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五十三章(1 / 1)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飞速行驶在南北的官道上。马车在某个岔路口拐了个弯,驶入一条小路中。小路幽深蜿蜒,一直通向深山内。这辆马车似是为这条小路量身定做般,车辙恰好与路面同宽。
车内,无精打采的苗羽璐时不时地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她自来活泼好动,如今日这般不言不语倒是少见。这辆车从泰山上一路下来,颠簸了两日有余才行至此。
沈挽荷借由偶尔打开的车窗扫视着窗外的风景。此时,窗外重山峡岭,山路间杂草繁茂,绿树茵茵。马车行的越久,她对那些景物也愈发的熟识。三年未见,若是没有那封信她或许会近乡情怯。可如今除了物是人非的感慨,以及欲将幕后黑手挫骨扬灰的恨意,她心里倒是空落落的。
当年创派先辈们为保天鹰阁的隐蔽性,刻意将主楼设在山谷内的竹林中,并在前后山筑起近百座观望台由人负责日夜观望。纵然是此刻,马车悄然进山,也丝毫逃不过守山人的眼。试问,到底是怎么样的人能够突破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将剑刺入天鹰阁的心脏?只可惜三年前天鹰阁虽名义上迁址,却依然有不少机密文件,重要物资保留在原处。此番受袭,整栋主楼付之一炬,殃及了这些几代人呕心沥血而成的书籍文献。
沈挽荷惆怅地收回视线,看向对面车座上闭目养神的司空霏雅。她深知司空霏雅一向骄傲自负,这次的事情对她的打击非同一般。她身为阁主,主导一个门派的命运,肩挑数千人的生死祸福,天鹰阁的兴衰荣辱便是她个人的兴衰荣辱。
马车又摇摇晃晃地行驶了一大段路程,车夫才在一条栈道的入口处勒住缰绳。待坐于车子最末的柳墨隐下得车来,车夫自觉地将车掉了个头原路离去。
众人在车内闷了半日,突然呼吸到山中氤氲着草木幽香的清新空气,身心顿时舒爽不少。司空霏雅等人归心似箭,下了车早已迫不及待地踏上栈道。倒是柳墨隐头遭来,心下难免有些好奇。他回首看了眼来路,却见青石铺就的山路上那辆载他们来的马车正渐行渐远。那路一边是茂密的森林,老树的华盖若飞甍般将路面当空遮蔽,而另一面竟是长满灌木的陡峭山坡。柳墨隐想起,那位车夫是一日前才换的,想来定是天鹰阁的人,否者这般狭小危险的路,普通的车夫又如何敢往上走。
“师父。”他的徒儿怯生生地过来拉他的衣角。他伸手摸了摸秋童的发顶。
“莫怕,你走在前边。”栈道贴崖悬空,险若临渊,对秋童这样的普通孩童来说光看着早已胆战心惊。柳墨隐生怕他一不留神要出意外,忙吩咐他走在自己照顾得到的地方。
秋童吞了口口水,先将整个身子贴靠在崖壁上脚才勉强粘上栈道久经风蚀的老木板。他的这幅窘样,若是换成平日免不了要受苗羽璐的一番嘲弄。可今日苗羽璐心情低落,早已自顾自地走在了前头。
栈道回环曲折,一行人估摸着走了三四里路,才走完靠崖的那段栈道。接下来的路,更是吓得秋童屁滚尿流。那是两面悬空的石阶栈道,说是栈道其实无非是在原有的山脉顶端草草地凿了几步阶梯。更可悲的是,由于久经风吹雨淋,加上行人踩踏,那些本就粗制滥造的石阶现下更加地不明显。一般人要走在上面,就算是全神贯注,也未必就能防止自己滑下崖。秋童虽多年来跟着柳墨隐游走在天南地北间,山原丛林也去过不少,可这次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起伏巨大危若天梯的前路,任由两条腿抖成筛子状。
柳墨隐也是首次遇见这般险道,他放眼望去唯见栈道下偶尔有参天巨木在道路旁露出树尖,栈道延绵而去渐渐被远处的云海吞没,倒是险峻里又多了分灵秀。柳墨隐低头看向面前木立的童子,只能叹口气将其抱起,接着快步跟上队伍。
下了栈道,众人又入到一片竹林中。入林前,沈挽荷叮嘱柳墨隐务必紧跟自己,切勿乱走。于是他料定,竹林中该是机关重。之后柳墨隐确实感到了路线的怪异,有时明明走了许久,又莫名其妙地走回原地,若带路的人不是沈挽荷,他一定会以为对方搞错了。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竹林稀疏间似有雕甍画栋隐现。渐渐地随着遮蔽视线的竹子不断减少,眼前的景物也愈发地明了。当所有的建筑都露出庐山真面目之时,连饱览过十万楼阁,住过千户人家的柳墨隐都有一丝惊叹。
天鹰阁由七七四十九座错落有致的雕楼画阁组成,连绵起伏占地近百亩。曾经的主楼由三座六角形巨塔在半空中接连而成。哪怕是现在,要从烧成焦炭的巨大梁柱里想象它昔日的巍峨严峻耀目荣光也并非难事。而其余的屋舍,有些独门独立,有些则几座楼台间用飞檐翘角的长廊联立。一眼望去,内里假山池塘,飞禽走兽,巨大的建筑群由繁花绿叶交相掩映,便是历代帝王行宫也做不到如此精妙绝伦,恢弘大气。
天鹰阁大门口,两只体型硕大长着尖牙长须的青铜麒麟显出震慑八方的威严。麒麟后方一座汉白玉雕成的牌坊露出三道拱门,拱门的巨柱上攀附着数条活灵活现的神龙。几日前,牌坊上已经挂起了白绸,原先立在旁边的风灯也清一色换成了白色,灯上书着“祭”字。
几位长老接到阁主到来的消息,已早早地领了管事的人立在正门口迎接。他们等了半日才见几人缓缓而来,领头的殷长老激动地向前走出几步,她手里的龙头拐杖敲打在石板上发出“嘣嘣嘣”的厚重声响。
司空霏雅走在最前边,她只看了眼门口众人,淡淡地丢下一句“随我进屋详谈。”便绕过大家从正门而入。
在场之人尽皆风烛残年之辈,个个老而弥辣,他们是段然受不得天鹰阁被人任意欺辱毁坏的。在司空霏雅来之前,他们或许还有一点悲戚,可一见自家阁主如此干练勤勉,那点残余的伤感全化作了复仇的火焰。
殷长老倒没有跟着众人尾随阁主而去,而是伫立在原地等着沈挽荷他们过去。
“奶奶。”苗羽璐躲在沈挽荷背后,探出半个头给殷长老打招呼。
殷长老懒得理她,只上前拍了拍沈挽荷的手臂。
沈挽荷报以一个心有戚戚焉的表情。殷长老见了,褪去几乎与脸颊融为一体的冷毅,嘴角浮现一丝细不可察的笑。
“易云先生也来了?”殷长老眼尖地发现柳墨隐的存在。
“前辈。”柳墨隐点头示意。
殷长老冷冷地应了一声,接着转头对沈挽荷说,“走,我们边走边说吧。”
沈挽荷点了点头,跟上了对方。
“这次的事件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殷长老开始徐徐道来,“幸亏事前得到了密报,否则就不好说咯。”她说着,摇了摇头。
“密报?”沈挽荷此前并未听说密报一事,心里很是诧异。
殷长老解释道:“是啊,我们派去梁国的人偷听到了一段十分重要的谈话,他们将信息火速传到洛阳。本是想让阁主定夺可惜阁主外出,老妪我只好越俎代庖,就近调动了一切可以调动的人员赶到此处才解了相州之危。”
沈挽荷抓着殷长老的手紧了紧,不可置信地说:“如此说来,若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此处估计早已孤魂遍野,化为废墟了。我还以为……”沈挽荷原以为是相州分阁的人自己击退了敌兵,想不到偷袭的人竟如此凶猛。
几人沿着大道走向一座拱桥。沈挽荷与殷长老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其余的人则在后面慢慢地跟着。
“殷长老说密报是从梁国传来的,可知突袭你们的到底是何方圣神?”走在最后的柳墨隐开口问道。
殷长老一听此问,神色诡异地看了眼柳墨隐:“这事说来话长,等下我慢慢跟你讲。”殷长老接着又叹了口气,拄着拐杖继续朝前走。
“好好的相州不待,非要去什么洛阳。想你师父还在的时候,这里是何等的气派,别说是一伙贼人,哪怕皇帝老子派大军前来也能叫他们有去无回。哎,我是老了,不中用了,眼睁睁看着天鹰阁日渐衰败,却是有心无力咯。”殷长老素来不喜司空霏雅,如今被她抓住把柄,哪有不数落一番的道理。
殷长老的这段感慨,倒是让沈挽荷脑中闪过一个猜测: “长老,我倒觉得总阁迁址倒未必是坏事。他们该是打着要重创我们的主意,才攻击了这里。也就是说,他们还以为我们的总阁设在相州。”
“天鹰阁防守严密,总阁的地址乃秘中之秘,就算我们阁中的自己人也要经过诸多考察才有资格入得此处。如此说来,该不会是出了奸细,里因外和?”殷长老推测。
“不然。”柳墨隐插话,“如果是奸细里应外合,为何带他们来攻击相州而不是去洛阳?”
沈挽荷点头道:“倒也是。”
几人走过水榭,又沿着一条林荫小道走了一段时间,一座朱窗白墙,二楼带着走廊的高阁出现在眼前。
“易云先生,你先在此休息吧。”殷长老停下脚步,转身对柳墨隐说。此座高楼本是待客所用,他们上山之前早已有人进来收拾一新。
“多谢殷长老,不过在此之前,我倒是想看看伤患。”柳墨隐上前说。
“这,柳大夫同我们舟车劳顿了两日,依我看还是先休息一下吧。”沈挽荷建议。
柳墨隐朝她笑着摇了摇头说,“不碍事的。”
“嗯,难得易云先生有心,那我就带你去吧。”殷长老性格冷漠严酷,对柳墨隐也是丝毫不客气。
“童儿,你先进屋吧。”柳墨隐卸下肩上的包袱,将其递给一旁的秋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