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一百一十章(1 / 1)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悠然?真真是见鬼的悠然!唐糖忿忿地□□着手中的菊花花瓣,白盈盈的手掌间沾满了鹅黄色的细碎花粉,手臂上挎着的竹篮里已装满了不下十种的各色菊花瓣。
东篱菊,暗香袖。
又一个金秋十月,糕与酒,菊花香。该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无奈这幽幽人怨直凉透了心底。
唐糖捶了捶微有些酸疼的腰,却不敢在花丛里站直了。然,饶是这小小的歇息,不远处堪比狮吼功的一嗓子已期然而止:“啊哟,这都偷懒第几回了!要不是看在我那傻子小叔的面子上,就你这身懒骨头,早被打得哭爹喊娘了!”
免不了的皱了皱眉,所幸没有骂更难听的话,唐糖也只当过耳风,听过便算,并未往心里去。她瞧了瞧四周这片满是菊花的花圃,回想起两年多前,颇有些欲哭无泪。
那个时候,她还在李府里当她那个不受宠的颜氏,啃着黄瓜嚷嚷着菊花,将李府上下折腾了个遍。而如今,莫说是一盆菊花,这漫山遍野,可是有成千上万种菊花与她朝夕相伴。然莫说是欣赏了,如今光是闻着那股淡淡的菊花香,她便想吐了。
随手碾碎了身旁一朵月下白,毫无怜惜之情。托福,这一年来,她别的没长进,唯有对形形□□的菊花倒是知道了个清清楚楚。若是爱花人士看到她此番举动,定要捶胸顿足,严重的说不定当场吐血了。原因无他,这一朵因“花青白,如月下观之”而名为月下白的美菊正是菊中佳品,多少人求也求也来的东西,对唐糖来说,却是她的噩梦。
若不是鲛女,她不会来到这里,整日与菊为伴;若不是鲛女,她只怕早已和君落月组成了三口之家,幸福和睦。然而,她却不曾埋怨或是责怪,毕竟这一切都是因为鲛女的善良与好心。
垂眸,一年多前的那一日仍旧历历在目,蹲在一株垂丝状的粉菊前,她的思绪便随着淡雅的菊香渐渐飘远了。
那一日,唐糖被诡异的水柱带住腰间,生生从君落月的怀里被卷入了水中。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她连呼救都来不及,声音便被水淹没了。
闭上眼,她蹬着双脚,想要挣扎,却没有预期的冰凉刺骨和沉闷窒息。诧异间,她睁开眸,却发现自己确实在水中,四周有许多游鱼来回游动,而她则被好好地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气泡中,既能正常呼吸,还能水不沾衣。
摸了摸干爽的衣袖,唐糖忍不住地拧了自己一下。疼,不是梦。
转身,趴在那层薄薄的膜壁上向外张望,却正对上了一双极为漂亮的银眸。
“是你!”唐糖倒退了几步,却是惊讶多于惊喜。
眼前,如黑夜般璀璨的墨发犹如浓密的海藻随着水波起伏飘荡,掩盖着白玉般纯净的肌肤。晶莹地鳞片似钻石镶嵌在那条绝美的鱼尾上,与她的银眸交相辉映着,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小巧的鱼鳍在发丝间时隐时现,微勾的薄唇轻吐着水泡,那白藕丝的长臂上赫然戴着一如月色迷离的玉镯,正是那曾经在望星河畔嘤嘤泣吟的鲛女。
鲛女的银眸一片清澈,倒映着唐糖的身影,宛如镜子般干净且不沾尘垢。她笑了,露出洁白的贝齿,伴随着不知名的天籁,在这深蓝色的铜川河下。
唐糖是个很好的听众,她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一曲抚慰人心的鲛歌,直到尾音落下,她才将脸贴在气泡上,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鲛女见唐糖与她说话,欢喜地游了过来,隔着气泡将自己纤细的手掌覆着其上,微笑:『你忘了,我说过,我会在你的身边保护你,就像水会保护我一样。』说着,鲛女张开双臂,宛如幼童戏水般拨起点滴水珠,又调皮的拂过那些游在她身边的鱼儿们。
“谢谢你,我很好,让我回岸上去,好吗?”唐糖笑了笑,她晓得鲛女是不会伤害她的,只不过,这般保护,真不知道岸上的君落月会如何的震怒与疯狂,她一刻也不想离开他,更不想让他为了自己担心。
鲛女听唐糖这么一说,笑容渐渐被眼中溢出的悲伤所掩盖,那双银眸缓缓地移向唐糖的腰间,那里系着君落月送给她的血玉。
『我不能,那人是杀了小白的凶手,所以他是坏人。我要保护你,不让他再伤害你。』鲛女摇了摇头,缓缓地摆动着鱼尾,将气泡向前推着。
“不,他不会伤害我。这一切归根到底都是为了我,让我回去,我们虽然不能让你的小白复活,但是却可以把你带回你的家乡、你的大海。相信我,送我上岸。”只是,任凭唐糖如何解释,鲛女只是悲伤的摇头,轻轻地吟唱了一首又一首的悲曲。
『我看不见他灵魂的颜色,娘说,那些灵魂看不见颜色的人不是大善便是大恶,宛如白昼与黑夜。唐糖,不要怕,我带你远离这个大恶人,你和宝宝都会坚强地活下去,和我一样。』
谁都知道,汗血宝马可日行千里,可谁都不知,鲛主宰着水的一切,他们是水中的王者,他们拥有谁也无法比拟的速度,日行万里。
在气泡里的唐糖很安全,水下的景色又是一层不变。她说服不了鲛女改变主意,只能等待。
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唐糖只知,待她醒来时,人已躺在了一结实的木板床上。
这是一间很小的木屋,不见鲛女的身影,也不见任何人。
她试着唤了唤,过了很久,才见一穿着灰布衣的女子冷着脸走了进来。女子约莫三十上下,风韵犹存,若是穿得好些,不怕不比那些贵族夫人们差。只是脸色颇为不善,看她的眼神像飞刀一样嗖嗖地朝她射来。
但见该女子端着个白瓷碗,哼也不哼一声便往桌上一摔,阴阳怪气地斜睨着她说:“也不知道是和哪里的野男人整出来的娃,你赶快喝了上前屋来,爹娘要见你。”说完,她便气势汹汹地摔门而出,那模样就好象唐糖抢了她的男人似的。
唐糖气结,醒来便被人陌生人莫名其妙地骂了一通,瞧那副颐指气使的神奇样子,若非她见惯了大场面,只怕当场便要回嘴了。最无辜的只怕就是君落月了,连脸还未露个,就被人说成是野男人,真真叫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
她从床上爬起身,发现身上的衣服仍旧是原来那套。小心翼翼地将脖子上的鲛珠和腰间的血玉取下,塞入怀里,她看也没看那桌上的碗,便推门而出,向着那女子所说的前屋摸索着走去。
所幸这片院子小得很,细细一看,不过就是连着几栋屋子的农舍。偶尔还会从旁边蹿出来一只大公鸡,在地上随意地啄两下。地上还算干净,不远处洒了一地的谷子,正在日头下干晒着。角落里还载着几盆菊花,虽然还是盛夏,不过已长出了零星几个花苞,惹得唐糖抿嘴一笑。怪不得从一醒来她便是闻到股淡淡的香味,如今细想,便是这菊花的香气。
她估摸着路,没几步便来到了前屋。所谓的前屋,不过是个待客吃饭的客厅,也小得很。唐糖是听到了里头传来的人声,这才断定了她的猜测。
敲了敲门,果不其然,说话声顿时止住了。过了好半响,才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唤道:“进来吧。”
唐糖撇了撇嘴,心想,好大的派头,边推门而入。
厅堂内,坐着两个花白老人,身上的衣服都算得上朴素,唯有那外貌倒是隐约能看出年轻时的出色。方才传话的女子恭顺地立在老妇人的旁边,而那老爷子的身边则坐着两个男子。
年龄偏大些的身材很是壮硕,一双粗糙的手一看便知是干农活的庄稼汉,不过外貌倒是阳刚中透着几分俊秀,使得脸上的线条不至于太坚毅,也不会太女气。他与传话的女子偶尔会来一两个眼神的交流,但更多的时候,他却将视线停留在唐糖的身上,眼中隐隐带着份欢喜。
而另一个年龄偏小的,大约也就二十左右。她才进来没一会儿,便瞧那男子手脚动得没停过,脸蛋倒是漂亮,挺挺的鼻梁,略厚的□□,配上一双干净的星眸,眨巴眨巴地,倒还能眨出几分风流潇洒。只可惜,那表情略显憨傻,直勾勾地看着她傻笑,末了还流了一衣衫的哈喇子。
家里的其他人似乎对那男子的憨傻劲儿很习以为常,唐糖似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便笑笑并未作声,只是朝那座上二老福了福身。
那两个老人过了大半辈子,不说看人个个准,也是八九不离十。他们先是见唐糖一身虽素雅却不俗的衣裳,便知她来历不凡,再加上容貌确是姣好,礼仪又得体,定是大府大院里□□出来的人。更难得的是,凡是第一眼瞧见他们那傻儿子的人,无论男女,眉头定是要皱上一皱,唯有眼前的女子,脸上既无嫌恶、也无惺惺作态,更多的仿佛是种事不关己的无所谓。这一想,心里的分数便是打上了一个档次。
唐糖哪里知道自己已经像市集上卖的猪头一样被人从里到外的评价过了,只等上砧板切上一切。她以为鲛女是将她留在了岸边,却有恰巧被这户人家所救。盘算着君落月此刻定是将蒙国翻了个底朝天地来找她,她便笑着开口道:“小女子唐糖,夫家丰裕朝人士,不想几日前遭了歹人暗算,一时与夫君失散。多谢两位长辈与在座几位哥哥姐姐的搭救之恩,小女子想请告知此地为何处,若是方便,可否派人通知夫家的人,到时定有重金酬谢。”
唐糖试想着那些夫人们若是碰过如今被人搭救这一情形,当是如是说,便试着模仿了她们的样子和语态,这般说道。心道,眼前都是务农的老实人,听她这么一说,定会怜她身世,助她一臂之力,就算不能直接找到认识她的人,也不会多碍什么事。
岂料,她甫一说完,那老头儿便轻哼一声道:“你以为菊花村是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儿?我们也不求你报什么恩、答什么礼,这肚里的娃可以留下,不过得冠上我们家的姓,等生完了,你也就是我们的儿媳妇了,这一辈子你就呆在这儿哪也别想去了。”
唐糖初听这村子,正感好笑,却被那老头儿后面半句话噎得愣在了那里,说不出一句话来。强抢民女也就算了,敢情这一家子就是土匪窝,还强抢有夫之妇的,不仅霸人,连肚里的娃也不放过。
她顿时冷了脸,“两位长辈可考虑清楚了,小女子是什么身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儿,是福是祸还不知道,你们就要我这嫁了人的妇人改嫁你们儿子,到时候,只怕祸害的可不就单单是你们一户人家了。”她的话很明显,用全村人的性命做威胁,聪明的人就算猜不到她的身份,也该也疑惑个五分、敬畏个五分。
只可惜这户人家竟似吃了熊心豹子胆,任她好说歹说,再不中听的话说出口,到他们耳中不是换得一声轻蔑的笑,再中听的好话也打动不了他们那颗吃了秤砣的心。
唐糖那个气啊,当场就想抡菜刀杀人了。无奈她一弱女子,又撑着个七月大的肚子,就算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也得顾及到肚子里的孩子。不敢挣扎得过了,只能半屈服地被那健硕男子和传说的女子架到了里屋去关了起来,盘算着待他们日后松懈下来,再想如何逃跑的事。
至始至终,这一家子,两老的一脸严肃,女子拉着张脸从没给她好脸色看过,还算正常的男人时不时的瞧上她几眼,摸不透心里在想什么。唯一一个还算无害的,却是个大孩子,只知道傻笑和流口水。苦了唐糖,怎就一不小心被这么户全是怪人的人家给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