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第一百零二十章(1 / 1)
元愉兵败后,与皇后李婵双双自刎于寝宫。宣武帝念及手足之情,并未加害元愉的子女。冀州的战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宣武帝龙颜大悦,大军班师回朝后进行了大肆封赏。首当其冲,顾沾卿监管三军,运筹帷幄,在这场平叛中立下了赫赫功勋。宣武帝大笔一挥,敕封他为御史大夫。他原本已是御史中丞,被封为御史大夫不过原地晋升一级,这倒也合情合理。然自秦汉以来,御史大夫有监察百官,讨伐叛逆等职责,权位仅次于三公,他年纪轻轻便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可见宣武帝对他的信任与倚重。而贺子安亦被封为固安大将军,于同月被调往南境驻防。随着大军回援,南境逐渐安定了下来
时逢初春,万物复苏,加上祸事接二连三地解决,这本该让人愉悦的时刻,却意外地出了一件事。宣武帝病倒了,虽说对外只宣称是偶感风寒,可皇帝接连半月不上朝,大家逐渐也瞧出了其中的不同寻常之处。很快地,连皇城脚下的居民们都开始议论纷纷。
顾沾卿本就是御史台的老人,升官一级又不需要挪地方,对他的影响倒并不是很大。他照例地上下班,听着与原来差不多的话,干着与原来差不多的事。
这日散了班,他如同往常一样步行回家,刚走了几步竟被人截住了去路。更令人称奇的是,拦住他的乃是宣武帝身边的小黄门。
突遇此事,便是顾沾卿再心思通透也有些惊讶。他微微蹙着眉看那小黄门,等着对方先开口。
果不其然,那小黄门凑近了他鬼鬼祟祟地说:“顾大人,请尽快随我入宫,陛下急着召见你。”
“可知是何事?”顾沾卿理所当然地问。
“这个奴婢也不知晓。”小黄门俯首帖耳,恭恭敬敬地跟在顾沾卿身后。
“那……陛下的病情如何了?”
“这个……”小黄门支支吾吾起来,不愿意给句实话,“顾大人还是自己去看吧。”
皇宫大内,顾沾卿并不是第一次来。两人一踏入宫门,小黄门一改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样子,而是走上前来引路。或许是事情紧急,而刚才小黄门又不敢催促得紧,如今进了宫他走得飞快。顾沾卿跟在后面,竟有些吃力。
宣武帝居住的乃是式乾殿,其高大巍峨的程度不亚于上朝所用的太极殿。远远地顾沾卿就瞧见一对侍卫来回地在其附近巡逻,好似比之往常防卫森严了不少。
小黄门连走带跑地将他带到了式乾殿内,此时日薄西山,式乾殿里面的奴婢们正好在掌灯。
顾沾卿在门口稍微等了片刻,小黄门去而复返,说是宣武帝正好醒着,宣他进去。
顾沾卿朝着宣武帝的床榻方向走,逐渐地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虽说殿内点着沉香,却依旧掩盖不住。
“你来了?”宣武帝有气无力地靠坐在床头,以顾沾卿的角度望去,只见对方眼眶凹陷,脸色灰暗,一股的死气沉沉。
“陛下!”朝会半个多月没有举行,顾沾卿自然不知道对方竟已病成这副模样。他惊讶担忧间,以至于礼都忘记行了。
“沾卿,你过来讲话。”宣武帝自然不会怪罪他的失仪,对于他的真情流露反而有些感慨。
顾沾卿快步走到床榻前,跪了下去。
“刘吉,去搬张凳子来。”宣武帝虚弱地吩咐小黄门。
小黄门快去快回,将凳子放到顾沾卿边上。
“你们,都出去,离大殿三丈之内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这……”小黄门不敢相信地瞥了一眼顾沾卿,样子有些为难。宣武帝如今病重,出于安全考虑,怎么说都不该让他和一个外臣单独相处。何况还把他们支开到很远的地方。
“还不快去!”宣武帝的耐心明显并不好,尤其是在生病的时候。
“呃,奴婢遵命。”小黄门犹豫了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圣上的旨意。
非常时期,顾沾卿被急急宣进宫,宣武帝又如此郑重其事地屏退左右。隐约间,他已经能够猜到,对方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估计会关系到北魏王朝的命运。
“朕,已经时日无多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气息有些悲凉,但更多的是无奈。
“陛下鸿福齐天,必能化险为夷。”顾沾卿话虽如此,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浮现了一抹哀色。
“哎。”宣武帝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些阿谀奉承的话不说也罢。我今天找你来,可没把你当臣子看待。”
顾沾卿乍闻此言,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凝视了宣武帝片刻,接着点了点头。
“沾卿,你去把左边柜子里的那个木匣子拿来。”
顾沾卿见宣武帝气若游丝,说句话都费力,当下就去拿东西,片刻都不敢耽误。
宣武帝让他拿的匣子乃是由紫檀木所制,上面雕刻精细,纹路美观。
“打开。”宣武帝盯着盒子吩咐。
顾沾卿缓缓地打开盒子,看到了里面所装之物——半个虎符!
“陛下?!”顾沾卿望着虎符,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虎符历来乃是调兵遣将之物,由青铜做成伏虎状,再一劈为二。一半由帝王亲自执掌,另一半则交到将帅手中。当二者合二为一的时候,方能调兵遣将。将士们历来认符不认人,可以说虎符在手,天下我有。
“顾沾卿听旨,朕拜你为相,当此危难时刻,命你好生保管这半枚虎符。”
“在领旨之前,臣可否斗胆问陛下几个问题?”顾沾卿一点也没有因为升官掌权而高兴,相反地他面容沉郁,忧心忡忡。
“问吧。”宣武帝闭目养神起来,眼下便是一抬手一摇头都要耗费他不少精力。
“这半枚虎符可是君王历代相传的那一枚?”
“那是自然。”
“既然是陛下持有的,陛下就算要找人暂为保管,也不应该找一个外臣。”顾沾卿直言相劝。
宣武帝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冰到极致的笑意:“放眼望去,宗亲骨肉,你觉得谁可信?是愉弟,啊……忘记了,他刚刚谋反失败自杀了。还是朕的舅舅高肇,亦或是那些叔父封王们?”
顾沾卿被他问得一时语滞,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陛下在宫中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若不是如此,虎符在宫里好端端的,他何苦要给来给去。
宣武帝听他这样问,忽地睁开了眼,侧过头去望着他说道:“吴春祥那个老杂毛你知道吧?”宣武帝指的乃是太监总管吴公公,他一直是宣武帝最贴身最信任的宦官。如今宣武帝这样一说,顾沾卿才突然注意到,理该守在这大殿中照顾宣武帝的吴公公,并没有出现在这里。
“见过几次。”顾沾卿坦言道。
宣武帝微微将身子凑上前,睚眦尽裂地说道:“那个老杂毛暗中联络外戚,对朝堂之事诸多干涉。要不是朕病入膏肓,他无所忌惮露出了马脚,恐怕到死朕还被蒙在鼓里。”
“竟有此事?”
“可怜朕如今这副样子,实在是不敢轻举妄动。虽找了个由头将吴春祥调离大殿,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虎符,关乎国家命脉,然放在这宫中就犹如放在逆贼的口袋里。朕思来想去,唯有托你暗中带出去,等他日新帝执政,你再将虎符交还给新帝。”宣武帝讲完这段话已经很累了,说到后面他慢慢地将身子靠向软枕,那样子仿若枯叶落入水池。
“恕臣之言,陛下若是心中已有太子人选,不若直接将虎符交给太子。”
“哈哈哈。”听完这话,宣武帝竟大笑起来,可惜毕竟不能笑得太用力,所以看上去很是滑稽,“沾卿你真会说笑。诩儿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那胡充华呢?素闻充华娘娘机敏过人,交给她也比交给微臣合适。”充华胡氏乃是元诩的娘亲。话说胡充华也算得上是一个人物。她原是尼姑,入宫为宣武帝讲道。宣武帝一见倾心,破例封她做了世妇。为防止太后干政,北魏王朝吸取了汉武帝的经验,将所有生男孩的后妃一律处死,弄得后宫没人敢生孩子。然而胡充华反其道而行,宁可身死也要为宣武帝生下继承人。宣武帝感动不已,竟废除了这一制度。所以说,这位胡充华心机过人,有胆有谋,绝对是可以托付要事之人。
“朕今日这么做,你以为单单是为了防止朝中奸佞吗?”
顾沾卿猛然抬头,见宣武帝正似笑非笑地看他。却原来,他最放心不下的乃是自己的小妾?
“胡充华,朕不杀她已是极致。后宫干政,乃是大忌。”宣武帝忽然叹了口气道:“沾卿,你就不要再推脱了。”
“臣不敢。”顾沾卿拱了拱手以示谦诚,却依旧不敢贸然接受虎符:“但另一半虎符,在邓太尉手上。陛下明鉴,邓太尉乃是微臣岳丈,微臣理应避嫌。”
“哼哼,他还是朕的岳丈呢。”说完又收起了笑,面容诚挚地伸出手,拍了拍顾沾卿的肩膀,“朕信你。”
这三个字令顾沾卿微微一怔,恍然了片刻终于信誓旦旦地说道:“臣定不负陛下嘱托,好生保管虎符。”
“不,不单单要保管好虎符。朕还希望你肃清奸佞,好生辅佐诩儿。”
“臣遵旨。”顾沾卿从凳子上下来,朝着宣武帝叩了一个头。
“沾卿,还记得朕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你还是凉州某个小县的县令。当时凉州刺史一案轰动洛阳,朕宣你入宫详述案情,朕一见你,便知你是能臣,可堪大用。”
“陛下竟还记得这些。”
“是啊,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晃眼,15年过去了。”宣武帝说话间,眼中竟蒙上了一层水雾,“人生譬如朝露,便是帝王,又怎样?”
人之将死,自有一番离愁。宣武帝又感怀了一阵,这才挥了挥手,道了句:“你走吧。”
顾沾卿独自走出式乾殿,此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望着影影绰绰的殿宇宫墙,他兀自朝着宣武帝所在的方向行了一个礼。倾身之时,他心中闪过的是这样一句话:陛下,您的愿望,臣只怕是无法全然兑现了,还望您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