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 第二次和第一次不一样(1 / 1)
她本应是心愿已了的亡者。
麻烦琐碎的往事,无关紧要的恩怨,让十年前的那场大雪都葬掉不就好了。
从一开始就是她擅自的追逐,擅自的转身,擅自妄为的一刀两断。既然如此,也不用顾及她的抽身退场,不要回头也不用驻足,就跟她曾伴在他身边时一样,朝着所选的道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就好了。
哪怕前路永夜,眼底的灼灼光辉也绝不泯灭,高杉那骄傲笔直如刀的身影,只要继续前进就可以了。
前往老师同伴的身边,前往十年前的那场大雪无法触及的远方,前往她能含笑目送的未来。
——已经没关系了。
她已能安心阖目。
——已经没关系了。所以无需回头。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才对。
月华似水,透过画舫的窗沿落了进来。花鸟屏风旁的立地纸灯静静燃烧,温暖萤亮的光辉在夜色中柔和摇曳。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高杉没有出声,眼睑淡淡地垂着,半是遮住了凉薄的碧瞳。鹤子小心地伸出手,拂开比记忆中稍长落于他脸侧的深紫色发丝,露出厚厚缠绕的绷带。
人的情绪会透过眼神显露出来。以斗笠遮去面容的奈落会令人心生未知的恐惧,在谈判桌上观察对手表情以揣摩其心思则是为政者基础的本事。被绷带遮去了左目,每当高杉侧首不语时,那些在他面前本就倍感压力的幕僚都会显得特别不安。
鹤子的指尖一顿。
……因为看不到身为人类的表情,说不定还真的有点可怕呢。
随着一声窸窣细响,失去束缚的绷带一圈圈散下,像是某种剥落的壳软软地垂搭到鹤子的手背上,异常的轻,却又格外沉。
十年后再见时,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京都的夜空,刀剑铮铮的金铁之音四处交鸣。随夜风扑卷而来的火星子烫到发亮,高杉覆着绷带的侧影森冷而肃杀,碧绿的右眼中沉着她未曾见过的危险神色,凌厉到几乎能暗自燃烧起来。
……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和她预期中的未来,在哪一点上产生了致命的偏差。
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那碧绿的眼睛中曾神采飞扬的骄傲光芒,是什么时候起沉了下去变得冷硬深邃的。
流弹呼啸削过,鲜血爆射而出的那一瞬间……在失去光明堕入永恒的黑暗之前,最后映入这左眼的,到底是什么呢。
……已经没关系了。
窗外的月色温柔似水,心也仿佛变得坦诚清澈。黑暗的河水静静流淌,安静的和室内一时只剩下了彼此的呼吸。随着绷带的褪落,缠绕束缚了十年之久的时光也仿佛随之层层剥落,露出她记忆中熟悉的眉眼。
烛光透过纸屏溢出,鹤子凝视着高杉阖着的左目,指尖极轻地沿着他的眉骨描摹,在即将触到柔软微陷的左眼睑时,无声地停下不动了。
……就算是瞎眼也没有关系,断手截肢也无妨。
美丽也好,丑陋也好。受万世景仰也好,遭众人憎恶也罢。
不论世事如何变迁,时光如何滚滚向前,哪怕这仅剩的碧眸有一日失去了所有光彩,这刀伤细布骨节分明的手有一日再也握不住骄傲的剑,那也无妨。
月光无声,十年的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几乎是本能般的,鹤子垂眼吻上了高杉受伤的左目。极轻的,小心翼翼的,将吻落到了覆着残缺眼珠的柔软眼睑上。
——哪怕白发苍苍风华不再,他也永远都会是她心中那个眉眼如初的少年。
在朝阳初升的大海边,在烟雨飘摇的山谷底,在绵延如河的花灯下,在春日初绽的庭院里,嘴角轻勾侧首望来的少年,永远都拥有最光彩凛然的碧眸。
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轻到几乎算不上是吻,空气中却仿佛有哪一根最后紧绷的弦倏然断掉了。鹤子只记得高杉的呼吸陡然一滞,下一瞬视野翻转,回过神来时就已经被他扣着手腕压在了榻榻米上。
属于对方的气息笼罩下来,大脑当机了一秒,鹤子反应极快地偏过头,强作镇静道,“我们现在还在画舫上。”
在江户——德川家的大本营——神田川一条随时都可以被真选组突击检查的画舫上。
温热的呼吸停在耳畔,高杉眼中的碧色深得有些骇人:“无妨。”
“……我还没有到法定饮酒年龄。”
“无妨。”
“以及,这是严重违反《大江户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修正案》……呜。”细软的声音忽然从喉咙中溢出,因为突如其来的刺激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微凉的空气沿着撩开的和服下摆钻了进来,高杉吻上她柔软的颈侧,右手耐心而缓慢地贴着她小腿的肌理往上游移,仿佛生怕会捏坏她一般克制着力道,手臂的肌肉线条紧绷。
全身的敏感点都好像集中到了高杉粗糙的指腹刮过的地方,鹤子连声音都软了下去,只是保持着声线平稳就已竭尽全力:
“……不如我们改天?”
鹤子还想说些什么,将在画舫上不可描述的种种不便都列举一下,高杉的手却已贴着和服下摆滑到了她敏感的大腿内侧。
呼吸陡然一乱,在异样的感觉窜上脊背的瞬间,她无意识地攀紧了高杉的肩膀,几乎是贴到了他怀里。覆有薄茧的手指摩挲着腿间的肌肤,十年前那一夜的细节忽然复苏从记忆的深处涌了上来。相叠的体温,交缠的呼吸,以及一次次生涩的索求,她竟然觉得有些发晕,必须要靠着高杉的肩头才能勉力支撑。
在鹤子失神的片刻,高杉已沿着她的脖侧一路吻至颈窝,暗紫色的碎发扫到锁骨处微微有些发痒,每一次吮吻都是暧昧而隐忍的喘息,不知餍足地她温软的肌肤上留下宣誓主权的印记,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浊重。
湿热的吻一寸寸往下游弋,像是在耐心地将猎物步步引入无法回头的深渊,又像是收回复得的失地后重新烙下不容错辨的记号,在此期间,高杉手中的动作也并未停下。
碍事的和服腰带是什么时候被高杉不耐抽走的,鹤子没有注意到。头发是什么时候散开的,她也无心留意。直到衣衫从肩头层层滑落,肌肤触到秋夜微凉的空气,她才颤了一下回过神来。
榻榻米的纹理虽精细,此时却仍略显粗糙。鹤子的背后忽然垫上了带着淡淡烟草气息的羽织,紧接着灼热的体温就覆了上来,将她完完全全笼罩身下。
分开她的腿,高杉低头吻了吻她的嘴角。“……鹤子,”落在耳畔的声音仿佛征求着什么,染着湿润的暗哑,“看着我。”
如狼的碧瞳中凝着深不见底的光,他说:“看着我。”
在高杉进来的那一瞬间,鹤子瞳孔一散,不受控制地抓紧了他的肩膀,无声地仰起头。她下意识地想要弹起身子逃走,腰却被高杉扣着下沉,紧紧贴合他灼热到烫人的体温。
仿佛哪一处长久以来的空虚忽然就被填满了,高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在她后腰上的手腕骤然加重了力道往前一带——
黑暗中的河流变得湍急,船身在起伏的波涛中摇晃起来。烛光在鹤子的视野内模糊成了一片,屏风上绣着的花鸟时而清晰时而遥远,重叠的光影和窗外的月色暧昧地融化在了一起,一时难分彼此。
“……晋……晋助,”虽然已经努力在压抑了,但鹤子还是控制不住声线颤抖,眼角无意识地泛起泪光。
她是真的有些慌了。和十年前仅有的一次慰藉不一样,这次是汹涌到不留情面的占有。她终于意识到对方是个彻底的男人了,之前隐忍的温柔缠绵都仿佛只是幻象,她几乎快要窒息在陌生欢愉中,地面在不断软绵下陷,随着每一次涌流而来的是几近失重的悬空感。明知高杉是罪魁祸首,她却只能如溺水之人扒着浮木一样,偎在他的肩头颤栗喘息。
“……晋助,”手指穿过高杉被汗水濡湿的紫发,来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的背部,鹤子无意识地抠紧了某一处微凹的刀伤,细碎的呜咽被他撞得断断续续。
呼喊对方的名字似乎起到了反效果,连溢出的喘息都被吞吃入腹,片刻之后,高杉离开她的唇,带着淡淡伤疤的左目紧闭,碧绿的右眼中仿佛映入了摇曳生辉的烛光,灼灼烫人:
“喊我的名字。”
……是他的。
高杉挺身埋首于鹤子的颈窝间,动作带着某种深沉又奇异的侵略性,如同野狼在将要咬断猎物脖颈的一瞬间生生改变了主意,改而舔舐起沿着脖侧线条滚下的血珠,粗糙带刺的厚舌刮过猎物柔软的脖颈,带起一阵致命的颤栗。
不断交叠的浪潮忽然汹涌而来,足背无意识地蹭地弓起,鹤子的意识涣散了一瞬,眼前仿佛都被湿蒙蒙的白雾笼罩了,窗外的月色河流的水声室内的光影都变得遥远起来。
……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高杉将鹤子软下来的腰身继续压向怀中。
和往常清醒冷静时的模样截然不同,鹤子微微偏着头,不要说是执刀了,只能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耳后的鬓发被汗水濡湿,浅褐色的发丝滑落至腰后,几缕压在他指间。
不管是这甜腻颤抖的喘息,水光迷蒙的眼神,还是柔软的肌肤,都是他的。是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他的。只能给他看。
垂下眼睑,遮去了完好碧眸中深沉燃烧的暗光,高杉在鹤子湿润的眼尾处烙下一吻,继续索求。
直到死,都只能是他的。
……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昏昏沉沉地从无梦的黑暗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带有几分熟悉的和室。鹤子眨眨眼睛,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回到了鬼兵队的船舰上。
空气中沉淀着淡淡的烟草气息,身体酸痛得像是在战场上和天人联军大战了三百回,鹤子伸手一摸,干净的里衣明显是她睡着后换上去的,黏糊糊的感觉也没有了。
在被窝里作鸵鸟沉思片刻,她正要起身,但只是稍稍一动,就被搭在腰间的手臂拽了回去,紧紧扣在体温熟悉的怀里。反应如此之快,以至于鹤子都忍不住要怀疑高杉早就醒了。
“……你要去哪里。”高杉的语气有些警惕,微凉的嗓音中仍沉淀着沙哑的睡意。
鹤子:“……洗澡。”
高杉碧瞳一眯,她侧头研究着床边榻榻米的纹理:“身体……不太舒服。”肌肉酸痛得跟快散架了似的。
拢在她腰间的力道一松,鹤子好不容易从被窝中挣脱了出来,但因为双腿还有些虚软,一时只能慢慢地扶墙向浴室蹭去,一点点接近自由的曙光。
初生的鹿有多么不容易,她现在算是体会到了。
身体忽然陡一悬空,轻轻松松就被高杉打横抱了起来,为保持身体平衡,鹤子下意识地抓住了他松垮的衣襟,抬头正好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目光。
“……”
不知是被她这幅模样愉悦到了哪点,高杉的胸膛随着低低的笑声震动起来。他看起来心情极好,嘴角弧度上勾,不受绷带束缚的暗紫色发丝沿着眉骨扫落下来,冷峻孤傲的轮廓一时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和记忆中的少年相比,看起来只像是半闭了左目而已。
当初流弹挖去的血肉再怎么深,十年的时间也早已足够令伤势愈合……不缠绷带,这不也挺好的吗。
浴室中氤氲的热汽拂面而来,移开盖在上面的竹帘幕,恒温的浴池碧波荡漾,如同融玉。鹤子将身体沉入水中,谨慎地看着闲闲抱胸立于池旁的高杉。
“……你可以走了。”
“你确定自己能行?”高杉的目光落了下来,低沉的嗓音凉凉。见她都快恨不得拔刀了,才轻轻地嗤笑一声,还算识相地转身走人。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最大的威胁消失不见了,鹤子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手臂枕在温热的浴石上,正要趴下去,视线不经意地一转,在落到墙壁上镜面中的景象时忽然一顿,生生胶住不动了。
颤巍巍地抬起手,她试探性地碰了碰自己颈侧的肌肤。防雾镜中映出来的,是如红梅般暧昧迤逦的吻痕,仿佛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尽开在显眼到麻烦的地方。
想起她后天还和信女约好了见面,鹤子顿时就木了。
……短时间内,她是没法出去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