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桃花灼灼（1 / 1）
是夜，春寒依旧，但是桃花却早早开在了子畏的新宅。新宅，那是子畏和唐莲的家。
桃儿坐在桃花树上，望着天空，默默的流下了几行清泪，泪眼朦胧中，她又一次看见日里，枣红马儿上的子畏一袭绛红色的新郎装扮，本该是意气风发的眉眼却染上了浅浅的无奈，他知道他在思念她。她又一次看见，大红色嫁衣的唐莲被他执手一同走入大堂，她看见他们紧紧相握的双手。她又一次看见，洞房花烛，他揭开红盖头时她羞涩的笑容，那般幸福。现在，月明如是，他们应是入眠了，他成为了别人的夫。
破晓，她，悄悄离去。她以为，他的幸福到了，他不再需要她了。
二十年，她把自己关在桃坞小境，每一次，见她泪眼朦胧的望着木梓，却咬着牙不让自己踏出小境一步。我终是不忍心，在那年桃花落尽的时候，我温了一壶酒，坐在她的身边，把后来的故事说给了她。
那年，桃儿走了。桃花簪不在沁香，也不再如旧日般永新，于是，子畏不再时时佩戴，只是在夜深时独自抚着它，用思念画下一树树烂漫的桃花。思念太过浓烈，他画的桃花那般逼真，那般美丽，一时之间，众人争先求画，万金一笔亦不夸张。那时，唐莲也有了他们的孩子，似乎一切的喜悦都来到了。然而，物极必反。
下一年中秋，本是团圆佳节，唐莲生子，若是喜得一子，那么真是大喜日子，然而世事就是那么的弄人。中夜，月最为明亮之时，唐莲离开了子畏，只留下了一个嗷嗷哭泣的孩儿。一时，子畏再没了画画的心，画不再卖了，家中没了经济来源，孩子又是一个孱弱的命，一年来，半数家产都耗尽。然而，孩子还是离去，亦是中秋，这是个恼人的节日啊。他开始饮酒。
再两年，父母双双离世。他再也提不起画笔。
再一年，妹妹去世。他醉了三天三夜，几乎不能转醒。然而，他没有那么幸运的离世，而是活了下来。
明明才二十五的年岁，子畏却已是白发星星。白日里，他游走在大街小巷，漫无目的，说他是一具行尸走肉也再不为过，夜里，回到家，那哪还是个家啊，空无一人的屋子，满是灰尘和蛛网。他瘫坐在地上，寂寞的喝着酒，让自己可以被麻痹，酒是个好东西，迷惑心智，忘却所有的苦痛。然而，每每酒醒，心痛欲绝，死，呵呵，试了无数次，可是司命星君写下的苦难还没有受够，他只能继续活着，如蝼蚁一般，卑微。每每此时，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便是那桃儿留下的桃木簪，抚着它的纹路，回想旧时的美好时光，他才微微有了接受苦难的勇气。
然而，每日没命的喝酒，无所求，无希望的生活终是使他一病不起，十五年，家财用尽，他却仍活着，依着作画换药，依着歌女的怜惜，换得些许药钱。
而今，四十的子畏已是苍老的不像样子。相思狐狸说，这是他的最后一年了，明年花开他便将魂归冥界，重新开始下一世的轮回。
那日，说罢，桃儿确是不再哭泣，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离开了桃坞小境。似乎上天惩罚我的过于天真，我以为桃儿只是去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三月便会回来。哪知啊，她竟是又要我再救一次。
原来，桃儿不只是去陪子畏走完最后一路，还有飞蛾扑火的决心。这真是个傻孩子啊，子畏离开了，她竟然布下阵法，守着他的魂魄不让他入轮回。后来两只橙鬼来了，这小儿竟然和他们打了起来，傻孩子啊。好心的老橙鬼劝她几番她都不听，最后竟跟着他们进入了冥界，封渊毕竟不同于其他几界，桃儿修为又不高，封渊又岂是她可以闯的。
还记得，那日我匆匆赶去救她，只见她如纸一般苍白的脸，她说：“姑姑，前尘往事如今历历在目，桃儿有违你的教诲，但是，为了子畏，桃儿不会情深。姑姑可否帮桃儿最后一次，桃儿想和子畏一同去往凡间，相逢也好，错过也罢，但求与他在同一片天空。”
“消去仙骨，剜去桃心，你可愿意？”我严肃道。“无畏。”桃儿苍白的脸上写满决然。
“好。”我替她除去了仙籍，那一刻，万般苦痛却换得桃儿一抹微笑，还有一枚纯白的桃花心。
我木然的握着桃花心。看着子畏和桃儿的魂魄执手步入渡魂舟，我又想起了那人。
“归雪，你在想师傅么？”相思狐狸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
“嗯。桃花心，竟然在我以为没有希望的时候出现了。”我微微蹙眉。
“难过什么，师傅就快会回来了。对了，凛隐那边，他已经不在执着了，小屁孩长大了呢，他已经和司命说了不要再继续那些折磨了，他们受的苦本是他强加的，他后悔让桃儿如此不快乐。”相思狐狸边说边取来一面镜子说，“听尘镜，说好的只是借给你哦，我可不是要帮你，那可是爹爹要的东西，白鬼一族的听尘镜会告诉你在哪里能找到。别说我小气，我作为鬼族少主的能帮你的也就这么点了。”
听尘，传说中的白鬼一族留下的圣物，以往都是白鬼一族的族长才能持有的，能知未来，看过去，这也是白鬼之所以能够成为渡魂使的条件之一。后来白鬼一族不见了，听尘镜便不知所踪，直到听尘司的出现，这才让人再一次见到了这面镜子。如今，听尘在手，是否那人真的可以回来，泼墨山已经很多年没有落雪了啊。
一年后，听尘镜中。
不知在何处，桃花绽放如红云，染红了半边云霞，桃花雨中，一白衣女子坐在桃花树上吹这一曲《桃花流水》，萧声悠悠，一如多年之前。
另一处，行路上，明黄色的挺拔身影纵马前行，忽的，一阵熟悉的箫声入耳，男子停下前行的步子，似乎再没有什么比寻得这箫声的主使更为重要的事了。
左行，入桃林，那女子浅笑，那男子从马上取下从未离身的古琴，在桃花树下坐下，笑问：“仙子可否赏脸，共奏一曲。”
女子笑而不语，轻启朱唇，一曲《桃花流水》倾泻，男子凝神，琴声应和。
拂去听尘上的图景，我写下——
缘，原不是随随便便的。
昆吾丘，晋江畔。
“镜婆婆。”在我面前，坐在小舟上的渡魂使，正望着手中的白鬼魄石兀自出神，不似桃花心那般形似桃花，婆婆手中的这枚白鬼魄晶莹剔透，几近透明，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这是白鬼一族的魄石，最为澄澈的鬼族之魄。
《浮墟札·鬼族志》记载：七万年前，鬼族发生叛乱，魔族乘机入侵，举族动荡。白氏王族和冥帝辰溟倾尽全力，鬼族平，魔族退。然，白王与王后战死，白鬼一族不知所踪。自此，渡魂使绝迹昆吾丘，鬼族危机依旧存在，无人渡魂，鬼族不复，于是少帝辰渊亲自去往雪陵求娶九灵白狐少姬，以九灵狐族灵力制出一味“浮墟梦”，勉强维持了鬼族渡魂往生的使命。约莫一千年前，上古九灵鬼阵现世，白氏王姬灵力复苏，玖池花复开，只是却不见白族有人归来。
鬼族中人不同于仙妖，虽同有悠长寿命，鬼族不以灵力论其品阶，而是论其魄，魄乃生而有之，不可更改之特征，因而无论生前所属，死后入鬼族便只有魄才能评定。
冥帝一向出自紫魄鬼族，但是魄一族却拥有鬼族最强的灵力和修魂术，司渡魂使一职，可谓是鬼族命脉之一。同时亦有赤橙黄绿青蓝六部各安其分。
相传白氏王族乃是魂魄至纯的鬼族，生来便有灵力，拥有复原魂魄的能力，即是使在红尘中的灵魂忘记红尘之事，饶是仙人入凡间历练归来亦是要访白氏王族，不过是仙人有个选择忘与不忘的权利罢了。
半晌之后，镜婆婆抬起脸来迎上我的目光，平淡地询问：“这枚白鬼魄归你了。且听婆婆讲完它的故事罢。”
“阿雪自是愿意的。”我微微一笑，听个故事换一枚白鬼魄，十分划算，于是我在婆婆的小舟上坐下。
婆婆只是看了我一眼，看明了我的念头，却不改神色，兀自地划着小舟。小舟缓缓移动，故事也慢慢拉开帷幕。不过故事的主角却非是镜婆婆，而是那个不知所踪的白氏王姬白鬼。故事中没有眼前的镜婆婆，只有当年阿鬼口中的小镜。
这个故事不同于史书那般平淡，可是故事的主角在那个历史中走过，花儿一般的少姬，还未绽放，却已凋零。
“小镜啊，你说，今日我们是去看美人叔叔呢，还是去找团子哥哥呢？”此时的阿鬼方才七千岁，仍是有一颗天真无邪的天真孩童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