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四章(1 / 1)
沈挽荷自顾沾卿身子转好后,也不愿整天在家闲耗着。正值暮春,屋外天气晴好,处处草熏木欣繁花似锦。她借着采买食物为名,去街上兜兜转转。
清明将至,长街上行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
沈挽荷在东市转了几圈,随意买上些鸡鸭鱼肉蔬菜个把,就要往回赶。
忽得,一个少女的背影映入她的眼帘。她赶忙挤过人群去找却被一辆装米的拉车挡住。等她跑到方才少女站立之地,哪还有半分人影。
小师妹......
沈挽荷暗自失落,不知那人是不是小师妹。那年一别,已有三个多春秋。她背离师门,远走他乡,实非出于本意。原以为天鹰阁遭逢劫难,清理门户后大家能够齐心协力重整旗鼓。谁知阁内众人分成两派,一派力保师姐司空霏雅坐上阁主之位,另一派则是认为平叛的她更有资格领导众人。当时局势可谓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她四处奔走,想要调和众人,却令师姐误解她不念同门之情,暗中算计。司空霏雅心高气傲,哪里能听得进她的解释,那一次的争吵差点致使天鹰阁分崩离析。
师姐幼时对她有救命之恩,又有师姐妹之情,她断不想反目成仇。天鹰阁更是她十数载的家,如何能眼见着它因为自己而七零八落。万般无奈,她只有退出,退得干干净净。她还记得,那个雾气极重的早晨,她收拾好行装瞒过阁内众人,从后山离去。唯独留下一封信,还有那把长汝剑。离开后,她举目无亲,天大地大却没有容身之所。无可奈何地在附近的街市上游荡了几日,不知怎么得就想起重伤之时收留自己的那人。
“若再遇到什么事,大可来找我。”就因为这样一句不知道是客套还是真心的话,她只身从相州赶到洛阳。这一留就是三年,三年来她渐渐习惯做一个平凡女子,深居简出不谙世事,曾经那些风云激荡刀光剑影慢慢的变得恍若隔世。
只是这样的平静在刚才见到那抹身影时被瞬间打破,那些莫名的情绪此时正在蔓延开来。原来她不是不在意,不是不记挂的。至少对于这个从小缠着自己没心没肺的小师妹,她其实很想再见一面。哪怕见了面无话可说,哪怕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沈挽荷看着手中的菜篮子,叹了口气,然后迈开步子缓慢地走回家。
沈挽荷走到顾府不远处,却见大门口停了一顶做工考究的蓝帷暖轿,两边的轿夫并着内廷侍卫眼观鼻鼻观心齐整地站着。沈挽荷正觉着奇怪,这时从府内走出一个拿着拂尘的绿袍宦官,她本能得往后退几步,将自己的身子藏到一颗老槐杨树底下。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她面前经过,这才快步走向大门。
由于寒食清明两大节日将至,官员们按例休假七天,顾沾卿今日并未去御史台就任。他此时正坐在水榭之上的凉亭中,低头细细摩挲着平日里经常佩戴的玲珑玉佩,眼神空洞而迷离,说不出是喜是悲。沈挽荷见到他毫发无损地坐在那里,内心的担忧顿时消去不少。
“挽荷,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多走走?”顾沾卿见她过来,立马回神,含笑问道。
“街上行人多,眼花缭乱慎得慌。”沈挽荷难得如此俏皮地回话。
顾沾卿但笑不语,只是满目温柔地看着她。
“对了,方才看到一行人在门口立着,之后又见着一个宦官,不知所为何事?”沈挽荷想起刚才的情景,欲问个明白。
顾沾卿听后内心一滞,恍惚了一阵子,决定三言两语带过:“没什么,公事而已。”
沈挽荷内心仍有疑虑,顾沾卿却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再做纠缠,扯开道:“清明那日,你可有其它安排。若没有,我们还如往常一样去白马寺上香可好?”
沈挽荷幼年失去双亲,流落异乡,早已忆不起自己曾经家住何处,故此父母的墓地已无据可考。至于顾沾卿,他自称亲人死于兵荒马乱,连个墓都没有立,所以清明节也是无墓可扫。如此一来,他们只能相约去白马寺上香,为已故的亲人诵经祝祷。
“我没有其它安排,依旧去上香吧。”沈挽荷回道。
“那就这么定了,记得那日须得早起。”顾沾卿轻轻点了点头,满意地应道。
半响,他将手中玉佩放回腰间,站起身子,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挽荷,今日风和日丽,我们去放纸鸢如何?”
沈挽荷听得一愣,反应过来后再看向顾沾卿。只见他精神抖擞,一脸的神采飞扬跃跃欲试,不由暗自惊奇。
“你不是嫌街上行人多吗?郊外定然会好上许多。整日在家里闷着,我怕你憋出病来。”顾沾卿道,这一年来为了查赈灾的事情,他过得如履薄冰,忙得焦头烂额,差点还赔上性命。现在偷得浮生半日闲,社稷也好,民生也好,只想尽数抛却,活一刻自己。他现在这幅样子,沈挽荷自然十分乐见,笑着满口答应。
半柱香后,门房泊周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脏兮兮的燕子图案的纸鸢,摸了摸头说:“对不住,就只找到这个,在库房堆了两年脏得很。”沈挽荷并不介意,双手接过,然后拿了块干净的帕子,慢慢擦拭几下。纸鸢上的灰尘慢慢落下,虽不如新买的那般干净,可也还过得去。
泊周瞧着沈挽荷的样子深觉奇怪,怎么他都不玩这个了,小姐倒是玩了起来。“小姐,你这是要去放纸鸢?”他忍不住疑惑,探着头开口问道。
沈挽荷笑得惬意,回说:“对,和大人一道。”
“啊?”泊周立马张大嘴巴,瞪大眼睛,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合着大人也要玩这东西,打破他脑瓜子都想象不出平日里正儿八经的大人玩纸鸢的样子。
沈挽荷不理他,拿着纸鸢径自走开去找顾沾卿。泊周却在背后喃喃道:“难不成,真是气糊涂啦?”
沈挽荷生为剑客耳朵何其灵敏,再小的声音也不会听漏。她霍然转身,神色严肃地问:“什么气糊涂了?”
泊周不料自己压低声音的话能被沈挽荷听去,掌心冷汗直冒,两个黑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转了几圈,胡诌道:“我是说,大人定是被那些个贪官污吏给气糊涂了,才玩起了小孩子家家的东西。”
沈挽荷听完解释后,倒有点觉得自己过于早木皆兵,报以歉意地一笑,并向泊周解释道:“大人这几个月过得实在辛苦,眼下得了空是该好好玩乐一番才对。”
泊周木讷得“哦”了一声,快速得点头。他见沈挽荷这次真的走远,这才拍拍自己心脏的地方,深深吐出一口气。那件事,依他这样莽撞的性子,不知能瞒多久,这几日还是少和小姐接触为好。他虽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不让他们告诉小姐,但是才刚大人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他万万不能火上浇油。
沈挽荷与顾沾卿二人一路笑谈着来到郊外的空地上,此处草长莺飞一面临水,已有三五个孩童在戏耍。那些孩童见到他们手拿纸鸢前来,先是窃窃私语一通,然后嬉笑着跑开了。
顾沾卿对此不以为意,沈挽荷却被瞧得脸颊微微泛红。毕竟这种小孩家的东西,一般人行完成人礼之后就不玩了。现年她二十有一,顾沾卿刚过而立之年,这举动说不得是惊世骇俗之举,却也有悖常理。
顾沾卿一来就被这里的景色吸引住,倒没有注意沈挽荷的神情变化。他负手立于河边,任由朗日和风洗去一身的阴霾与桎梏。
沈挽荷走到顾沾卿身边,和他并排站立,视线也顺着他的目光移到面前的河流上。这条河与城西的水路相通,经由此处时变得异常宽阔平缓。放眼望去,河水在艳阳下波光潋滟,河中央几许大雁正在游水休憩。忽得其中一只大雁展翅扑腾几下击起一片水花,那水合着光线发出晶莹剔透的金色。旁边的大雁许是受到惊吓,开始在水面上翻飞起落,刹那间水光四溅,好不热闹。
顾沾卿见到此情此景后大有感触,骨子里文人墨客的性子即刻显露无疑,吟诗道:“白水满春塘。旅雁每回翔。唼流牵弱藻。敛翮带余霜。群浮动轻浪。单泛逐孤光。悬飞竟不下。乱起未成行。刷羽同摇漾。一举还故乡。”他吟得极其认真,尤其是最后说道一举还故乡之时,语气中是说不清的情绪,憧憬中仿佛夹杂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痛楚。
就那一瞬,沈挽荷觉得眼前之人竟迷离起来。而这种迷离感来自于顾沾卿身上某个陌生的角落,她突然觉得自己也许并非如她所想得那么了解这个人。不过这样的迷离感在顾沾卿转头望她的时候就荡然无存了。
“大概有二十年没玩过纸鸢了,怪想念的。”顾沾卿伸手拿过沈挽荷手上的纸鸢,仔细端详着,眼中满是对童年的怀念。
顾沾卿难得露出的神情勾起沈挽荷对他童年生活的好奇,笑问:“你的孩提时光是如何度过的,是不是和普通的孩子一样?”
“一样,又不太一样。家父仙逝得早,母亲带着年幼的我到处碰壁可谓受尽白眼。后来.......”说道此处,顾沾卿眼神一沉。
沈挽荷追问道:“后来如何?”
“后来所幸遇到恩师,收留了我,还苦心栽培。”顾沾卿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挽荷你幼时所受的苦相比之我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可还记得你我初次遇见的那个雨夜,你带着剑浑身是血地撞向我的马车,要不是车夫反应快,说不定我们就没有机会在这里搭话了。”
沈挽荷摇了摇头道,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顾沾卿说道:“前程往事,都已逝去。最重要的是你我依然能够好好地站在这里。天气晴好时,像今天这样出来踏青晒太阳。不好也无妨,可以窝在家里闲聊。就是因为曾经失去太多,因此我更加想珍惜眼前的事物。”
顾沾卿十分赞成沈挽荷的想法:“嗯,言之有理。多想无益,不如抛开俗事,好好地弥补一下我们不怎么开怀的童年。”
他将手中竹做的线轮交到沈挽荷手中,自己拿起纸鸢,道:“拿好咯,你拉线,我举纸鸢。我放手之时,你再跑。”
沈挽荷手中拿着线板,顿觉有趣。她也不浪费时间,即刻带着线倒退。顾沾卿迎风独立的身影在她的眼眸中渐行渐远,待到距离拉开得正好时,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顾沾卿将纸鸢高举过头顶,闭上眼感觉起风量,不多时待到和暖的微风起,他立即松开手再大喊一声“跑”。
沈挽荷闻声迈开步子拿捏好速度向前奔去,跑了一段这才回头看天上。只见纸鸢已飞出地面好一段距离,她心中欢喜不已,笑得如八岁稚童。这一欢喜不要急,手下却因此失了准头,一大截不应该放出去的线愣是没收住。恰巧这时风也渐止,眼看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纸鸢从半空降下,沈挽荷失落地喊了一声,惋惜与不甘之情溢满胸膛。
正当她想收线重新来过之时,忽然手上一紧,她那举在半空的手臂连带手中的竹线板被猛得往下拉去。事出突然,她又一口气没接上,惊讶,慌张霎那间接踵而至。只是还没等她惊呼出声,已然被眼下的情况震得六神无主。由于这恰到好处的剧烈一扯收紧了丝线,纸鸢再次被带上天,乘着东风一路扶摇直上。
然而让她心绪紊乱的却不是这长风中恣意飘摇的纸鸢,而是那个在关键时刻握住她的手力挽狂澜之人。此时,顾沾卿正站在她背后,双臂紧紧地将她圈在自己的怀抱中,双手则轻轻地绕过她的腰际握住她依然拿着线板的手。这个动作施展之人做得洒脱自然丝毫不见刻意,可是被施展之人却惊动了心魄。
呼吸间,她甚至能嗅到顾沾卿身上那股特有的淡淡的松柏味,而周身则是被包围在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中。这一刻,两人竟双双默契地选择了沉默,任凭春日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与青草的芬芳穿行在他们身侧。沈挽荷感受着顾沾卿萦绕在后的气息,早已无法去思考为何这个素日里温文守礼时刻谨记男女大防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时光在湖水的聚沫中缓缓流淌,突然休息完毕的那群大雁在清亮的鸣叫声中齐齐振开翅膀,飞向天际,从羽毛上抖落的水珠泛着晶莹的光泽散落半空。大雁在空中如训练有素的军队片刻间组成一字型,接着又换成人字形从纸鸢之上优雅飞过。
“真想哪一日,如这大雁般自由翱翔在天际,乘着万里长风,飞到心中所想之处。再也不用缚手缚脚,瞻前顾后。管它什么君君臣臣,黎明苍生,都抵不上一个自由的所在。”当然更抵不上怀中所拥之人,顾沾卿这样想着,只是最后的这句话却无论如何都不能讲出来。此情此景,他虽情到浓事,心中似惊涛骇浪万马过野,怎耐仅存的那点理智最终还是压倒了他一吐为快的念头。
他放开沈挽荷的手,拿过线板,拥着她将手中的线慢慢放出去。纸鸢凭借着东南风摇摇晃晃,越飞越远。
“若真有那一日,你最想去哪里?”沈挽荷轻声问道。
顾沾卿望着近在咫尺的沈挽荷沉思片刻,缓缓道出:“想回老宅看看,再带你去逛遍市井繁华,名刹古寺,山水风光。听说南国有十万楼阁,处处美景。春时,草熏木欣鸟语花香。夏日,风泠泉渟烟波画舫。入秋之时,雨打芭蕉冷月照碧桥。到了隆冬,则是飞雪连天,目之所及一片苍茫。荷儿,若我他日想留在南国定居,你可愿意做陪?”
沈挽荷听着心中再也难以平静,欢喜地应承:“我当然愿意。”
顾沾卿听完她的回复,只觉呼吸一紧,鼻上酸楚,一时间竟无语凝噎起来。他闭上双目,强作冷静,待情绪稍微恢复再缓缓睁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有你这话,此生足矣。”
他不再说话,只是仰头看着空中的纸鸢,根据风力时不时地收放着手中的线。待到手中的丝线用尽,纸鸢已飞上九重云霄,只余一点。他长久得望着苍穹中的纸鸢,终于感慨道:“荷儿,你看那纸鸢,虽身架单薄,却如飞鸟般自由自在。想必这就是古今之人皆爱玩的原因。寄情于物,托物抒情。想象着自己能够飞上天空,遨游四海,真是说不出的畅快。”
沈挽荷仰头望着空中那一点黑色,用略带惋惜的口吻说道:“纸鸢虽能飞远,可惜却终究逃脱不了丝线的牵索。看似无拘无束,实则受人摆布,远不如飞鸟那般快意。”
顾沾卿听后,豪情一笑说了句:“你想让它无牵无索,这又有何难?”
他将手中的竹线板交到沈挽荷手中并示意她拿稳,然后绕到她身侧,举臂握住丝线用力一扯,紧接着又扬手一放。此时东风乍起,片刻间纸鸢就已飞得无踪无影。沈挽荷望着空无一物的天际唏嘘片刻,再回首望向身侧之人,只见他眉宇舒展,衣袂翻飞,竟是说不出的风神俊雅,潇洒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