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五章(1 / 1)
寒食节的夜晚,天气乍凉,冷月如勾。许是为了应节,连吹出来的风都让人直打寒噤。
靖王府椒图轩内,柳墨隐只着一袭单衣坐于锦榻上。屋内并未点灯,目之所及唯有一片黑茫。
“你确定,明天要送我出去?”柳墨隐压低声音开口道,语气中透着一丝不可置信。原先的约定是先治好丁一杉的腿,而后才帮自己出府。如今治疗才起了个头,丁一杉却要提前兑现他的承诺,倒是出乎意料。
“不错,明天就是清明,府内侍卫多数会回乡探亲扫墓,守卫较平时松懈许多。若是错过了明天,只怕机会就更渺茫了。”丁一杉冰冷的声音自不远处的软帘后传出。
“只是你的腿伤尚未痊愈,我贸然离开,只怕病情反复。”柳墨隐说话之时眉宇间多了些担忧。
“先生不必挂碍,来之前我已让一位相熟的大夫看过,他只叹你的法子精妙绝伦。我又让他看过我的腿,他说以目前恢复的状况,他有十足把握能治好。”丁一杉沉默一阵,接着又换上一种真挚的口吻说道:“经过这几日的接触,我敬你是个君子。实在不愿看你被王爷利用,枉送了性命,你还是趁早离开吧。”
柳墨隐听了无奈一笑,摇了摇头方道:“那么丁兄呢?依我数日观察,丁兄你既非追逐权势之辈,也非贪财喜功之徒,却为何要为王爷卖命?”
这几日,丁一杉每夜子时都来此处针灸。几番接触下来,柳墨隐逐渐发现这人话虽不多,却实实在在是个大义凛然,有勇有谋之人。按理说这样的人不是在疆场上金戈铁马保家卫国,便是无拘无束横剑浪迹于江湖,做着行侠仗义之事。王府这样的环境,实在与他格格不入。
丁一杉听完柳墨隐的疑问,扶在柱子上的右手缓缓收紧,良久方沉吟道:“我自有我的苦衷,先生莫须多问。”
柳墨隐知道人各有志,多劝无意,又将话题扯回到了正题上。
“那你打算如何送我出去?”
丁一杉从软帘后拄着拐杖出来,他的左腿被打断后正覆着木板固定,需借着外力方可行走。他一路拐到柳墨隐坐的锦塌前,懊恼道:“可惜我现在受脚伤拖累,走路都要借着这破玩意儿,所以这件事得让别人来做。”
“那丁兄是否有找到合适的人?”柳墨隐问道。
丁一杉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个手下,跟着我出生入死,情同兄弟,倒是可靠得很。他已经答应要助先生出府了。”
“如此就有劳丁兄先替我谢过那位侍卫大哥了。”柳墨隐感激道。
“好说。明日夜里先生先在王府偏门的假山后静待,等到荒鸡时分,他便会引开偏门上的守卫。等侍卫离开偏门,你便打开木栓出去。先生放心,王府守卫全由我调遣,届时我会大喊抓刺客,将外面巡逻的侍卫引向别处。你出去后记得往东走,找个地方先避起来等风声没那么紧的时候再出城。城门那边的守卫都不是京兆王的人,你出了城就安全了。”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柳墨隐精神一振,站起身子开怀道。
次日便是清明,顾沾卿和沈挽荷二人为了去白马寺上香,特地起了个大早。白马寺创建于东汉永平十一年,位于邙山和洛水之间,其内殿阁耸峙,法相庄严,乃是魏国的国寺。
此时,马车行驶于长林古木间,车上悬挂的铜铃和着马蹄声,恰到好处地打破四周过甚的静谧。
顾沾卿坐于马车内的软座上,晨风带着林间的氤氲自两边的窗户中徐徐而来。这样的风,若是吹到身体康健的人身上只会觉着遍体生凉,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他大病初愈,却是万万受不得这湿气。须臾间,他又往里缩了缩,脸上却故作镇定。
“叮叮当当”地又不知行了多久,他终是忍不住喉咙间的痒痛,捂着嘴闷咳了一声。
沈挽荷坐在靠窗的位子,听到他的咳嗽后不禁转头望向车厢深处,却见他那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泊周,车行慢些,晚点到也无妨。”看着顾沾卿愈皱愈紧的眉头,她对着驾车的泊周吩咐道,接着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身子移到窗口挡住风。
“好咧。”泊周听完,双手拉紧缰绳,将马车缓了下来。
半炷香的时间后,马车在一座山门前停下。山门红墙黑瓦,巍峨雄壮,青石匾额上“白马寺”三个楷体大字金光熠熠。
顾沾卿从马车内下来,发现外面已经旭日高升,暖阳下的大地,雾气消散,寒意尽去。
他见此,心情大好,对着沈挽荷微笑着说道:“挽荷,你不是说上次的那罐茶叶甘香醇厚吗?就是空元那个老和尚送的,待会儿见了他,记得再向他要些。”
“哪有人来寺庙里讨要东西的?好茶叶别处也不是没有,为何不去北市的宏生茶庄看看?”沈挽荷不以为意。
顾沾卿对着她爽朗一笑,道:“你有所不知,这个老和尚神通广大,他那里存的都是极品茶叶,市集上可买不到。”
沈挽荷摇了摇头,挖苦道:“你想要是一回事,他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倒是,老和尚小气得很,贸然向他要怕是不会给,得想个办法让他双手奉上。”顾沾卿神采奕奕地回答。
两人说话间,一个扫地的小沙弥跑过来,左手作礼,面容恭敬地问道:“阿弥陀佛,敢问这位可是顾施主?”
小沙弥肤色白皙,脸蛋圆滚,穿一件浅灰色袈裟,乃是元空大师坐下的小弟子法明。
顾沾卿双手合十郑重地还了一礼,方道:“正是。”
小沙弥听后微微一颌首,喜道:“小僧恭候多时,请顾施主随我来。”
“有劳小师傅。”顾沾卿知他必是元空派来迎他的弟子,便向泊周做了个手势让其候在此处,自己和沈挽荷则由小沙弥领着往寺内走去。
走进寺庙,方觉里面精庐深坞,林木森森,石桥浅涧,曲径通幽。
小沙弥带着他二人先去旁边的诸小佛殿一一叩拜进香,接着再去大雄宝殿跟着僧众诵经礼佛。由于白马寺占地甚广加上偏殿极多,这一路下来不知不觉已近午时。歇息了片刻,二人又在斋堂吃过斋饭后,终于在小沙弥的带领下去到清凉台。
清凉台坐落于白马寺北,台上建筑重檐歇山,飞翼挑角,内里终年花雨飘飞,梵香萦绕,乃寺中一大胜景。这原是东汉时期明帝刘庄读书纳凉之地,后又有天竺高僧译经下榻。自元空大师任白马寺方丈后,春夏两季多搬至此处居住。
农历三月,天气诸多变化。昨日阴云漫天冷风寒冽,今日太阳一出又是一派春回大地处处明媚的景象。他们几人从斋堂出来后顶着艳阳走了一段石径小路,才一会儿工夫皆面带绯红薄汗覆面,然行至此处却觉微风吹拂,林荫夹道,竟是说不出的清凉舒爽。
“二位施主请在此等候,待我向师傅通禀后再来迎二位进去。”小沙弥双手合十对他们做了个礼,转身向精舍中走去。
顾沾卿和沈挽荷在门口等了片刻,又见小沙弥匆匆跑出来,站定后一脸狡黠地说:“师父说,你得回答完我的问题才能进去。”
顾沾卿嘴角露出一丝苦涩,无奈地笑一笑道:“小师傅请说。”
小沙弥清了清嗓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问道:“某日,大师兄和二师兄一同下山去化缘。二师兄找了件破烂的袈裟,手里拿着个有缺口的钵盂,见人就自称贫僧,结果化来许多谷米宝贝。大师兄衣着光鲜,手拿法杖,口念佛号,却只化到一碗白米饭,还在回来的路上自己给吃了。你要是方丈,你会怎么办?”
顾沾卿苦笑着叹了口气又摇摇头道:“我会罚你二师兄。”
“为什么,出家人不是应该四大皆空,不在意外表的吗?二师兄不但没有破戒,还化来了缘,为什么要罚他而不罚大师兄?”小沙弥用手摸了抹脑袋,一脸迷惑。
“那我问你,何谓化缘?”顾沾卿望着他反问道。
小沙弥一双黑亮的乌眼珠子转了几圈,又用牙齿咬了咬下嘴唇,方回到:“教化众生,随顺化缘。我们吃饱的同时,又让善男信女与佛结缘。”
“可你二师兄为了多化缘,故意穿一件破袈裟,见人就自称贫僧,其实已经犯了贪念。不止如此,众人给他谷米宝贝是见他穷困潦倒可怜他,而非为了供养僧侣。众人起的是怜悯心,而非佛心。”
小沙弥想了一会儿,了悟得朝着他点点头。
“那,敢问我可以进去了吗?”顾沾卿笑问。
小沙弥粲然一笑,道:“师傅也没说答案是什么,他说你的话只要让我觉得有所悟就行了。二位施主请随我来吧”
顾沾卿听完小沙弥说的话,愣了片刻,旋即又释然道:“这个老和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