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二章(七)(1 / 1)
郁四婷笑着摇头,笑容中虽有无奈,更多的却是一种释然。“与我无关,我确然早就发现了东北角的兵器房,但并不想让你们发现,因此当初故意误导你们。可桑二公子果然聪明,最后还是被你们发现了那间屋子。甚至于,连偃月刀都被你们找出来了。”
听到“偃月刀”三字,欧阳开浑身一震。
他将那把偃月刀藏于众多废旧兵器中,没想到,却还是被发现了。
桑满云拍拍手掌,随后,两个下人抬着那把百炼黑钢偃月刀进来了。
转头看向纪锋,桑满云道:“纪大捕头,这把偃月刀,不仅是这场红衣杀人案的关键,更是三年前罗斛王子溺水案的关键所在。”
“这是……白花国的文字。”纪锋当年为罗斛案件操碎了心,因此他也识得白花国文字形状。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黄夫人觑着眼,使劲地瞅偃月刀上的笔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上面写着:江楚澜七人,与本殿达成盟约,待其取罗斛首级,本殿登上王位之后,定会为其七人开通与白花国香料丝绸之货贸特权通道,谨此立言,若有违背,定遭天降无常之罚。”
郁四婷一字一顿,每多说一个字,便是在她心口上多插一刀。“你们所见的七个拇指印,其中六个便是谋害大王子殿下的明朝人的手印,江楚澜、伍大方、班若谷、季覃、郁万来和欧阳开。”
纪锋与身边的衙差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本殿,可是白花国的维依托二王子?”
他当年是负责此案的一员小卒,对白花国的王庭势力,也有少许了解。
没有人回答纪锋,然而欧阳开颓然落座的模样,已证明了一切。
“你认得白花国的语言?”郁四婷抬头,望向桑老二。
桑老二点头。
郁四婷看他一片澄明眸光,不禁笑笑,“难怪你能发现罗斛大王子的事。”
“欧阳门主,我们需要你的指纹与偃月刀上的刻印比对一下。”纪锋走到欧阳开面前,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欧阳开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郁四婷身上,良久,他叹息,“不用比对,我认了。三年前,是我亲自招工匠将我们七人的指纹雕刻上去的,怎会有错?”
“老爷!”欧阳夫人心中焦急忧虑,把手覆上欧阳开的肩膀。
欧阳影落则凝望着他的父亲,不言也不语,任谁也无法猜度他此时的心情。
“那间兵器房,曾经是一间普通的偏厅。罗斛王子和江楚澜是好友,江楚澜在白花国游历时,曾从土匪手中救过微服出巡的罗斛王子一命。那晚,江楚澜把他骗到了小同门,我们六人,便是在那间房里,杀死了护主的白花国侍卫,满地都是侍卫的血……”
似乎想起了那时的情景,欧阳开的眼神变得混沌,“我把那间房子烧了个精光,连同作案的痕迹。可是,我还是怕呀!我每晚从噩梦中惊醒,总能闻到从那间偏厅中溢出的血腥味。于是,我便命人把废旧的兵器放到了那间屋里,然后骗自己说,那不是血腥味,那是兵器生锈的味道,那不是血腥味,那是生锈的味道……”
“你们是如何杀害罗斛王子的?”纪锋边询问,边命身边的衙差做好笔录。
“他的侍卫们拼死保护他,罗斛王子和他的贴身侍卫才有机会从我们六人手中逃脱。那时已是宵禁,路上无人,自然他也没能获救。我们便把他和他的贴身侍卫……溺死在了河里。只是没想到,第二日清晨他们的尸体居然顺风漂到了上游,被人发现了……”欧阳开的声音越来越轻,直到一个音也发不出。
因为,郁四婷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在欧阳夫人的尖叫声中,欧阳影落的手也迅速地制住了郁四婷的手腕。
四目相对,悲伤如一把双刃剑,同时插入两人的心尖,狠毒而锋利。
“他是我父亲。”欧阳影落注视着郁四婷的眼睛,目光深沉而决绝。
泪水从眼眶滑落,郁四婷带着哭腔的声音沙哑,“那你知道吗?那个被他们溺死在河中的侍卫,也是我的父亲啊。”
欧阳影落身子一晃。
他明白,只此一句,两人的缘分已如指破弦,戛然而断。
“唉,你到底是谁啊?”
就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一道青涩而软腻的声音从供桌后传出。
众人移目望去,只见棺椁旁,一个蓝衣少女垂目侧立,“如果你是郁四婷,那么这里面的人又是谁呢?”
桑老二轻柔一笑,朝蓝衣少女招了招手,“到我这儿来。”
那蓝衣少女巧笑倩兮,小跑到桑老二身边。
桑老二道:“从三夫人的疯语和粉斑紫花的线索中,我推测出新娘未死,她很有可能就是凶手。而因为罗斛案件和逆水寒的关系,我猜想凶手是白花国的人。我曾让桑葚查看新娘子的小腹,却发现她小腹上并没有新月痕迹。要知道,白花国的人,无论男女,刚出生时父母都会在他们的小腹上纹出一弯新月,以作月神护佑之意。因此,那时候我曾怀疑过自己的判断。”
“我一直守在四婷身边,你们怎么可能有机……”听了桑老二的话,欧阳影落的眼中闪露出疑惑的神色,双眉忽地展开,他若有所悟,“是那晚的红衣鬼!”
桑老二露出笑容,“果然,少门主一直都很清楚,眼前的新娘子并非真正的郁四婷。”
“什么意思?落儿你……”欧阳夫人望着欧阳影落,语气颤巍。
欧阳影落垂目侧首,转眼却对上了郁四婷的眼睛。
不,她本就不是什么郁四婷,她是白花国罗斛大王子的侍婢,小塔芙。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查清了谋害大王子和父亲的真凶。后来,当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二王子的计谋时,我不是没想过杀他的。只是二王子当时已是一国之君,我担心君王的死会令白花国内部崩溃,百姓受苦,只得强忍下心中恨意,暂时不做动作。”
说这番话时,小塔芙一直盯着欧阳影落的眼睛,似乎这番话只是说给他一人听的。
但确实,桑葚想,她也只需要对他一人解释这一切就够了。毕竟她的爱,她的负,都仅仅只与欧阳影落一人有关,与其他的每一个人,都无半分瓜葛。
“于是,我把目标转移到了明朝的六名杀手身上。经过长时间的忍耐和潜伏,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契机,那就是小同门少门主与郁家小姐成亲之日。因为我知道,那一天,天南地北的六个人都会到场。”
小塔芙安静地走到棺材边,往“死去”的郁四婷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你做什么?”
纪锋本要上前阻止,却被欧阳影落一把拦住。“放心,她不会害无辜之人。”
小塔芙在那头听到了欧阳影落的话,为他的信任与理解,她朝他点头微笑。“为了更好地行动,我给郁小姐喂了龟息丸。”
“龟息丸?莫非是吃了之后让人脉息全无的假死药?”顾重歌插嘴道。
“确实如此。”小塔芙回答,“不过,龟息丸的药效只有七日。七日,足够了。我把新娘子弄死了,然后让郁家小姐代替我躺在棺木里,我想,这样便不会有人怀疑到我身上。”
“她的手指动了。”桑葚看到了棺材里的人的动静。
随着她一声喊,昏睡了整整七日的郁家小姐郁四婷,在小塔芙的搀扶下,坐起了身。
两个穿着相同嫁衣,有着相同面孔的女子,在奠堂中互相对望,这诡异而压抑的气氛,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禁颤栗了,除了桑老二。
“小塔芙!”郁四婷摇着混沌的脑子,突然想起什么,她一下子揪住小塔芙的衣袖,着急地问:“我爹呢?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眼帘微垂,小塔芙缩回手,虽心怀歉意,但面对杀父仇人之女,她仍旧态度冷然,“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郁四婷掩面而泣。
儿媳妇在进门那日离奇死去,变成了杀人犯,变成了白花国的侍婢,变成了假媳妇。而真正的儿媳妇,却又突然死而复生,眼前的一切,让欧阳夫人完全接受不了。她愤怒拍桌,“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郁四婷见欧阳夫人大动肝火,走了过去,中途经过欧阳影落,她只浅浅地掠过他一眼,并没有表现出更多心绪。
慢慢地,她朝欧阳夫人跪了下去。
“一切都是我做的,郁小姐不过是无辜之人。”小塔芙亦走到欧阳夫人面前,缓缓叙述,“我的同伴阿舞性子鲁莽。两个月前,她没有按照我们的计划,擅自闯进郁府刺杀郁万来,却不想误伤了郁家小姐。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决定把受伤不醒的郁家小姐偷换出来,让阿舞照顾。而我,则乔装成郁家小姐的模样混入郁府。”
小塔芙走到欧阳影落面前,看着他,道:“自从那次洞湖街相遇开始,后面的,一直都是我。对不起,骗了你那么久。”
尽管小塔芙此时的话语,此时的眼神是如此真诚,她还是将袖中藏着的暗剑,毫不留情地刺向了身旁的欧阳开。
刹那间电光火石,众人大惊失色,离得最近的欧阳夫人和郁四婷二人皆惊叫出声。
然而那迅疾破空的一剑,被她身边的人生生拦下。
血,从掌心滴落。
颤抖着收回手,小塔芙捂起嘴巴,看着他,目光错愕,“你……”
欧阳影落麻利地把匕首从手掌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同样望着小塔芙,目露哀色,然而嘴角的笑容却仍旧包容而温暖。“对不起,但我也必须这么做。”
“儿呀!”欧阳夫人看到欧阳影落受伤,几步奔到他身边,看着他掌心的血窟窿,心痛不已。
尽管被吓得脸色苍白,郁四婷还是果断起身,拿出自己的手绢,仔细地替欧阳影落包扎伤口。
“谢谢。”目光落下,欧阳影落朝郁四婷道谢。
抬眼,目光相接,郁四婷刻意回避他的注视。
桑葚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注意到小塔芙悄悄收回袖中的绢子。
“作为此案的凶犯,请你现在跟我们回官府一趟。”纪锋移步至小塔芙身前,神情严肃地说道。
供桌上的白烛,橙焰轻晃,窗外的紫色杜鹃,也因逆水寒飘落到上面,而显出了粉色的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