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五十八章(1 / 1)
冰到极点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户纸长驱而入。一间衰败简陋的土地公庙里,有人点起了一堆火,火堆上又架了一口破铁锅,铁锅里正噗嗤噗嗤地烧着食物。火堆旁坐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子,他吞着口水,贪婪地盯着锅子里的食物。
而离火堆不远处,陶土做的土地公下方,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小女孩被五花大绑着。小女孩木木地看着那口大铁锅,一动也不动。
突然那瘦骨嶙峋的男子狰狞地笑了几下,接着用树枝做的长筷子从锅子里夹起他的食物。
一只白白嫩嫩的小手……
“啊!!!”沈挽荷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接着像被打捞起来的鱼一般,张大了嘴拼命地喘气。沈挽荷痛苦地抱头,蜷曲着坐起来。她浑身都在出汗,连眼睛都在出汗。这么多年来,她都只记得故事的上半段,今夜在这个当年可望不可即的城中,在这个分割了生与死的城中,她终于全部记起来了。现在她终于知道,进城之时,那个回望她的小姑娘的幻象,那个梦里蓬头垢面的小女孩,其实就是年幼的自己。而她的妹妹,她的亲妹妹……
“沈姑娘?”房间的墙壁突然被敲响。“叩叩叩”的声音在宁静的夜中显得分外触目惊心。毫无疑问,敲墙的是住在隔壁的柳墨隐。他被沈挽荷的惊叫声吵醒,,赶紧批了衣服跑到墙边询问。他以为她遇到了危险,被吓得脸色苍白。
“没什么,我做了个噩梦。”沈挽荷附着墙壁说。
“哦。”另一头的柳墨隐舒了口气。他正准备上床,突然听到隔壁屋子的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柳墨隐料想是沈挽荷睡不着觉起来溜达,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自己的窗。
他们住的两间屋子都朝南,窗户也是比邻而开,故而窗户打开后两人望不到对方,却能清楚地听到对方的声音。
沈挽荷眼神空洞地看向天空。此时已是下半夜,天上唯有一弯玄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穹宇之下重重叠叠的屋檐在静谧的夜色中迷迷蒙蒙。
柳墨隐陪她站着,却不做声。
“抱歉,把你吵醒了。”过了好一会儿,沈挽荷才说道。她的嗓音细微却澄净空灵,语音的起程转折间被夜色染上了萧索惆怅。
柳墨隐将手搭在窗台上,半倚着身子说:“没事。”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墨隐心思缜密,哪里能不清楚沈挽荷带着心事,可对方不说,他便不问。有时,世上最安抚人心的并非相劝,而是相陪。
“其实,我从前有过一个妹妹。”两个人默默地站到东方露白之时,沈挽荷终于开口说话。
“是么?”柳墨隐问。
“嗯,小小的,脸白白的,总是跟在我后面。姐姐,姐姐地叫。”沈挽荷眼里藏着苦涩,脸上却带着微笑。“我没跟你说过吧,我是雍州人士。我小的时候,有来过长安。”
“原来你是雍州人,确实未曾听你提起过。”柳墨隐知道沈挽荷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倾听者,故而他的回答都分外地简短。长安是雍州的首府,那么这里就是沈挽荷的故乡了。柳墨隐猜想,沈挽荷的梦魇多半与长安有关。难怪她下午刚进城的时候那么的失魂落魄,连脸色都变了。长安城怕是埋葬着沈挽荷异常灰暗的记忆。
“我六七岁的时候,雍州遇上了大旱。柳大夫,你挨过饿吗?”沈挽荷淡淡地问,仿佛她聊的事情都于己无关那般淡然。
“我常年出门在外,有的时候难免会食不果腹。”柳墨隐看着灰蒙蒙的远方,若有所思地回。
沈挽荷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吸了口气,感慨地说:“那不叫挨饿。”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饿到头晕目眩,四肢无力。饿到丧心病狂,见什么吃什么,那才叫饿。先吃稀饭,吃着吃着稀饭没了,就开始吃番薯,吃糠。后来这些东西也没了,于是有狗的人家就把狗宰了,没有狗的就去抢人家的狗吃。但凡是吃的,掘地三尺都会给挖出来。野菜,树皮,泥鳅,连蚯蚓都不放过。再后来这些也没了,于是狠心的人们开始卖儿卖女卖老婆。但饥荒还在持续,天越来越冷……”
沈挽荷说到这里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第一次来到长安城的时候,天下着大雪。我牵着妹妹,跟着大家站在城门前。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见到那么气派的城楼,楼上的旗帜五彩斑斓好看极了。所有的人,男女老少,都在期盼着城门能打开。我们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再天亮,天黑,再天亮。可是城门一直没有开。”夜色中,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地流过沈挽荷清雅灵秀的脸庞。
“后来。”沈挽荷吸了吸鼻子,用刻意修饰过的嗓音继续说,“城里的人在城里僵守,而城外的人则在城外僵守,大家都寸土不让。饥饿把人变成了疯子,为了活下去……”说到这处,沈挽荷心里极度激荡的情绪被牵动,那是汇集了怨恨,恐惧,愤怒,悲恸的感情。这份感情她埋藏了十多年,在千万个梦魇中反复酿造,发酵,今日终于有机会在这广厦林立的长安城中央,乘此良宵,一吐为快。“为了活下去……”沈挽荷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开始吃人了!”
沈挽荷的话说到最后,柳墨隐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备案。但真当那几个字从沈挽荷的嘴里说出时,镇静若柳墨隐也有些头皮发麻。柳墨隐突然想起沈挽荷方才提到过她有个妹妹,她的妹妹莫不是?柳墨隐只觉自己的背脊一阵发凉,他行医多年,见惯生死别离,可在这样惊世憾俗的生死别离面前,他也与寻常人无异。
“那令妹?”问这个问题之前柳墨隐斟酌再三,最后他还是收拾了一下情绪,问了出来。
沈挽荷听后对着长安的夜色凄婉地一笑,用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平静语气说道,“我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地被人吃了。”
柳墨隐只觉心中一痛,他想开口安慰几句,但嘴刚张开已经颤抖地无法言语。他的喉咙像被炙热的东西鲠住,连呼吸都受到了妨碍。
“抱歉。”等了好半响,柳墨隐终于稍稍恢复过来。可他除了抱歉,再也找不到其它的话。任何的字眼,在此时此刻都是不贴切的。他不愿用苍白的话来安慰沈挽荷如此沉痛的过往。
沈挽荷却对着夜空摇了摇头,“不必说抱歉,人生本就多艰。”
柳墨隐长长地舒了口气,眼神变得深沉而伤感。他独自沉浸在回忆中好一会儿,才又开口道:“其实,我也有一件遗憾终身之事,一直令我耿耿于怀。”
沈挽荷听了有些不可置信,问道:“像柳大夫这么豁达的人,也会有放不下的心事吗?”
柳墨隐听了这话立即苦笑两声道:“柳墨隐区区凡夫,当然也会为七情六欲所烦扰。所谓豁达,不过是对某些事不上心罢了。”
沈挽荷试了试脸颊上的泪,扶着窗台问:“那不知是怎么样的事情使你无法释怀呢?”
柳墨隐深吸了口气,将心情调试好后才开口说:“这件事跟我八年来从未跟人动武有关。”
他这样一说沈挽荷倒是起了些好奇心,她知道易云先生多年来都给人以温良恭谦之感,而这样的感觉多半来自于他从不与人动手。她原以为这是性格使然,但从柳墨隐方才的话推断,仿佛其中另有缘由。
“我是家里的独子,我娘生性温婉柔和,从小到大对我可谓诸多宠溺爱护。我爹则是个剑痴,无时不刻不在巴望着我能够继承他的衣钵。可我这个不孝子偏偏不爱练剑,总是一有空就偷偷跑到我叔父开的药铺去学医。小时候为了这事,没少挨他揍。”柳墨隐说到此处嘴边不知不觉就带上了笑,连带着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不少。
“那你还是学成了?我还以为你医术那么高明,定是从小便开始接受悉心教导,没想到求学过程竟如此艰辛。”沈挽荷说着说着,倒渐渐淡忘了自己的伤心之事。
“是啊,开始确实挺凄凉的,后来多亏了我娘。软磨硬泡地我爹才终于点了头,允许我每日只练三个时辰的剑,其余时间供我学医。”
“是么,那后来呢?”沈挽荷有些好奇地问。既然柳墨隐的父亲是位剑痴,他又从小被逼着练剑。那么为何之后又不再握剑?
“后来,我越钻研医术,越不满于只局限在姑苏。我开始慢慢地往外跑,但凡附近有名医切磋,我便要想法子去参合。一旦听闻有谁得了疑难杂症,也必定要去瞧一瞧。”柳墨隐语调缓缓地叙述起往事。
“嗯,我倒是有些明白,你为何能够成为今日的神医易云先生了。”沈挽荷随口附和。
柳墨隐带着苦涩的笑,轻轻地哼了一声:“凡事都是有代价的。那几年我整月整月的外出,行迹也离姑苏越来越远。终于有一日,我娘得了病。我爹派人来催我回家,我却被一个病患缠住,迟迟不愿回去。我以为我娘没事的,我爹这个人每次遇到和娘有关的事情就会变得咋咋呼呼。终于等我匆匆往回赶的时候,不幸又遇到了大水。我在路上耽搁了十多天,等我回家的时候,我娘已经入土了。”柳墨隐说及此,多少年月里习惯了云淡风轻的脸罩上了浓浓的哀戚。
沈挽荷听着心中不免有些唏嘘,阴差阳错,他曾救过无数人却偏偏救不了自己的亲娘,不得不嗟叹造化弄人。她猜想柳墨隐之所以无法释怀,有一大部分应该是过于自责所造成的。
“我看着满堂的白绸,除了发呆什么也做不了。后来我爹来了,我以为他会狠狠地教训我一顿。我甚至期待着他能这么做,可惜他没有。他就说了几句话,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他为了显示与我断得干净,让我发誓今后不再用他教我的一招一式。之后我爹就离家出走,跑到山里隐居去了。”时至今日,柳墨隐依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他父亲哀伤过度又绝望透顶的脸,还有父亲冷漠的话。秋风萧瑟中,他面无表情地对着自己说:“如果你还有一点点为人子的觉悟,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这么说,你不跟人动手,是因为发过誓?”
柳墨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也不尽然,主要是怕再次惹恼我爹。”
“那这么多年,你都没见过令尊吗?”沈挽荷不可置信地问。没想到他们父子之间的心结竟会结得如此之深。
“嗯,八年没见了。” 柳墨隐坦然承认,“不过伺候我爹的老仆人与我感情深厚,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告诉我我爹的近况。我虽不能在跟前照顾他,可通过老仆,也能多少尽些孝道。”
“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倒觉得你们父子之间大可不必如此。”听到最后,沈挽荷心里多了些惋惜之情。
柳墨隐却摇了摇头,蹙眉道:“我娘一事,我犯的是不可饶恕之过。我若是不远行,她或许就不会故去。我爹那样气愤,也是情有可原。”
“人生无常,也不能全部归罪于你。何况逝者已矣,你娘若是在世,必定不希望看到你们二人这般生疏。”沈挽荷宽慰,“只是心结不易解,需要柳大夫先看开些。”
柳墨隐嘴角微微荡起一个笑容,“嗯,沈姑娘的话,我会铭记在心。天快亮了,你现在能入睡了吗?”
经过与柳墨隐的一番谈话,沈挽荷心中虽还有些凄惶感伤,但毕竟没有了大梦初醒时的惊惧恐慌,大悲大痛。沈挽荷想了想道:“应该能。”
柳墨隐满意地“嗯”了一声,说道:“那就去睡吧,等你醒了我们再上路。”
沈挽荷轻轻地道了声谢,抬手将窗户虚掩上。她正准备转身向床的方向走,突然想到柳墨隐那次救自己似乎是那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出手。记得当日她致谢之时,柳墨隐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她以为确实无关紧要。而今听得事情的原委,才忽然明白过来他救自己并非是什么举手之劳。沈挽荷心中大为感激,而除了感激之外,似乎又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开始在这破晓前的时光中慢慢滋生。她几欲开口唤住柳墨隐,可隔壁很快传来了窗户关闭的声响。沈挽荷在黑邃的木楼里立了片刻,终于还是抬足走向了睡塌。
之后的几天,三人沿着丝绸之路一路往西。他们路径兰州、武威,最后出了嘉峪关。沈挽荷有生之年第一次出关,随着车辙离嘉峪关越来越远,她也越发地对周围之景物新奇起来。尤其是去到敦煌后,与中原地区迥异的建筑,集市上做各种打扮的商人,都能令其注目许久。可惜他们毕竟不是出来游玩的,为了赶路他们只在敦煌休整了半日。柳墨隐是老马识途,几人沿着两片大沙漠中间的夹缝一路前行,很快到了羌胡。考虑到接下来的路以沙漠为主,柳墨隐将马车寄放到了一家相熟的客栈,三人租了两匹骆驼,轻装简行地朝戈壁滩出发。
稀疏的植被点缀着起伏的巨大沙丘,苍茫无垠的黄沙中两个黑点正在缓慢地移动。太阳是灼眼的金黄色,大地亦是灼眼的金黄色。风沙中,沈挽荷揭开白色的面纱,拿出腰间的水袋,将其放到嘴边抿了几小口。沙漠中,水源异常的珍贵,这袋子水还是两天前他们在羌胡的时候打的。
秋童试了试不断从额头溢出的汗,有气无力地抬头望了望天。到底何时才能到达下一个有水的地方?现在他满心满眼都是水,蓝色的水,绿色的水,大片大片的水。骆驼继续晃晃悠悠地朝前走,他耷拉着脑袋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又忍不住无聊抬头看了看天。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悠悠地飘荡着。此时,他头顶上方的天正在逐渐地变为深蓝。过了一会儿,他再次抬头时,深蓝不断向周边的天空扩散,而原本深蓝的地方已经转为了黑色。秋童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是要下雨了吗?
“师父,这天好奇怪。”秋童忍不住心里的好奇,终于转过头去问柳墨隐。柳墨隐一听赶紧抬头望天,只见灰黑色的云正逐渐地从后方向这边侵袭。柳墨隐直觉地一回头,却见那边的天中一个黑色的气旋正在肆无忌惮地盘旋。
柳墨隐暗叫一声不妙,朝着沈挽荷急急喊道:“不好,龙卷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