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第十二章(二)(1 / 1)
柳绕溪堤,荷绽初塘,夏色满宫闱。
绕着宫塘走了半圈,凡小豆心绪不宁。
刚才,是不是不应该就那样把朱高煦赶走,是不是该让他把话说完呢?
虽然心里有些懊悔,但好歹他们成功逃脱了。
“凡小豆。”
身后一声熟悉的呼唤,凡小豆大惊,转身一看,果然是他!“朱高煦,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朱高煦把马匹留在树下,自己则跑到凡小豆身边,抓住她的手,“走,小豆,跟我一起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甩开他的手,凡小豆有些恼火,“朱高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搞不清,你老子和你表兄如今剑拔弩张的关系?”
“就是因为我清楚,所以我才更要带你走。”朱高煦再次握住凡小豆的手,神情严肃而认真。“小豆,这件事情发生以后,父王和皇上之间,势必要开战了。到时候,我们或者不能再见,即使能再见,那也是在战场上了。小豆,我很害怕,我害怕那天的到来,我害怕……”
听着他越来越发颤的声音,凡小豆展臂,轻轻抱住他,抚摸他的背,安慰他,“高煦,不要害怕。即使那一天真的到来,你和我,也都要勇敢面对才是。”
我们是不同的人,高煦。你有你的父王,你的野心,而我有我的忠诚,和我在乎的人。我们两人之间,谁也不能为了谁妥协。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来了。
凡小豆推着朱高煦往前走,直到把他送到马匹边。“高煦,你该走了。”
脸色沉寂,朱高煦拿起缰绳,把马栓到了树上。“凡小豆,我没有你这么勇敢,我就是个懦夫。我没办法忍受那个时刻。所以今天,你必须跟我走。如果你不肯,我就在这里等着,等到你肯,等到你点头,等到你跟我上马为止。”
他眉眼中,化不开的浓郁忧伤,几乎将凡小豆吞噬。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可以不去计较他的任性胡闹。抿唇,踮起脚尖,凡小豆捧起朱高煦的脸,在他额上烙下一吻。
“高煦,你得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再娶我一次。如果你死了,虽然我会难过,但我一定还是会嫁给满云的。如果你不想我嫁给别人,就骑上马,为自己的生命,为了我,跑吧。”凡小豆解开绳子,将缰绳递到朱高煦手里。
低头,看着手里的缰绳,朱高煦嘴角咧出一丝苦笑,“凡小豆,你又在骗我。”
可悲的是,他居然对她的谎话甘之如饴。
跨马上鞍,朱高煦深深凝视了凡小豆一眼,咬牙,他挥起马鞭,驾马而去。
“凡小豆!他日,无论战胜战败,我必活着来见你!”
目送他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夕阳西斜之中。那道染着橘色金光的身影,凡小豆想,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第二天,燕王带着王府里的所有人,回到了封地北平。再后来,江湖上忽然传言,燕王疯了。
此事自然惊动了朝廷。为了查探事情虚实,朝廷派了谢贵和张昺两个人过去。
两人到了燕王府邸,惊讶地发现在这炎热的天气里,朱棣居然裹着厚厚的大棉被,坐在火炉前烤火,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冻死我了,冻死我了……”
见此情景,两人立马回到应天,跟建文帝禀报说,燕王朱棣确实疯了。
然而朱棣到底疯了没有,朱允炆却心知肚明。
他这位狡猾的叔叔,又在给他撒□□呢。他越是这样,这仗,就越是非打不可了。
天气晴好,可人的心情却无法一般地好。
倚着湖心亭的石柱,凡小豆望着蔚蓝的湖泊,脑中思绪万千。从浴红衣,到朱高煦,到桑满云,再到即将开始的战争……唉,窦家的生意将要面临一次巨大的挑战了。
一切种种,凡小豆想到就头疼。揉揉眉心,她转身,才想离开,就看到马恩慧带着一群宫婢朝湖心亭走来。凡小豆不想和她撞上面,但湖上除了一条九曲连环桥,再没别的路了。看来,这下得硬碰硬地来一场了。
这样想着,马恩慧已走到眼前。
“皇后娘娘万福。”凡小豆蹲身下拜,恭敬道。
被丫鬟搀扶着,马恩慧坐到石凳上后,才慢悠悠地开口,“窦姑娘平身吧。”
凡小豆起身,头仍然是没有抬的。她知道马恩慧因为不喜欢桑葚,对她也心存偏见,怕马恩慧找茬,所以她不想做逾礼的事给她抓到把柄。“不敢打扰皇后娘娘雅兴,民女先行告退了。”
“慢着——”
马恩慧的两个字,使凡小豆心中最好的情况,不再可能发生。
“窦家三代,为明朝江山社稷做出了那么多贡献,本宫理应代皇上好好接待窦姑娘才是。”马恩慧的语气,与她此时喝的茶水一般,都是淡淡的。
凡小豆心里想道:谁家好好接待客人,连个位子都不让坐的,还让她站着。
不过话从心里到嘴上,就又是另一番模样了。“不敢。为皇上皇后,为天下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是窦家也是筱璠应该做的。”
“哦,原来如此。”马恩慧眸光突然如钉子一般,钉在凡小豆脸上。“可本宫愚钝,不知窦姑娘私自放走朱高炽、朱高煦等三人,是否也是为了皇上和本宫,为了天下百姓呢?”
果然在这儿等着她呢。
凡小豆跪到地上,“娘娘恕罪,筱璠知道错了。筱璠只是不希望战事又起,明朝江山才刚刚安宁了三十年,百姓实在经不起再一番折腾了。”
而且,就算要找她算账,她也必须把朱高煦救出来。他为她做了那么多,无论如何,她都不能眼睁睁地看他送死。
慢慢起身,马恩慧走到凡小豆身前,“窦姑娘对社稷一番好心,可惜本宫体会不到。本宫只知道,窦姑娘私自放跑外敌,行为等同于叛国,其心可诛。”
“娘娘误会了,筱璠并没有放走外敌,筱璠放走的,是皇上的侄兄弟。筱璠也没有叛国,正相反,筱璠所为延后了朝廷与燕王的战争,使朝廷有充分的时间准备迎战。若是这样也无法使娘娘相信筱璠的诚意,筱璠愿以窦家掌门的身份,捐赠三分之一的家财,以作军资。”
冷笑一声,马恩慧弯腰,抬起凡小豆的下颔,盯着凡小豆的眼睛,“窦姑娘果然与传闻中一般狡黠聪明,言辞精到,句句话不忘表忠心。只可惜,本宫不吃这一套。该办你,本宫一分也不会手软。”
脸被马恩慧狠狠甩开,凡小豆的下颔上留下了马恩慧的指印。好吧,不管有没有理,她总是要整她的。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微垂下头,凡小豆高声说道:“娘娘要办筱璠,筱璠自然不敢违抗。只是,有权力制裁筱璠的,恐怕也只有当今的皇帝陛下吧。娘娘,您说呢?”
凡小豆的一席话,把马恩慧气得不轻。
死丫头,居然敢把皇帝搬出来压她。哼,不错,有皇帝护着桑葚,她确实不敢拿桑葚怎么着。
但是对于你窦筱璠,难不成皇帝还能为了你跟本宫翻脸?你不是桑葚的朋友吗?那么本宫在桑葚身上受到的气,就都要你来偿还。
“来人,把‘宫闱七笑’给本宫拿上来。”重新坐到凳子上,心中仇恨的火焰被点燃,马恩慧的气势顿时随之大增。
宫闱七笑?
凡小豆当然知道这个,皇宫中专门处理后妃的□□。服用此毒后不会立即毙命,服毒者还有七日的时间可以活。但以微笑作为记号,每一天的一笑过后,她都会忍受比之前更为剧烈的痛苦。等到七笑之后,她便会七窍流血而死。
暗暗骂了一句,凡小豆焦急地想,这不行啊,等他们把宫闱七笑拿过来,她必死无疑,一定得想办法才行。
“娘娘。”一个侍婢端着方正的檀木托盘走来。托盘上,是一只精雅的青花小瓶。
糟糕,没时间了。当下,向马恩慧磕头求饶是别指望了,只能通知桑葚来替她收尸了。收尸就收尸吧,总比连尸体都被马恩慧糟蹋来得强。
可是,两个太监快速按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教她动弹不得,根本无法动作。
而马恩慧拿起瓷瓶,拔开红色塞头,踱步走到凡小豆身前。她捏住凡小豆的双颊,迫她张开嘴巴。
眼露狠毒的颜色,马恩慧将瓶中药粉全部倒进凡小豆嘴里。“别怪本宫,要怪,就怪你交了一个狐媚胚子做朋友。你等着,马上,本宫就把她也送下去陪你。”
看到凡小豆费力挣扎而不得脱的模样,就仿佛看到了垂死的桑葚一般,马恩慧疯狂地大笑。
脑海中,所有的片段一一回放。
朱允炆留桑葚夜宿寝殿,为她贬废绥贵人,在她昏迷时废寝忘食地照顾她,因为她而闹得整个皇宫不得安宁。他还要娶她,他还要立她的孩子为太子,那她的儿子呢?
不,不行,她决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桑葚,本宫一定要你死。今日,就先送了你朋友下去等你,免得你日后黄泉路上凄凉无伴。
“咳咳咳……”喂完了药,凡小豆的双臂被放开。她连忙掐住自己的喉咙,伸出手指要把药抠出来。然而药粉全都灌进了她的胃里,根本弄不出来。
凡小豆绝望了。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这样死去。
“小豆!”
是桑葚的声音。
凡小豆转过头,看到桑葚朝湖心亭跑来。咽回眼泪,凡小豆抿唇微笑。
推开挡路的太监宫婢,桑葚冲到凡小豆身边,焦急地看着她,“你怎么样?她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葚儿,你怎么会来?”凡小豆问道。
“我也不知道,倒福忽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说有人告诉他,你在湖心亭遇到麻烦了,叫我们快点救人。我就赶过来了。说起来,当时除了倒福以外,我倒真没看见其他人。”桑葚说道。
看着桑葚一张小嘴“吧嗒吧嗒”说个不停,凡小豆心里又暖又怕。抱住桑葚,把脸埋在她怀里,凡小豆放声大哭。
来不及顾及桑葚,马恩慧注视着缓缓朝她走过来的朱允炆,心中顿时一阵惊惧。她没想到,皇上居然也会过来,
朱允炆站到湖心亭中,冷冽的目光环视一圈。
顿时,地上黑压压地跪了一片人。
“皇、皇上吉祥。”马恩慧半蹲下身,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发颤。
从桌上拿起空空的青花瓷瓶,放到鼻尖嗅了嗅,朱允炆的脸色不禁又冷下三分。“皇后让窦姑娘喝下了‘宫闱七笑’?”
看到朱允炆脸色的黑沉,马恩慧了解朱允炆,知道这是他心有怒意时的表现。抓住朱允炆的衣袖,她急着想解释,“那是因为她放走了燕王三子,臣妾担心……”
“朕问你原因了吗,皇后?”朱允炆从马恩慧手中扯回衣袖,“朕都没有办她,皇后就这么急着替朕出头?”
受到朱允炆冷淡的对待,马恩慧的心又渐渐硬了起来。“是,如今的皇上心里只有女人,没有天下。而臣妾作为一国之母,作为皇帝的妻子,就理应……”
两指捏住马恩慧的下颔,朱允炆的双眸冷峻,“原来你还记得你是朕的妻子?你要不说,朕还以为你忘了。一国之母?哼,皇后还是先回去把《女经》背熟了再说话吧。”
闻言,马恩慧一怔,再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知道,即使说了什么也没用。朱允炆的心,根本就不是偏向她这一边的。
轻轻抱住凡小豆的头,看着朱允炆手里的瓷瓶,桑葚虽不曾听说过宫闱七笑,但她也清楚,这宫闱七笑是一种致命毒药。
抬眼,桑葚看了看马恩慧,又将目光移向朱允炆。“真的没有解药吗?”
朱允炆摇摇头,宫廷秘毒,从来都是没有解药的。毕竟历朝历代的后宫,最不怕的就是杀错人,最多的就是枉死的冤魂。
得到无解的答案,桑葚心里一颤。眼帘低垂,桑葚轻柔地抚摸凡小豆的头,“小豆别怕,即使没有解药,葚儿也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湖心中有微风吹过,小亭纱帘随之飘起,在朱允炆与桑葚之间,拂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