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 > 夏之日,冬之夜 > 1 第一章 文字之罪

1 第一章 文字之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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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时分,天光破云,金黄的一束带着最原始的辉煌穿过重重尘埃,牢牢钉在大殿中央,钉在苏无斁周身之地,钉着他的心焦灼难抑。

那是御史大夫的声音,这个声音曾在他初来京城时,略带笑意地赞赏他的诗作,而今却声转沉痛,宛如十月里的钟声闷闷作响,“陛下明鉴,虬即为龙,此诗中却道‘虬疲草衰’,更有‘新进’‘生事’等语,就如方才崔尚书所说,实是愚弄朝廷,妄自尊大。陛下兴水利,则曰‘东海若知明主意,应教斥卤变桑田’;陛下谨盐禁,则曰‘岂是闻韶解忘味,尔来三月食无盐’……”

殿中诸位臣子低语议论渐起,嗡嗡扰扰,苏无斁袖中拳紧握,竭力抑制住胸膛里乱撞的怒火,真是可笑,可笑至极!文人作诗,学者编书,一字多解,有何稀奇!如此生搬硬套,那天下何人不误国,何人不蔑君!

可偏偏附和声接连不断,能让大半朝臣满口胡话,他苏无斁何德何能!

“陛下,”他重重叩首,咚地一声让众人不由凝住口边言,看向殿中人,“作诗写词,表情达意,一字向来多解,臣万不敢生不敬之心,方才所说词句,皆为实时有感而作,怎会有甚潜意暗蕴不臣之心,望陛下明察秋毫!”

可音落多时,殿中仍是寂静无声,群臣是在等着龙座上的那人开口,而那人……苏无斁抬头,此身屈枉于朝堂,受罪于诗韵词作,唯待能得圣上一言,便死也无愧胸中丘壑,然而……

半刻已逝,太阳缓缓移了位置,渐渐柔和的光线如愈来愈细的丝线,一下下割着心肺。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自己慌乱的呼吸炸响耳畔,额上的冷汗滴下,身下的青玉砖冷彻肌骨。

那御史大夫见状,一声冷叱,“证据确凿,怎容你空口狡辩,还不速速认罪。”

“御史大人,”话语轻轻巧巧地出口,丝毫不显突兀,那低音婉转,若空谷幽音,又如姣姣朗月,更似箜篌闲奏,此刻,他轻巧向前一步,竟教向来张狂的御史都收敛了神色,低下了脑袋。

“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是非曲直,岂是如此简单就能辩得清楚?依我看,这番可笑的口角之争,就此作罢也就是了。”

御史抬眼一望,又慌忙错开,他不敢反驳,只好沉默以待圣上定夺。

龙座上端坐的人终于有了动静,他缓缓站起身,不耐的蹙额舒展开来,威严的声音沉沉敲起,响彻大殿:“苍王实简朕心。御史,苏无斁的诗作,朕的几案上还放着几篇呢,若是爱卿还想研究,朕赐你可好?”

御史愕然,下一刻慌忙跪下:“臣,臣怎敢劳烦陛下赏赐,家中藏书已够臣研读,臣,臣……”

皇帝一甩衣袖,转身就走,立侍的太监倒是面不改色,长长的一声“退朝”中间没打一个弯。

大殿一侧,御史伏倒在地,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爬了起来。

朝罢,苏无斁跟着人流走出大殿,还觉得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处,心绪难定,异常平静的只是面色。

抬起头来,他远远地,便看见苍王一身银蟒衫,周围围着的,尽是平日里不可一世,此刻却小心翼翼卑躬屈膝的大臣。顿时,他的脚步停住,适才想要上前感谢的念头瞬间便散了,直面这一场欲加之罪,再看这些人的嘴脸,流淌于心间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冷意,寒得彻骨。

这冷意,衬的他十几年来想要报国的一腔热血焦灼难耐。

颤抖着吸气,他在胸腔沉闷的心跳声中转身,仰头看着这九重宫阙里最雄伟宏大的建筑,静待阳光下烁烁闪耀的琉璃飞檐,伴着记忆里他最初纯净的热血,洗涤这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懑。

再次回过神时,耳畔只有寂静中自己平缓的一呼一吸。

“苏无斁。”遥遥的声音由风缓缓带来。

他回头。

朱墙青瓦,雕龙宫桥,苍王只一人一身立在那里,似乎就即刻让这空旷的雄宏骤然间神采飞扬起来。

他拱手,带着心底久久的震撼,“下官苏无斁,拜见苍王殿下。”

阳光,还没有褪去耀眼的金,这金落在世间,尚残留着刻在骨子里的凌冽,而此时,苏无斁的世界里,不远处那件银蟒衫如一只大手轻抚心间,悄然地,柔和了他眼里、心里的金。

苍王缓缓勾起唇角,笑容优雅而温和,如一个极俱修养的贵族般,带着柔润的矜贵。

但偏偏,出口却干脆利落,格外果断:“本王对苏大才子的美名早有耳闻,不知望了这琉璃飞瓦半刻钟,可否能做出一首诗来。“

苏无斁拱手,单为这气度,便是满心尊崇。他答道:“回殿下,并无。”

“本王还以为苏大才子的诗作当真能颠倒乾坤,引得这世间之人对陛下所施新政皆冷眼相对,却不想,倒是让苏大才子栽了个跟头。”

“皇宫内部,这琉璃飞瓦,也不是好看的。”

苍王的音调平缓,甚至有一股宁静安详的意蕴蕴藏其中,仿佛出口的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语罢,他甚至还对苏无斁颔首示意,这才随着身后静候的侍者缓步离开。

苏无斁微微一愣,然后有些无奈地,对着苍王的背影第三次拱手。

日至穹顶中央,阳光照着粼粼水面,琉璃酒杯遥遥晃在上面,苏无斁倚竹而歌,低低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院落里,清雅淡逸。

那水勉强可称之为溪,那竹占了半个院落,也勉强可称之为竹林。唯一可惜的,便是这水并不是活水,有觞有水,却不是流觞曲水。

苏无斁垂下的手往前伸了伸,握住酒壶,仰头灌下,有酒水顺着嘴角蜿蜒至白色衣襟,他也只是一抹嘴角,其他便不做理会。

身后不远处的刻刀尚残存着几许绿意,视线往上,附近的竹身上,寥寥几行字迹,挥洒放逸。

杜康当前,便是良辰好景。

苏无斁随手扔下手中空荡荡的酒壶,起身拿起刻刀,立在离自己最近的那棵竹前,慢条斯理地刮那块刻了字的竹皮。

一射之外的小厮遥遥看见他的动作,低头上前:“公子,小心伤了手,不若交给小的来。”

苏无斁手下毫不停顿,“不用,总有些事,得自己亲自体会。”

勉强可称作清幽的院落里,竹上的片片痕迹,像是伤疤,甚是刺眼。

翌日,苏无斁醒得较平日里早上几分,待穿戴整齐,行至宫门,天色也只是微明。

正要进宫门,一把矛突然横在眼前。

他看向禁卫。

禁卫对他微一低头,开口吐字铿锵有力:“大人,有令下,道近几日您不必进宫入殿。”

苏无斁的手紧紧握住牙牌,“不知是何故?”

“卑臣不知,大人见谅。”

不远处陆陆续续有臣子或乘车,或骑马而来。苏无斁立在掌心的牙牌随着手无力垂下,他回头一眼,然后稳住呼吸,向侧挪了几步。

那禁卫便也收起矛。

整个世界的光彩似乎都渐渐模糊,苏无斁不愿低头,就这样僵立在一个尴尬乃至屈辱的位置,看着群臣依次进入宫门。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庭复清冷,一身官服,却依旧把他牢牢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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