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第五十五章(1 / 1)
半月后。
柳墨隐席地而坐,埋首在半人高的书堆中。屋外艳阳高照,屋内却是门窗紧闭。帷幔重叠间,一片凌乱颓废象。这些书都是他半月内搜罗而来,吕慕寒所中之毒,任凭他如何搜肠刮肚都找不出一个可行的方法,而天鹰阁恰巧收藏了众多早已失传的药典古籍,他无计可施之下只能将其全部搬回房中日以继夜地翻阅。
眼下,柳墨隐正在翻看一本晋朝时期的医书。在他左边搁置着的是一堆已经看过的书,而右边则是一堆垒的更高的未曾看过的书。他草草地浏览完毕后,将书随手一搁,轻叹了口气。想着,如此这般终归不是个办法。他静坐了一会儿,终于扶着书堆站了起来。柳墨隐理了理衣袍,揉了几下太阳穴,又走到另一间屋子里洗了把脸,才出得门去。
他一出门,外面强烈的光线就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扶着栏杆在走廊上吹了会儿风,又听了会儿飞甍下的铜铃声,突然憋见不远处的一座拱桥上,有一个身着紫色衣衫的女子。他虽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却记得那件衣服为何人所有。柳墨隐心头一动,迅速转身下了楼。
桥上,沈挽荷正和账房总管事商议主阁重建一事。桥边的一颗千年古木洒下部分绿荫,叶影稀疏间几缕金色的光晃动着照在她身上。待她谈完要事打算离去之时,一转头却见柳墨隐站在一棵樟树底下。他一手前置一手负于后背,正笑盈盈地望着自己。
“柳大夫。”沈挽荷抬足下了拱桥,走到柳墨隐身前打招呼。自柳墨隐接手诊治吕慕寒后,整日地深居简出,两人倒有数日没打照面。
“沈姑娘近来可好?”柳墨隐寒暄道。
沈挽荷笑答:“一切安好,只有些忙绿。柳大夫呢,解药之事可有进展?”
“一筹莫展,不提也罢。”柳墨隐抬头看了看天,有些落寞地回。
沈挽荷点头宽慰:“本就不是易事,倒是难为你了。”
“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推卸的道理。”柳墨隐义正言辞地回。
“其实......”沈挽荷欲言又止。
“沈姑娘有话但说无妨。”柳墨隐追问。
“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但后来细想又觉得是自己多虑,不知值不值得讲。”沈挽荷眼神扑朔不定,略带疑惑地望向柳墨隐。柳墨隐并没有用言语直接催促她,而是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挽荷思忖了片刻,终于还是说道:“上次之后,我又陆续地去看了几次吕慕寒。”
“你可是发现了异常?”
沈挽荷蹙起眉,有些不确定地说:“我也不知这算不算异常。我去看过他四五次,他平时除了昏睡便是起来发疯,正如你所言应该已经神智失常。可有一事着实奇怪......”沈挽荷抬头对上柳墨隐的眼神说:“有两次,他本来疯得厉害,可是我一靠近,他就突然安静起来,只呆呆地盯着我看。我与他素未蒙面,他万没有看到我就冷静下来的道理。我实在猜不透其中的缘故,或许一切只是巧合罢了。”
柳墨隐想了一下也觉得不可思议,皱眉说:“我隔三差五给他请脉,却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想,其中必有蹊跷。不知沈姑娘可否拨冗随我再去一趟地牢,我想亲眼一见。”
沈挽荷边走边答:“当然可以。”
地牢内远远地就能听到铁链碰撞之声,以及吕慕寒震耳欲聋的吼叫。那叫声凄厉悲愤,像是某头受了伤的猛兽所发出。
沈挽荷开了锁,打开门。
那间不算宽敞的囚室中,吕慕寒正抱着头,痛苦地叫着。天窗所漏进的光正好笼罩在他周身。他时而将自己蜷曲起来瑟瑟发抖,时而又站起来展开四肢向前伸展。
柳墨隐抬手,给沈挽荷做了个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的姿势,自己则缓缓地靠近吕慕寒。吕慕寒一见有人靠近,更加激动地用力挣脱铁链的桎梏,直至链子被绷成一条线。柳墨隐在他面前站了一会儿,见并无异常又缓缓地后退。他朝沈挽荷看了一眼,对方心领神会,走到柳墨隐刚才做立之处。怪异之事果真发生了,随着沈挽荷的缓步靠近,吕慕寒的喊叫声竟逐渐地轻下来,而他原本凌乱中充满杀气的眼神也慢慢地恢复如常。沈挽荷带着不可意思的眼神回头看柳墨隐,柳墨隐背靠墙壁,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沈挽荷神情一闪,向后退了几步。谁知吕慕寒竟然又开始狂躁起来。接着她又试了两次,结果皆如出一辙。
“这是何故?”沈挽荷站到柳墨隐身边,不解地问。
柳墨隐眉头紧锁,置若罔闻,只是反复地打量沈挽荷。看了小半会儿,突然他袖袍下的手一动,迅速地掠向沈挽荷腰侧。沈挽荷心下一惊打算向后退避,怎奈对方的动作若潮鸣电掣,根本不等她有所反应就已觉腰上一紧,紧接着眼前多了一物。那物件绿底秀兰铃,正是她一直佩戴的柳墨隐所赠送的那个香囊。柳墨隐朝她神秘一笑,接着将香囊收到手中。他拿着香囊再次靠近吕慕寒,并将香囊放到他面前。吕慕寒如一个快要窒息的人突然呼吸到空气那般,开始拼了命地喘气。他逐渐地冷静下来,最后散架一般坐倒在地。柳墨隐见此,回头朝沈挽荷粲然一笑。
洛阳城外,烟波亭。
烟波亭建在洛水之滨,乃一处绝佳的观景之地。城内外常有文人墨客到此处吟诗作画,饮酒赏玩。今日亭内也不例外,两名穿着寻常儒衫的男子正对坐着在聊天。当然此景只是从远处看去,你若是在近处仔细地瞧,便会发现杂草堆里,亭子底下,但凡可以让人埋伏的场所全部都藏满了人。
“老夫先干为敬。”亭子中央,京兆王对面,一名老者端着酒杯一饮而尽。那老者穿着件蓝白相间的儒衫,一头华发用玉簪梳成侧髻,远观近瞧都透着股仙风道骨。而九王爷也并未如往常那般招摇,他今日的打扮与一般士林人士无异。
此时,九王爷憋了一眼面前对方帮自己斟上的那杯酒,眨了眨眼又看向别处。那老者知道京兆王是惧怕自己在那杯酒里下毒,心中不由好笑,他若是想杀京兆王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不知刚才老夫所谈之事,王爷有何想法?”那老者坦然自若地继续为自己倒满一杯酒。
九王爷冷哼一声,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真是胆大包天。”
“哈哈哈哈……”老者嚣张地仰天大笑,摇着头说,“王爷想要坐拥江山,若没有吞吐万里的豪气,没有泼天的胆量,如何能够成事?王爷若是真龙,何须做那鼠辈行径。”
九王爷听后气得一拍石桌,霍然起身。埋伏在草丛里的王府侍卫皆看向丁一杉,丁一杉紧了紧手里的佩剑。接着他看到九王爷又重新回到了座位上,于是对众人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王爷息怒,老夫历来快人快语。”老者出言安抚。
“你真心拥戴我?”
老者抚了抚胡须,神情闪烁地道:“那是自然。只要王爷稳坐龙椅后莫要忘记老夫即可。”
“你有何本事助我?”九王爷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之情急匆匆地问。
“哈哈哈,我的本事,今日口说无凭,你日后便会知晓。”
九王爷转着眼珠,计算着盈亏。他心中有些慌乱,又有些惊喜,筹划了十多年的大计有朝一日被搬上议程,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你要什么好处?”九王爷试探地问。
老者微微地垂下眼睑,不急不缓地说:“若是王爷荣登九五,老夫想封个上将军做做。”
“哈,想不到你竟有这般嗜好。”九王爷哼笑着不屑道。
老者受到讽刺,眼睛微眯投射出危险的光芒,他的面容变得极度冷峻可怖。九王爷虽久具上位者的威仪,历来朝前军中都万分的从容,可此刻在这个老头面前心里竟发起了毛。他立刻敛去笑容,坐直身子,看了眼丁一杉所埋伏的方向。
“王爷这般,我就当你答应了。”老者眼观鼻鼻观心地说:“今日我们就聊到此,日后若有事我会派人到你府上,你我二人最好不要再见。”
丁一杉纹丝不动地埋伏在草丛中,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烟波亭。突然,他见那老者跳上栏杆,接着竟眼睁睁地见对方踏水而去。丁一杉心中一惊,连忙起身奔向九王爷。
“王爷?”丁一杉抱剑立定在烟波亭前。恰逢九王爷正要走出亭子。
“回府。”九王爷背着手,看也没看他一眼便扬长而去。
擦肩而过时丁一杉不经意瞧见了九王爷额头上的冷汗,心下有些诧异。他的主子深谙帝王之道历来持重深沉,喜怒不形于色,何时能够被人吓出冷汗?丁一杉眉头一皱,转了个身快速跟上京兆王的脚步。躲在暗处的侍卫见此纷纷出来列队,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