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章(1 / 1)
时光若白驹过隙,一晃两个月转眼而逝。终于,沈挽荷还是等来了这一天。
好一个锣鼓喧天,好一个宾客盈门,好一对......璧人。
而她,看着这满堂圭笏,看着这一室红绸,却什么也不能做。她像一个呆子一样,和宾客们坐在一席,目送着盛装的新娘由喜婆搀扶着从门口走来。
四周霎时响起了震天的欢呼叫好声,可沈挽荷的世界却突然静了下来,静得片叶落地声可闻。这两个月来,她一直将自己紧锁于闺房中,虽痛苦难言,却始终没有离开这里。因为在内心深处,她始终期盼着事情会有转机,期盼着顾沾卿能够改变主意放下一切,或者发生变故解除婚约。然而,眼前的一切却都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她的懵懂无知。她将自己置身一场豪赌中,而今输得一败涂地,她甚至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人生至此,何其悲哉。
转眼间新人已经走近,沈挽荷痴痴迷迷地跟着宾客站起迎接。她越过重重人影看到顾沾卿穿着鲜红的喜服,缓缓走向礼堂,至始至终他都目不转睛地直视着前方,双手则是紧握着大红的缎带,缎带的另一头牵着邓曦枚。
对顾沾卿而言,从大门到厅堂这短短的几步路竟变地无与伦比地遥远,每一步他都走得痛彻心扉,苦楚不堪。他只觉自己的身躯正被无数利器划割,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完好。血满地,人凄迷,他明白,今日的一切将会是他这一世的哀伤。他哪里还敢看沈挽荷,他怕自己只要一对上她的目光,就会忍不住带着她逃离此处。如此一来只能陷两人于险境,所以他只能极力克制。
沈挽荷眼见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明明疼得如此刻骨铭心,却流不出一滴泪,原来痛到极致就是麻木。看着看着,她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境,一场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的盛大演出。
“一拜天地。”喜堂中响起了主婚人洪亮的声音。这分明带着笑意与喜气的声音,飘入沈挽荷耳中,却比催魂曲还要动魄惊心。瞬间她就被震得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二拜高堂。”声音再次穿越过凝滞的空气传入她的耳中,只是这一次她终于被震醒。既然事已至此,她还留在此处做什么,留下来无非让大家难堪罢了。想到此,她即刻起身,慌忙间袖子拂过桌面不慎将酒杯打翻,幸而她坐的那一桌靠近门口,宾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人身上,并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她最后望了顾沾卿一眼,然后毅然决然地抽身而去。
待她跑到回廊处,身后立马就响起了“夫妻交拜”的声音以及宾客们如雷的欢呼声。那一瞬,她只觉自己手脚冰凉,头皮发麻。她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不适,拼尽全力往偏门跑去。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她曾经当做家的地方,有一天居然会让她落荒而逃,而且逃地如此的狼狈,如此的绝望。
冲出顾府后,她却没有停下来,而是一味地往前跑去,她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只想着离这里越远越好,她不要再见到关于这一切的任何人,不愿再听到关于此事的任何声音。
她拼命去忘记,却偏偏事与愿违。她的脑海中流转着的一幕幕一场场全是三年来与顾沾卿的点点滴滴。记忆中他温雅和煦的样子,以及方才一袭红衣无情无义的模样不停地交错扭曲。最后的最后,她无能为力,只能任由身侧的大风纠缠着苦涩的味道将自己淹没。跑着跑着,她竟出了东阳门。此时,身后“卡拉”的巨响声惊醒了沈挽荷,她愕然地停下脚步回首一望,竟看到城门正对着自己缓缓地关闭。今日她过得不堪之至,以至于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时辰,不想此时已然是日暮西关。“碰”地一声巨响,俨然是大门关闭所发出的木石碰撞声。这一关,似乎是要将她与整一个洛阳内城都斩断。
沈挽荷被突如其来的声响震了一下,接着转身面向朱红的大门,她对着整座城池,艰难地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
东阳门外再往东走便是东市,斜晖脉脉下,市集不复白日的熙攘,两旁林立的店铺,皆纷纷开始打烊。沈挽荷行走在其间,听着木板门装上门框的“碰碰”声,只觉恍若隔世。她记得那一年,她刚来洛阳,顾沾卿带她来此处闲逛。那日下着细雨,她撑了把印着红梅的油纸伞。
不,不对,她不能再想这些。从此后,她要了断这份情,不能再沉沦下去。其实这两个月来,她虽然心中仍怀期盼,却也十分清楚,这份希望是多么的渺茫多么的不切实际。他若是真的想和她在一起,这三年岂乏机会,以他的才智根本不会把两个人置于这般绝境。三年来,她看清了他的闪躲,他的克制。她一直想问个究竟,但是又怕他的答案会让简单的淡漠相守都化为灰烬。终于,这场婚礼让她知道了他的选择。与其说是邓曦枚拆散了这段情,不如说是她帮他们看清了现实。她虽不知道他这样做的原因,但是她知道以顾沾卿的性格,就算他说出原因,她拼命勉强,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既然如此,那么她不如选择尊重,选择成全,选择离开。
沈挽荷失魂落魄地垂首缓步在石板街上,根本没有看周围的坏境。走着走着,忽地巷口蹿出一个挑担的小贩,小贩步履急促,形色匆匆,也没有留意前方的情况。两人三步间便撞了个满怀,沈挽荷心情郁郁,本就全身无力脚步虚浮,被如此一撞,哪里还能够稳住自己,很快就倒在了坚硬的石地上。至于小贩,他虽然极力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可还是没有扶稳肩上的扁担,担子里卖剩下的果子一时间掉了一地。
“哎呀,姑娘你没事吧。”小贩一边慌忙地俯身去捡果子,一边又急着去察看沈挽荷的情况。
沈挽荷茫然地摇了摇头,挣扎着站起身。她早就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楚了,连眼前的小贩在她眼里都是如此的虚妄如此的不切实际,她甚至开始去怀疑整个世界的真实性。艰难地站起来后,她依然木木地往前走着,仿佛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
走了许久之后,她在一家药铺的门口停下。这是间装饰古朴的老店,大门正上方墨黑色的牌匾上写着德莘堂三个绿漆大字,字体灵动飘逸让人看来心情舒畅。
踯躅了片刻,沈挽荷终于还是走了进去。她缓缓地踱步到柜台边,接着用无神的目光扫了眼药柜。里面看店的小二倒是机敏,看到生意临门赶紧跑上前去招呼。
“姑娘,请问您要抓什么药?可有大夫开的药方?”小二见沈挽荷神情恍惚,以为她生着病,接着又说道:“若是头疼脑热风寒湿热的小病,我都可以给您搭个脉瞧一瞧。我们这可是百年老店,这洛阳城内外,谁不知道老曹家德莘堂呐。”小二说道最后,开始吹嘘起来,眼角眉梢尽是掩不住的骄傲。
“你们这儿,可有治伤心的药?”沈挽荷沉思了片刻后默默地说到,澄净而平缓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药铺中。没有人知道,这是三天中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沈挽荷的话音刚落下,紧接着内堂响起了杯子摆上木桌发出的清脆声响。
这两个声音原本都是极为好听的,可小二听完心里却泛起了嘀咕。且看这姑娘神情恍惚,痴痴迷迷,问的问题更是奇奇怪怪,也不知是不是脑子有病,故意来捣乱。再听内堂的贵客突然撂下茶杯,是不是觉得这姑娘来瞎胡闹生气了。
他犹豫了片刻,斟酌好言辞,终是开口道:“姑娘,我们这儿的药啊,有治伤肺的,伤肝的,伤胃的,伤脾的,唯独没有治伤心的。别说我们这儿没有,您就算跑遍整个天下都找不着。对不住,有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个病啊求大夫没用。”
沈挽荷听完他的答案后先是仓惶地笑了两下,接着用一种无力中带着寥落的口吻说道:“偌大一间药铺,却没有能治好我的药。天大地大,竟没有我的容身之所,可悲。”
小二见她这幅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热心地建议道:“要不这样,我给您开些安神助眠的药,虽不能治本,但也好过您现在这个样子。”
沈挽荷摇着头有气无力地绝道:“不用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离开的时候,她打量了一眼这间陈设简单质朴却又布置精细的店铺。那一眼,似乎是在看这里,但又更加像是在看整一个让她倍感凄惶的世界。她的眼中,有求而不得的愤懑难平,更有饱受风霜的萧索与绝望。
堂内撂下茶杯之人,正是两个月来一直在洛阳打探消息的柳墨隐。方才他听到沈挽荷的声音,先是一奇,之后又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顿时一惊。这一奇一惊间,他便撂下了手里的杯子。接下来小二的回答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可也不得不承认他讲的话句句属实。然后他整个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恍惚了一下,直到沈挽荷拒绝小二后,他才意识到对方要离去。他急忙从椅子上站起,匆匆地走到门边,却只看到一个侧影。
“师父。”
背后突然响起的童稚的声音让柳墨隐为之一怔,他立马冷静下来,莫名地看了看自己那只伸在半空中的右手,接着他调试好奔腾的情绪,转过身去。
“什么事?”柳墨隐试着用平静地语气回道。
秋童瘪了瘪嘴,用一种天经地义的口吻说道:“吃饭啦。”
柳墨隐无可奈何地望了眼自己的小徒弟,终了还是叹了口气道:“走吧。”
秋童觉得今天的师父有些古怪,只是到底那里古怪他却说不上来。刚才他好像有被自己吓到,只是这怎么可能呢?师父从来都是处变不惊,沉稳自若的,怎么可能被自己吓到。他疑惑地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眼大堂,看到那里除了看店的小二再无其他人后更加觉得怪异。
“还不走?”柳墨隐见他探头探脑的样子,心中不免产生一股恼意,语气中竟带了平日里绝对不会出现的不耐烦。
“哦。”秋童听得脖子一紧,急忙收回自己的视线,三步并作两步离开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