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章(1 / 1)
沈挽荷架上自家的马车,立即马不停蹄地出了西城门,按着李大夫的描述沿着向北的官道一路狂奔。马车跑了一个时辰后她便到了秋家坳,秋家坳顾名思义居民多为秋姓人家,而后塘村则以一面大荷塘得名,此塘就叫后塘。
正值暮春之时,晴空之上和风万里白云浮动,陌上野花开遍暗香盈袖。挽荷停住了马车,她从车架上下来,见到对面蓝天白云挑花树下走来一头青牛,青牛之上坐着一个总角童子,那童子手中玩着柳条,一脸悠然和纯真。沈挽荷牵着马上前问路,他便伸出手指热情地给她指路。
“你往那条道上走,过了三座石桥,再往北走一段路。门前许多桃花,后面一个竹林那家便是秋童的家。”
“我问的是柳大夫的家,不是什么秋童。”挽荷微皱起眉,她此时正焦急万分,见童子回得莫名不免有些恼怒。
童子却不急,骑在牛背上眨着一双纯真的大眼,居高临下瞧着沈挽荷。
“我们村确实住着一个柳大夫,只是他却不是我们村上人。我娘亲对我说好多年前村子里闹瘟疫,恰巧柳大夫经过此处,问诊布药,救了许多人,秋童就是其中之一。可怜秋童的爹娘却没那么幸运,在大夫来之前就死了。后来柳大夫看秋童可怜就收他做了弟子,他们有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一趟。你来得正巧,他们月初才来,也不知啥时候走。”童子嗓音明晰清亮,沈挽荷自然听得真切。
道了声谢,她将马车拴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下,自己徒步奔向童子所指的那条只可容下两人的田间小路。
她在一个独门独户的院落前停住。这户人家并不算大,甚至透着一股衰败破落之象。年久失修的木门已经被风蚀得开了裂缝,门框上的红底黑字对联被阳光照得退了一层颜色。她上前一步,素娟白底的鞋子踏上青石阶,然后用手扣了扣木门。谁知门却是虚掩的,经她一扣,木门应声而开。进入院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石桌和一个童子。那童子背对着她,拿着药锤正在仔细地捣药。
“在下沈挽荷,求见柳大夫。”沈挽荷开口求见。
那童子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师父在里面,请进吧。”
沈挽荷进了屋内才发现这座院落室内布置别具一格,朴素之中透着一股雅致,和外面的萧索之象大相径庭。穿过大堂之后再经过一个东西朝向的回廊便是里屋,她站定后扣了扣门,老木板发出的深沉厚重之声更衬得这院落古朴安宁。她耐心等了片刻,只听得里面的人说了句“请进”,她这才轻轻推开门,抬步而入。
门户敞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香味和着微风迎面吹来,已是下午时分,春日的阳光透过西面的大窗户照得满室明媚,东边的墙壁旁则是立着两个雕刻精细的木质大书架。书架上也不尽是书籍,最上面的两层特意空出来放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再往里是一卷竹帘,下挂玉石流苏,很是精巧。柳大夫就隐于这卷竹帘之后,他的身子若隐若现,像是在挥毫泼墨。
“柳大夫,在下沈挽荷,我家大人身中剧毒性命堪虞,城里的李大夫说此毒只有你能解,望大夫能够移步救治。”挽荷身负重任,没有时间和人虚耗,一进门就道出来意。
隐约间可见柳大夫撂下手中的笔,从竹帘后踱步而出。接着他轻巧地转过身,眼眸定定地望向沈挽荷。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挽荷只觉惊鸿照影,竟呼吸一滞忘了想好的说辞。这位开封名医李牧极力推崇的柳大夫,并非是和他一样的白须老者,此人年纪恐怕还在她兄长之下。
柳大夫身着一袭玄青色长袍,袍子上除了一条当风翻飞的长带外别无多余修饰。他那舒展的剑眉下,炯炯有神的双目似无月之夜的星辰。细一看,眉宇间浮着洒脱不羁,却又暗涌出令人可望不可即的高旷。他那一头仿若云烟的墨黑长发只用一个纹饰简单的碧玉簪盘作一个髻,一丝不苟中尽显爽练雅致。一眼望去,此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风神俊秀。那非凡的气韵,似高山上微荡的松风,似溪涧里清冽的流水,如斯的舒展写意,却又令人难以捉摸。
“我很少医治当官之人,姑娘请回吧。”恍惚间,一个似流云般舒展恬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却是对方下了逐客令,欲三言两语将沈挽荷打发走。说完后,他径直从她身边经过,然后抬手在书架上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接着又走到窗边将窗台上小碗中晒着的黑色药物装入瓶中,行动间一派地云淡风轻,泰然自若,丝毫没将沈挽荷看在眼里。
沈挽荷接到逐客令后心中一惊,暗恨自己说错了话,接着才着急地说道:“可是家兄为官清廉,并不是贪污腐败之辈,大夫若肯医治乃百姓之福也。但凡我有半句虚言,他日定当自行了断。”
沈挽荷想着这人如此仇恨官员,不外乎就是痛恨官员持强凌弱,欺压百姓云云。如此她只要能让其相信顾沾卿并非与他们同流合污之人,他就会施救。
“姑娘误会了,我并不是那嫉恶如仇,为民除害之徒。”谁知柳大夫面无表情地回望她一眼,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优哉游哉模样。
沈挽荷这才发现这位柳大夫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难缠,只是义兄命悬一线,她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绞尽脑汁也要说服对方。
“那是为何?”沈挽荷追问道。
“你可知宫廷里的御医?同一种病,在他们手下,病人有时候药到病除,有时候偏偏一命呜呼。并不是他们学艺不精,诊断治疗中有什么差错,而是根据不同的形势,不同的人,他们要判断什么人该死,什么人该活。否则,自己会有性命之虞,权利争斗历来明枪暗箭血腥不断。你兄长无故中毒,城里大夫素手无策。我问你,如此剧毒从何而来,一般人如何能够拿到?”
“这......”沈挽荷被问得牙口无言。
“姑娘还是请回吧。”柳大夫装完药粉,又回来把瓷瓶搁到架子最顶层的格子里,背着她下说道。
“柳大夫要是担心自己的性命,我愿意保护你直到安全。”事已至此,挽荷说什么都不会半途而废。哪怕要付出再惨痛的代价,她也在所不惜。
柳大夫轻笑一声:“我柳墨隐再不济,也无需一个弱女子保护。”
他看了她一眼,接着道:“姑娘如此诚恳,若换做平日,我或许会考虑。只是.......”
沈挽荷知道再拖下去,一线希望也要断了。正当她无计可施,焦虑万分之际,却瞥见不远处的白墙之上挂着一把明晃晃的青锋剑。情急之下,她眼光一闪,飞扑而去,待右手稳稳拿住剑柄,用力一抽。“噌”地一声龙吟,宝剑出鞘,她双足轻点墙壁飘然而起,在空中一个翻飞后,稳稳落在柳墨隐面前。
柳墨隐见寒光一闪,剑啸之声入耳,正待回头看个究竟,眼前突然落下一人。只见她衣袂翩然,气息无半分紊乱,他暗叫一声不妙。
沈挽荷趁他还没缓过神之际,端起手中那柄长剑横于勃颈处。刹那间,银光四溢的剑刃照得她如风中秀竹,风骨中饱含温婉,不屈中缠绵柔韧。
“你?”柳墨隐微微蹙起眉头,他知她要以死相逼,却阻之已晚,胸膛中酝酿起恼怒之意。
“柳大夫,我知你有你的作风与主张,但我也有的我苦衷。今日你若是不跟我走,我便血溅当场,决不食言。”沈挽荷眼眸中盈着寒光,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柳墨隐紧抿着双唇,冷眼旁观地瞧着对面的女子。他行医多年,对他威逼利诱的人岂在少数。若说手段,她这样的,连下下乘都够不上。她爱死便死,他以行医治病为业,生平最恨不爱惜自己性命之人。可是不知为何,对方用剑抵着脖子的样子却令他莫名地惊心。眼前这个女子,神色坚毅,咄咄逼人,今天他要是不从了她,怕是真的会见血。
两个人一动不动地僵持了不知多久,柳墨隐终于将眼眸缓缓移开,不情不愿地开口道:“罢了,终归一条命,我答应你尽力去救便是。”
沈挽荷听到他的答复,喜形于色,忙一甩手,宝剑“仓”地一声归鞘,她再拱手一拜,道:“多谢大夫成全。我兄长如若真能得救,他日结草衔环,定不忘君恩。”
柳墨隐以冷哼一声作为答复,道:“先别高兴地太早,我只答应你过去瞧瞧。尚未见到病患,光凭你与李大夫之间的三言两语,我又怎知,你家大人是不是还有得救。又或者在我们往回赶的路上,他就命归黄泉了也说不定。”
沈挽荷对柳墨隐的诅咒之语置若罔闻,转移话题道,“李大夫说,兄长中的是一种来自大漠的剧毒,名叫,乌罗。”
“乌罗”二字一出,沈挽荷分明看到柳墨隐的眼眸中流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只是这异样去得太快,瞬间他又恢复了平静,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接着沈挽荷又看到对方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说道:“即是如此,那就请姑娘到外面稍等片刻,待我收拾一下再与你一同前去。”说完,他当真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箱子,开始收拾起来。
沈挽荷见此,确信这人当真是被自己请动了,心中的不安情绪稍稍回落了些许,她满意地舒了口气,转身推门而去。
待对方离去的脚步声愈行愈远,柳墨隐突然停下了整理药箱的手,他缓缓地直起腰背转头望向木门,口中默念道:“乌罗,乌罗......居然中了乌罗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