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 第一百零二十三章(1 / 1)
半弦月,石板路,孙淑薇提着一盏风灯,踩着碎步行走在其中。作为邓曦枚的陪嫁丫鬟,她来顾府已有一年。这一年中,她明面上做着照顾邓曦枚的事情,暗地里却是在监视顾府众人,并定期地向邓太尉报告。
今夜,顾沾卿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吃完晚饭便出去了,到了戌时还未归来。她伺候完邓曦枚入睡,正要回自己的卧室睡觉。
睡眼惺忪间,有一物忽地从她面前迅速飞过。孙淑薇吓得倒退了几步,手里的风灯剧烈地摇摆起来,使得灯光明明灭灭。此时,石子路正好已经到了尽头,前面唯有一片水榭。她好奇地将目光投到那东西飞离的方向,这才发现不过是一只鸟。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试图平复受到惊吓的心灵。
“咕咕咕咕。”的声音传来,那只鸟停在了书房东侧的栏杆上。顾府虽不大,却布景别致。尤其是这书房,着实费了一番心思。除了南面的大门,东侧还出了一道拱门,拱门前是观景的小走廊,下边几块青砖小阶连着水池。
那鸟叫了几声,孙淑薇才发现是只鸽子。随着鸟叫声,书房东侧拱门上映出一些光,而那光越来越亮。
里面有人?
今夜顾沾卿不在家,三更半夜,谁会在他的书房中呢?
孙淑薇立马觉察到了不同寻常之处,她吹熄了自己手里的风灯,警惕地将身子藏好。
拱门被无声地打开,来人手里握着一盏台灯,夜色中灯光将那人照得清清楚楚。居然是管家秦瑞妍!
秦瑞妍放下台灯,将那只鸽子放到怀中,并从它脚上抽出了一张纸。鸽子被再度放飞,展开翅膀飞离了顾府。秦瑞妍拿着那信纸回到书房中,灯光渐渐暗淡下来。万籁俱静中,便是一点点细小的声音也很明显。很快地书房传来关门上锁的声音,估摸着秦瑞妍已经离开了书房。
孙淑薇满脸疑惑地从藏身处出来。她从小跟着邓太尉的二女儿邓倚澜,邓倚澜聪慧过人,她耳濡目染加上本身习文断字,自然与一般的丫鬟不一样,如若不然邓太尉也不会派她前来。刚才这件事,处处透着诡异,里边定有蹊跷。她在顾府待了一年,都没抓到顾沾卿什么把柄,今天仿佛是老天爷有意给她一个契机。
孙淑薇偷偷摸摸地走到书房的正门前,果然大门已经被锁住了。她掏出头上的簪子试图将锁打开,可惜那锁构造奇特,凭她的本事根本打不开。尝试了一阵都无果后,她只能失望地放弃。
可是就这么离开,她又不甘心。她将簪子重新戴到头上,接着绕着书房周围走了一圈,终于惊喜地发现水榭边似乎有一扇窗户没有关紧。她犹豫了一阵,最终好奇心迫使她脱下鞋袜。春寒料峭,夜晚的水池更是冰冷。乍一接触水,她冻得打了几个激灵。她适应了一阵,接着提着裙子,趟着水靠近那扇窗户。窗户果然没有关紧,她踮起脚轻轻一推。窗子“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顾府的书房藏书众多,黑暗中一排排的书架鳞次栉比。屋子虽暗,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敢点灯,唯有摸索着前进。好在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这种微光的坏境,虽看不清楚眼前的具体景物,可分辨个大概轮廓还是没问题的。在绕了一圈后,孙淑薇找到了一张案几。不用细想也知道,这里是顾沾卿平时办公的场所。她微微翻了几下桌子上的那叠公文,什么也没发现,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打开各个抽屉,依然是什么都没有。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不,不对,这里面一定有古怪。
孙淑薇又在桌子上仔细地搜索了一遍。咦,这镇纸怎么是一头重,一头轻?她疑惑地将镇纸拿在手里,并走到窗户下。借着月光,她仔细地研究起来。胡乱摸索了一阵,那镇纸居然打开了。原来镇纸的一头是空的,里面放着一张纸,估计就是信鸽传来的那一张。孙淑薇得意地笑了笑,接着将纸拿出来摊开。
今夜月光并不明亮,好在水榭有反光,这才帮着她看清纸上的内容。才看了几行字,孙淑薇就收了笑,逐渐地惊恐之情扭曲了她的面容,连她拿着纸片的手都发着抖。
她原以为,最多在顾府找到顾沾卿要对付老爷亦或是别的异己的蛛丝马迹。可眼前的这张纸涉及的却不是什么党争,这张纸......这张纸竟是敌国来的信笺。上面不断催问事情是否已经开展?而事情则指的是要收信人乘宣武帝病危,伺机引敌军入境,目的乃是夺取北魏王朝。
谁能料到,邓太尉的女婿,皇帝新拜的左相,竟是南梁奸细!
孙淑薇木然地站立了片刻,又猛然将那纸片收入怀中。她将镇纸归还原位后,才轻手轻脚地按原路返回。
她知道自己捅了天,惶惑不已。可一想到也许这件事能够撼动朝局,让自己为朝廷立下功勋,她又有一些激动。无论如何,为今之计,她得乘着顾沾卿没回来,即刻去面见邓太尉。
话说顾府位于洛阳城的东侧,太师府则位于洛阳城的西侧,孙淑薇要去太师府,必须穿过小半个洛阳城。此时孙淑薇正心惊胆战地走在墙边的阴影里,她左顾右盼唯恐自己被发现。北魏实行宵禁,如今戌时已过,若是被巡城的卫队抓到,她免不了要受鞭笞之刑。
慌慌张张地又走了一刻钟,孙淑薇来到铜驼街。铜驼街连接皇宫与南门,纵贯洛阳城,乃是城中最重要,也是防守最严密的街道。然而要去太尉府,必需横穿此街。孙淑薇沉下气,微微一抬首,见远处伟岸的宝塔矗立在夜色中,仿若一把黑色巨剑,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安详。她又左右观望了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冲了出去。过耳的风呼呼作响,眼见着要到达路的另一头了。
“前边是何人!”远处传来一声大喝,孙淑薇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吓得浑身冰凉。她疯了一般地窜进一处小巷中,找了个地方躲好。
大队人马的脚步声掺杂着马蹄声缓缓逼近,火把照出的光越来越亮,孙淑薇闭起眼睛不敢看。
待她吓得半死的时候,声音与光又逐渐远去。嚯,逃过一劫!平复心情后,她又转了个身,继续朝目的地走去。
孙淑薇一进府就向人打听邓太尉是否已经入睡,知他还在书房后也不等旁人细说,已经奔了过去。她乃是邓家的家生奴婢,从小长在这里,便是光线昏暗,没有照明之物,亦能跑着去到书房。
她伸手用力地推开书房的门,若是以前她必然不敢这样做,可是今天她有十万火急,事关苍生子民的大事禀告,自然顾不得礼数了。
“老爷!”孙淑薇慌慌张张地跑进去,急着见邓太尉。
邓谦信缓缓地走出白色纱帐,见到孙淑薇后猛然一惊:“你?”
“老爷我......” 孙淑薇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原因乃是看到另一个人也从纱帐后走出——顾沾卿。他今夜有要事出门,竟是来到了太尉府。
孙淑薇吓得脸色煞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孙淑薇说不出话,别人却不会。顾沾卿看着她,朝着邓太尉冷冷地哼笑一声:“岳父大人,难道这就是你的诚意吗?”
邓谦信看着孙淑薇亦是面色苍白,他在千军万马中练出来的虎胆,此时竟微微一震。
“老爷他......”孙淑薇缓过神来,指着顾沾卿,要说出心中的那件大事。她话才起了一个头,忽觉脖子上一阵剧痛传来,她低头一看,见殷红的鲜血如瀑布般从自己脖子上流出。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瞪着眼前提着一把长刀的人。那个对她有养育之恩,她尊敬效忠的主人。
她瞒过了顾府众人,躲过了巡城侍卫,却没逃过邓谦信的封喉一刀。孙淑薇缓缓地倒下,至到死的那一刻她都直直地瞪着邓谦信。她想不通老爷为何会这样做,她死不瞑目。
“这,便是我的诚意。”邓谦信收了刀,掷地有声地朝着顾沾卿说。
顾沾卿似笑非笑地看向邓谦信。邓谦信收到对方的目光,恳切地说:“贤婿,当年你我翁婿之间确实是有些误会。老夫这样做也是受了京兆王的威逼,无可奈何。如今你我之间已完完全全是一家人,我万万没有要再探查你的必要。可这个丫头实在是太笨,没有领会。今日,我杀了她,只当给你赔罪了。”
顾沾卿听了他的解释,微微笑了笑,依旧是默然无语。
邓谦信急着向顾沾卿表忠心,倒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这与顾沾卿今日来找他商谈的事情有关。他为官多年,审时度势的本领自然不会低。眼下皇帝病重,生死存亡之际又极度信任顾沾卿。今夜顾沾卿秘密前来,说是有关乎家族兴衰的事要与他商量,邓太尉便是再蠢也能猜出顾沾卿的用意,何况他一点也不蠢。方才他们刚刚讲到重要的部分,谁料孙淑薇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顾沾卿的那番话,表明对方已经猜到了一切,他唯有杀了孙淑薇才能灭掉顾沾卿的火气,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一个小小婢女,与家族前途比起来,简直就是微不足道。
很快邓谦信就憋不住,要继续他们刚才谈论的话题:“贤婿方才说,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立元诩为太子,继承大统,这个消息可不可靠?”
顾沾卿哼笑一声,背着邓谦信说:“陛下亲口对我说的,你说可不可靠?”当日顾沾卿进宫,奉的乃是密诏,所以邓谦信并不知道此事,当然更加不会知道宣武帝与他谈了些什么。
“什么?”邓谦信受了一惊,怔了片刻。之后他用力地一拍桌子,怒道:“元诩的母亲出身下贱,不过是仗着陛下宠爱,才当了个充华,有什么资格做太后?我家贤儿,身为贵妃,又刚刚诞下小皇子,难道不比那个女人更有资格?”邓谦信口中的贤儿,乃是他的大女儿,当今的昭贵妃。
“自古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皇子诩乃是长子,眼下的局势,陛下要他继承大统也无可厚非。”顾沾卿说得一派理所当然。
“哎。”邓太尉唉声叹气了片刻,忽的又想到什么似地,满含希冀地望着顾沾卿:“贤婿,你今夜来不光光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果不其然,顾沾卿摇了摇头。
“那,你有什么良策?”邓太尉双眼冒光,激动地上前两步。
“夺位。”顾沾卿淡淡地讲出这两个字,好似这两个字背后所含的意思,与吃饭睡觉无异。
邓太尉不可思议地盯着顾沾卿,他惊的不是夺位这件事,而是这件事从顾沾卿的口中说出。官场的水,果然混,至少眼前的这位左相,他从未看懂。幸好,他将对方绑在了自己这艘船上,想到这里,邓太尉不免有些感激已故的京兆王。
“夺位,可不是易事,一着不慎,株连九族,贤婿有多少把握?”平复完心绪后,邓太尉继续询问。
他的这一问,顾沾卿并没有回答,而是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接着轻轻地放到太师椅旁的茶几上。
邓太尉听到“啪嗒“一声,应声望去。屋内灯火通明,邓太尉看得仔细,那是半枚虎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