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第八十一章（1 / 1）
宋昭华看着侍卫把何当归杖毙后回同明殿复命。来到同明殿，她发现同明大殿外面无人值守，武曌也不在里面。转头又看到寝殿门口宫女进进出出，连忙赶过去，叫住一个宫女：“陛下在寝殿？”那宫女悄声说道：“陛下在大殿吐血昏迷，武尚宫让我们把陛下扶到寝殿。现在太医们正在里面为陛下诊治。”宋昭华惊得说不出话来，抬脚就向里走。
武曌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一个太医坐着凳子上正在诊脉，其他太医站立一旁。武团儿站在窗台处，满脸焦急，看到宋昭华进来，连忙走过去拉她去外面说话。宋昭华低声问道：“怎么回事？我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回来陛下就成了这个样子。”武团儿摇摇头，紧皱着眉头说道：“我也不知道。宋先生走后，我和陛下说了几句话。陛下起身要往外走，没走几步就吐血了，昏了过去。刚才太医们给陛下诊脉，只说陛下身中剧毒，时日已久。他们探不出来陛下身中何毒，也不知如何解毒。刚才太医们开了个方子，我让人熬了药，喂陛下喝下去，可陛下还是没醒过来。针灸也试过了，也没用。宋先生，你看这该如何是好？”宋昭华听着武团儿的话，一颗心直往下沉，听到她问自己，说道：“我先进去看看。”
宋昭华进去，让那些太医让开，自己拿起武曌的手腕探脉。武曌的脉息轻浮，微弱非常，似乎随时会断掉一般。宋昭华把武曌的胳膊放回被子里，看着众太医说道：“诸位都已看过陛下的脉，既然自己没有主意，那就先去侧殿商量商量，集众位之所长，拿出个法子来。还有，为着大家的身家性命着想，诸位这几日就留在宫里吧。”待众太医出去，宋昭华对武团儿说道：“武尚宫，陛下昏迷之事切不可让外间知晓，你让人把那些知道的宫女看紧了。”武团儿点点头，又问道：“陛下这里该怎么办？就这样拖下去只怕不好。”宋昭华来到殿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说道：“我让人去叫萧璟来。她内功深厚，看看能不能合我们二人之力给陛下把毒逼出来。”武团儿点点头，和宋昭华分头行事去了。
萧璟接到密函，和来人立刻赶往宫中。宋昭华看到萧璟，忙把事情简单给她说了几句，最后说道：“太医那里一时束手无策，陛下这边万不能这么空耗着。我想，不如你我二人合力运功，看看能不能把陛下身上的毒逼出来。”萧璟点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开始吧。”宋昭华让人在门口守着，自己和萧璟把武曌扶起来盘膝坐在床上，一前一后伸掌为武曌逼毒。两人把真气缓缓输入武曌体内，想把她五脏内的毒逼出来，然而几次三番运气，好不容易把那些毒气聚拢，尚未行得多远，毒气便重散开，又流回五脏。宋昭华缓缓收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道：“不知道这是什么毒如此厉害。”凝眉思索许久，还是把那个最后的法子说了出来：“萧璟，现在剧毒已入陛下五脏，趁着还未发散到心脉，我想就用内力把毒气裹在五脏之内，我们在赶紧去找解药，你看如何？”萧璟咬着嘴唇想了一下，踌躇道：“毒气在五脏停留太久，纵然最后求得解药，也会伤到陛下的脏腑的。陛下年事已高，这样做只怕会损伤陛下寿命。”宋昭华叹气：“我何尝不知这是饮鸩解渴的法子。只是我们连陛下中了何毒都不知晓，何时才能找到解药。现在毒气已进入陛下的五脏，再拖延下去只怕……。我们刚发现何当归屋子里养了蛇蛊，陛下这边就中毒了。这毒大约就是何当归下的。陛下出事前和何当归在殿里说了许久的话，我想或许那何当归透露给陛下一些□□的事情，不如赶紧设法让陛下醒过来，看看陛下中的到底是什么毒，也好去找解药。”萧璟思索再三，还是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吧。”两人又伸掌运功试图把毒气锁在五脏。这次倒是进展顺利。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收功下床。宋昭华把武曌放回床上躺着，又探了下她的脉息，虽然散乱无章，但是总算不像刚刚那么微弱了。
宋昭华出去，把太医叫过来，重新让他们诊脉。众太医面面相觑，不知武曌的脉息何以强劲起来，不过毒素还在体内。商量着写了个方子出来，小心禀道：“臣等无能，实在没有法子为陛下解毒。这个方子只是让毒性不至于散发太快，以争取时日寻找解药。我等这就回太医院查医书，找出陛下到底身中何毒。”宋昭华点点头：“兹事体大，劳烦诸位要多用心了。”众太医连称不敢，依次而出。武团儿赶忙让人跟着去太医院熬药。
三人站在殿外默然无声。萧璟忽然开口问道：“武尚宫，你可知当年陛下为何亲自下令杖毙那个宫女。我以为管束后宫之事应该是武尚宫来处理的。”又解释道：“我没有指责武尚宫的意思，只是觉得陛下应该不会平白无故直接处置一个宫女。想必是那个宫女犯了什么大罪。”武团儿叹口气说道：“此事只能说是天意弄人。那时候婉儿还在宫里。陛下看婉儿对那些奇花异草感兴趣，就让人搜罗了许多来在同明殿摆着，怕婉儿没工夫一一照料，又让我拨了一个宫女专门照看那些花草。我就把宋南溪拨过去了。那宋南溪本是爱花之人，性格小心谨慎，对花草很上心。婉儿和她还经常聊侍弄花草的事情。那日大约是不小心，宋南溪把婉儿最喜欢的那盆优昙花给碰到地上，把花给折断了。据说那优昙花三千年一开，开花后一两个时辰就要凋谢。陛下找到的这一盆恰好到了三千年花期。本来陛下还等着和婉儿一起看优昙花开的，结果看不成了。也是宋南溪运气不好，若是婉儿知道这件事，和陛下说几句也就过去了。偏偏那日婉儿出宫去了，反而让陛下撞了个正着。陛下当时大怒，立刻让人把她拖下去杖毙了。谁曾想何当归竟然是这宋南溪的恋人，在宋南溪死后，来找陛下报仇。”萧璟点点头：“原来如此。”宋昭华哼了一声，说道：“损坏了如此珍贵之物，赔上性命不是应该的吗？这更加可恶，明明存了报仇之心，却装作倾慕陛下，简直阴险至极。她给陛下下毒，陛下还放过她的九族性命，实在太便宜她了。”
三人说话中间，侍女把汤药端过来。武团儿连忙接过，进殿里喂武曌喝下。看着一勺勺汤药喂进武曌嘴中，萧璟叹口气：“但愿陛下很快就能醒来。”武团儿喂完汤药，宋昭华扶着武曌慢慢放她躺下，忽然听到武曌微弱的声音，惊喜之下，连忙凑耳到武曌嘴边，就听到武曌唤了一声：“婉儿……”宋昭华起身看到萧璟和武团儿询问的神色，摇摇头。
给武曌掖好被子，三人走出寝殿。宋昭华说道：“萧璟，朝廷那边就交给你了。素来是你给陛下批折子，把陛下的情况瞒着他们几日想必也不是问题。武尚宫，陛下的身子交给你，你务必要小心照料。我会看着那些不轨之徒，防着他们趁机兴风作浪。”两人应声，于是三人在同明寝殿前分开，各自去了。
宋昭华回到自己院中，立刻吩咐侍从去叫人。不一会儿，一名青衣男子匆匆而至。宋昭华吩咐道：“叶凡，你立刻带人去巴州，会合张虎他们，把上官婉儿和太子妃拆散。记住，一定要让上官婉儿以为是那太子妃要和她分开，绝不能让上官婉儿发现我们的人。这种事你以前做过的，不会出纰漏吧。”叶凡拱手说道：“大人放心，属下一定不让此事出任何岔子。”宋昭华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最多只能给你半个月的时间。若是半个月到了你还没办成，不必再来见我了。”叶凡心中一凛，说道：“属下这就起身去巴州，务必把此事办成。”宋昭华挥挥手，叶凡后退几步，转身快步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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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节。
上官婉儿对这些民间习俗热情颇高，自己又是裁缝，在前几日就做了许多香囊出来，还按照花谱绣了各色花朵上去。顾客上门拿衣裳的时候，顺手塞给她们。上官婉儿是在皇宫里学的手艺，无论衣裳还是小物件在镇子上都是出了名的好。那些妇人们拿着上官婉儿的香囊啧啧称赞。乞巧节这天是没人登门的。没有那个女子会在乞巧节去裁缝铺子找人做衣裳，会被人笑话手笨的。哪怕自己手工不好，也会亲手做香囊，或者自己留着，或者送人。
上官婉儿又买了许多瓜果回来，在上面雕刻奇花异鸟，做“花瓜”，供晚上祭拜用。刻了几个之后，脖子有些酸了。上官婉儿随手拿起一个甜瓜咬了一口，去厨房找房无痴。房无痴正忙着做巧果，听到脚步声，回头笑道：“饿了吧。柜子里有做好的酥蜜粥，自己舀一碗喝吧。若是想吃咸的，昨日还剩了一碗凉粉。”上官婉儿摇摇头：“我不饿，等姐姐做完了一起吃。”说着把香瓜递到房无痴嘴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把香瓜啃完了。上官婉儿在身后抱着房无痴的腰，房无痴笑道：“这是怎么了？”上官婉儿闭着眼睛说道：“牛郎和织女每年只能在今日见一次面。虽然他们都是天上的神仙，可好像还不如我们这样朝夕相对开心呢。”房无痴笑道：“那也不是他们愿意的。他们也想在凡间像我们这样生活，只是王母不让。王母觉得自己的亲生女儿找一个凡间的养牛的，有些丢人呢。”上官婉儿摇摇头：“王母不懂得女儿心思也就罢了，还拆散人家。这么不通事理的人怎么给人做王母娘娘呢。”房无痴笑道：“快别说了，连王母娘娘都批评起来了。明日连观音菩萨都要不放在眼里了。”上官婉儿咯咯笑起来，睁开眼，却看见邓碧荷正在院子里看着她们。
上官婉儿一下子红了脸，放开手说道：“姐姐，我出去一下。”房无痴往后稍微仰了仰身子，看到是邓碧荷，皱了皱眉，嗯了一声。上官婉儿来到院子里，牵起邓碧荷来到前面，边走边问：“小荷吃过午饭了么？这么大太阳可不能乱跑，中了暑气怎么办？”邓碧荷嘟着嘴说道：“阿娘大清早就在家里一个人哭呢。我早饭午饭都没吃，肚子好饿。”上官婉儿摸了摸邓碧荷的头，说道：“小荷在椅子上坐一会儿，姑姑给你拿些吃的。”邓碧荷点点头往前去了。上官婉儿找了个布袋子，去后院用食盒装了凉粉和酥蜜粥，又回屋子拿了些瓜果放到袋子里，来到前面，正要给邓碧荷，想了想，回到里屋，在袋子里塞了几个香囊。这才拿给邓碧荷。邓碧荷正坐在椅子上吃点心呢，看到上官婉儿出来，笑着喊道：“郑姑姑，今日的点心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上官婉儿笑道：“那就都拿回去吃吧。”随手把袋子放在另一把椅子上，上官婉儿去找了张纸出来，把点心包起来一并塞到袋子里，然后拎起袋子说道：“走，小荷，姑姑送你回去。”
邓碧荷拉着上官婉儿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上官婉儿在镇子上住的久了，也认识些人，一路上看到眼熟的就笑着打招呼，对方也笑着说几句。快到楼子的时候，上官婉儿把布袋子挎到邓碧荷身上，蹲下身子说道：“小荷，郑姑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可以到家的吧。”邓碧荷点点头：“这就是我的家了呀。”上官婉儿笑道：“好，那小荷快去找阿娘吧。”看着邓碧荷跑进去，进门前还回头朝她摆摆手，上官婉儿也笑着摆摆手，这才转身回去。
回到后院，房无痴已经把巧果做好了，正在井边洗手。上官婉儿笑着上前，凑到她脸边亲了一下。房无痴哼了一声，假装生气道：“现在知道讨好我了。刚刚不是胆子很大吗？跑进跑出只当我不存在。”上官婉儿吐了下舌头，笑道：“我哪里敢当姐姐不存在，是怕姐姐生气不敢和姐姐说话。”房无痴起身拧了上官婉儿脸颊一下，回屋擦手。
上官婉儿跟着进屋拿起桌子上的花瓜给房无痴看：“姐姐，看，这是我亲手刻的。”房无痴顺着看过去，小小的荔枝上刻了一朵花，再走到桌子前拿起别的瓜果，上面也刻了或者花草，或者鱼鸟。虽然因为瓜果大小不同，有些刻得精致，有些刻得简单，然而都漂亮得紧。房无痴笑道：“婉儿真是有一双巧手。这还乞什么巧呢。我瞧婉儿的手已经很巧了，不用再求织女了。”上官婉儿笑着在房无痴耳边说了句悄悄话，房无痴脸上立刻升起红云，啐了她一口：“胡说八道。罚你端饭去。”
上官婉儿盛了两碗酥蜜粥回来，又端了几碟子凉菜，两人说说笑笑，用完了午饭。收拾干净厨房，两人躺在床上歇午觉。上官婉儿侧身，一边拿着房无痴的头发绕着手指玩一边说道：“姐姐，我刚刚听到人家说晚上去湖上赏夜荷采莲子呢。我们晚上也去吧。”房无痴想了一下说道：“晚上好多船工都歇了，不好找人划船呢。那些晚上在湖里玩的人都是自己划船的。”上官婉儿笑道：“不妨事啊。我会划的。我专门跟人学过怎么划船呢，姐姐就放心交给我好了。”房无痴转过身子，把上官婉儿抱在怀里：“我的婉儿可有什么不会的，说来听听。”上官婉儿伸手搭上房无痴的腰：“不会的多着呢，比如，不会骗姐姐，不会欺负姐姐，不会惹姐姐生气，不会让姐姐伤心。”房无痴嘴角上扬，笑意想藏都藏不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愉悦，嘴里却说道：“油嘴滑舌。不许说话了，快睡觉。”
下半日，上官婉儿继续刻花瓜，房无痴在院子里洗衣裳。夕阳渐渐西下，月亮爬上了树梢。两人沐浴后，把书案抬到院子里，摆好花瓜、巧果、茶、酒、鲜花等祭品，在香炉里点好香，双双跪在案前默祷。房无痴睁开眼睛看到上官婉儿正看着她，不禁笑道：“婉儿许了什么愿？”上官婉儿不答反问道：“姐姐许了什么愿？”房无痴一边起身一边说道：“我求老天爷保佑咱们三个就这样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上官婉儿呀了一声说道：“那我们岂不是浪费了一个愿望。”房无痴但笑不语。
祭罢，两人把书案抬回屋里，带了些吃食便出了门。镇子东边有个大湖，也没有名字，镇子上的人就叫它湖。两人之前和李光顺也来玩过，那时候荷花还没有开，湖上光秃秃的。三人只是沿着湖边散散步，赏赏垂杨柳。两人趁着月色向东边走去，到了湖边找到船家租了一艘船。扶着房无痴上了船，看她坐稳了，上官婉儿便摇桨向荷花深处划去。
眼见离喧哗处越来越远，原先清晰的乐声模模糊糊已经听不真切了，鼻中满是莲子的清香，上官婉儿这才停下来。房无痴脱了绣鞋，把脚放进湖里来回划水。上官婉儿放下船桨，走到她身边也依样而坐。房无痴心中一片平和，拿出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转身喂了上官婉儿几杯。抬眼看到伸手处有一朵小小的荷花，便摘下来插在上官婉儿发间。上官婉儿抬手摸摸，笑着把头搁在房无痴肩上。缱绻间，上官婉儿轻轻开口：“姐姐，我给你唱支曲子好不好？”不待房无痴回答，上官婉儿便哼唱起来。是《采莲曲》。歌声婉转流连，像荷花的清香般柔媚缠绵，像潺潺的流水般浅吟低唱，又像朦胧的月色般飘飘忽忽。
唱完一曲，房无痴心旌摇荡，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慢慢清醒过来，看到两人双足仍然在水中，忙说道：“夜里水凉，回船上去吧。”两人赤足躺在船上，看着天空那弯斜月。房无痴分辨不清自己闻到的是荷花的清香还是上官婉儿身上的香味，抑或是那几杯酒的缘故，醺醺如醉，支起上身一边摩挲上官婉儿的脖子向下，一边说道：“婉儿，我们今日不回去了，就在船上歇一晚好不好？”上官婉儿双目迷蒙，模模糊糊笑道：“姐姐是说……野合？”房无痴虽然醉了也一下子脸红过耳，恨恨咬了上官婉儿的嘴一口，又怕咬痛了似的来回□□：“整日里看书就学了这个？”上官婉儿伸手搭上房无痴的脖子：“姐姐说是什么？”房无痴才不理她。
湖面清风拂过，四下静谧无声。上官婉儿发间的荷花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