切地想要抓对方的胳膊,却被对方避之若蛇蝎。她尴尬地笑了笑,换了另外一副表情道,“你知道大人心里一直有你,他拼了命地想保你,想让你远离这些是非。可事实上,他最想的,乃是和你在一起。只要他交出虎符,这些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大人依然是国家栋梁,享有高官厚禄。亦或者你们想隐居山林,遨游四海,也未尝不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小姐,天下兴亡,干你何事?”
沈挽荷默然无语地看着她,眼前的这个女子,早已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人。眼前的这个女子,狂热而执着,她翻弄朝局,在谈到几万人生死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
“难道,你心里真的已经没有他了吗?你忍心看他被千刀万剐吗?”
秦瑞妍说完这段话,故意留了时间让沈挽荷考虑。片刻后,沈挽荷长叹一声回她:“他是一个怎样之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若是能三言两语劝服他,我们之间也不会落到现在的境地。”
“你能做到的,天下间,唯有你能做到。”秦瑞妍朝着她,挑了一下眉。
沈挽荷摇了摇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忽觉视线慢慢模糊起来,脑袋也逐渐变得昏沉。惊骇的感觉迅速流窜到四肢百骸,她猛然间觉醒,秦瑞妍今天找她来,根本不是为了要让她做说客。她方才与她说那么久的话,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他最在乎你的生死,我若是今天剁你一只手,明天砍你一条腿。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地刮下来,跟他换虎符,我不信他当真不换。”
眼前人影晃动,再多的恐惧感,也抵挡不住意识的逐渐剥离。沈挽荷微微后退了几步,在打翻了一把椅子后,颓然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