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五章(二)(1 / 1)
灵宝宫是偏僻县隅里的小门小派,然而凭着日渐增益的浑厚财富,如今却也成为了江湖上势头正劲的新晋力量。有了利,自然要求名。毕竟威望名声,永远是武林中人不懈的追求。
万灵盛宴,是姬貅为联络江湖势力而特意举办的一场宴席。上至三宗四门,下至无名小派,都被姬貅列入了邀请名单之中。毕竟,大门派可乘势依附,小门派可收为己用,对灵宝宫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副席位而已,
这样的盛事,定在九日后举行。是故这段时间,灵宝宫的人可谓是忙得四脚朝天,无暇多顾其它。
守卫上的松懈,亦使有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转眼六日已过,灵宝宫邀请的不少客人,都已陆续到达。其中,还包括四门中的罗刹门和与之齐肩的苍翎山庄,他们也都派了相应的使者赴席。
而这些人之间,唯一一个让姬貅亲自接待的,却不是来自于大门大派的使者,而是一个老妪。
此老妪在江湖中的名声一般,然却谁也不敢小觑她的能力。因为她能窥破天机,勘察世运,凡是她所道出的预言,没有一个不灵验的。传言,她的岁数仅仅二十出头,却由于道破不少天机而被上天降罪,一夕之间从一个年轻姑娘变成了老太婆。
不错,此人便是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黄岐姥童——灭轻水。
从前的姬貅性格狠戾,杀生害命从不留情,没怕过头顶神明,也没怕过轮回地狱。然而手里的权势大了,年纪大了,他反倒贪恋生命时光而求神问卜起来。而黄岐姥童,便是他最渴望一见的神卜。
听说黄岐姥童今日会来,姬貅早早地便候在了门口。
远远地,他望到一顶淡紫色的轻纱软轿摇摇晃晃地朝灵宝宫行来。软轿两旁各有八名穿着深紫色绸服的小生,模样清雅,神情淡漠。
姬貅暗忖:听闻黄岐童姥性趣旺盛,嗜爱娈生。今日见她身边的随侍各个姿容清俊,非是寻常下人可比,可见传言不虚也。
转眼间,紫纱软轿已到了近前。
姬貅连忙相迎,恭敬作揖道:“姥姥肯赏面前来,姬貅与师傅皆倍感荣幸。只是烦您一路上颠簸受累,姬貅实在过意不去,故早命下侍准备了上房,只等姥姥先过去沐浴饮食,稍事休息,再邀一聚。”
软轿内,黄岐姥童点头,苍老暮沉的声音响起,“如此甚好。待老妪恢复精神,再为罗前宫主与姬宫主问卦卜命,祈福消灾。”
姬貅一听大喜,连连弯腰点头,更加客气相迎。
因有纱帐相隔,姬貅看不到黄岐童姥的长相表情,自然也没能发现,那双英气中带有婉约的眼眸之中,含着精明而狡黠的笑意。
同一时分,宝露内室。
阴暗潮湿的黑窖,角落中有硕鼠吱吱,半空中有虻虫嗡嗡,蜕落的蛇皮与虫茧成片成片地散落在地。
黑窖中央,一汪人工小池混着血融后的淡褐色,噗噗地往外冒着浑浊的泡沫。偶尔,数截断骨,半副骷髅会浮出水面,然后又缓缓地沉下,溶解。
欢酹扭着腰肢,一步一步走到池边,居高临下地望着浸在池水中的人。“如何?这七花散的滋味儿,可还妙?”
“嗯,妙。”水中的人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平淡,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受苦的表情,然而毫无血色的面孔已然透露了一切。
七花散可以从精神上消解病人的痛苦,虽然肉体上的疼痛依然存在,但却可以让病人感觉不到任何不适。因此,它也曾被用到军队中麻痹伤痛。但由于她的副作用同样很大,洪武帝便把七花散规制为禁药,禁止民间贩卖流通和使用。
罗羽梁把桑葚浸泡在七花池中,以免她被弄死,但同时,这也是另一种形式的虐待。试想,连骷髅都会被溶解,娇弱的皮肉长时间浸泡在其中,又会变得怎样呢?
无论如何,那种滋味儿,绝对不能用“妙”之一字来形容。
欢酹脱下柔粉色的外袍,只着一件靛蓝色的流波裙,模样显得比之前简约,手中红黑相缠的蛇皮鞭却让她整个人充满了戾气。
“啪!”
长鞭一甩,精准地抽打过桑葚的脸颊,就在离她右眼一寸的位置下方。“小姑娘嘴硬,还不是仗着有人舍不得你的命?”
桑葚一疼,蹙起秀眉,她慢慢睁开眼睛,抬眼望向欢酹,如炬的目光中带着戏谑的笑。“夫人误会了,我说的‘妙’,是指夫人妙。”
“哦?妙在何处,说来听听。”也省得桑葚仰头看她累,欢酹在她面前蹲下身,打量她的柔婉目光,看在桑葚眼里,更像一条吐着毒液的蛇芯子。
“妙在姬宫主与夫人恩爱,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夫人与他的师傅竟会给他戴一顶绿帽子。”
“呵呵,”欢酹勾起抹着鲜红胭脂的唇瓣,“你以为,就凭现在的你,能威胁得到我?你以为,罗宫主真能让你活着走出宝生堂?笑话。”
无视这番话背后的恶意,桑葚言道:“不,我并非是想以此事要挟夫人,只是想与夫人做个交易。”
欢酹微愣片刻,复又恢复之前的狠艳。“你居然想与我做交易?现在的你,还有什么筹码能与我做交易?”
桑葚不答反问,“跟着两位宫主,夫人要的是什么?可是权?”
欢酹啐了一口,“功名半幅纸,权力一钩丝。我既不想福泽世人,亦不想青史留名,要权力何用?”
欢酹的回答,既在桑葚的预料之中,又在她预料之外。预料之中的是,她想要的确实不是权;预料之外的是,桑葚以为她这种人,竟也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然而面上,桑葚仍不露一丝情绪,毕竟此时她是弱手,绝不能短了气势。“那么夫人是否是为了钱?”
“是又怎样?”欢酹的语气中没有被揭穿的不悦,反而十分坦然。
桑葚道:“若是我能给夫人足够的钱,让夫人日后既不用奴颜婢膝地依附两个恶心的老头子,同时也能过上荣华富贵,逍遥自在的生活,夫人可愿帮我?”
“足够的钱,是多少呢?”欢酹的脸上露出讽刺的笑容。
“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桑葚的回答,一字一顿,虽然虚弱,话里的那份肯定却不容人忽视。
注视着桑葚的脸,欢酹凝眉,沉默片刻后,她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相信我呢?”
“钱总共储存在四个地方,我会先告诉你其中一个,你去了自然就会知道。至于我……我如今只能相信你了不是吗?”脸上的伤口仍是火辣辣得疼,但桑葚根本顾不上它。此时,她唯一的想法,就是跟欢酹的交易。
这份交易,对欢酹来说,除了很少的一点风险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吃亏的地方。同样身为女子,她能够感觉出,欢酹对罗羽梁和姬貅的排斥与厌恶。她想,欢酹应该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我答应你。”欢酹的话,让桑葚放下了悬着的心。“你给我荣华,我还你生机……”
话还未说完,桑葚便摇了摇头,“夫人弄错了,我并非是要你放我出去。”
她的话,自然引起了欢酹的不解。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逃生更重要的呢?
确实没有,可她从来都不担心自己会死在这个冰冷的古窖里,因为她知道灵宝宫里有浴红衣的耳目,他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他一定会着人来救她的。
相比于自己,她现在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暗夜无月,只一盏小烛燃着,释放微光。
花童望着邻边的毯子,前些天的笑颜不再,他清楚,桑葚的刺杀行动必定是失败了,只不知她如今到底是生是死。
心底,绕着一团麻乱的愁绪,剪不去,扯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