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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九爷在棋馆里与人下棋,正斗得如火如荼的当儿,家仆忽然来报:"张副官有事求见。"
他头也不抬,不假思索地回:"把人请到待客厅等吧。"又听家仆补了一句:"已经请进包间了,他说时间紧迫,希望九爷私下会面商谈。"
解九爷心里疑惑,转念一想,也许是张启山派他来办事,于是向对手致歉,中断了棋局,匆匆赶到包间。张副官悄无声息站在房中,见他进来将军帽摘下夹在臂弯,喊过一声"九爷",却迟迟没有下文。
"佛爷有什么交代?"解九爷只得先开口。自上回张启山婉拒治疗张副官的建议之后,他没料到对方还会单独把人派过来,莫不是改变了主意,有心让他视情况排程?这么一看,张副官确实思虑重重,显然不是单纯来传话。
"和佛爷无关,是我──"来人欲言又止:"我瞒着佛爷,悄悄来的。"
"张副官不妨直说。"解九爷不动声色的打量眼前人,见他身穿军服,果然刚从营里溜出来的样子,但一边脸上青肿,不知是来挑事或惹了麻烦讨救兵?于是口里应承,暗中戒备。只不过等了又等,张副官始终没再说什么,饶是解九爷再有耐心,此时也沉不住气,正要提醒,却听一句话如惊雷,炸响在耳边:"下官踰矩,恳请九爷像一年前那样,帮我一个忙。"
这话说得隐晦,但同为经历过且时时将此事放在心上的人,解九爷立时便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也知道张副官竟然真的回来了。他向前一步,看着对方的眼睛问:"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断断续续梦过一些,但从来不曾细究,昨日偶然碰见知道我行前动机的人,将事情原本都说了,"张副官笑了一下,但由于脸上带伤,这笑倒比哭还难看,解九爷移开视线,只听他说:"回府路上,恰好陆建勋来访,听他提到上峰,又看他穿着军服,那表情,那声音──忽然全部兜在一起,就都记得了。"
张副官语气轻巧,解九爷却知道他并非真的不当一回事,私下不知如何煎熬;但这与他所了解的现实还有差距,于是谨慎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可能试着告诉我?从上峰那儿把你带走的是陆建勋?"
"是。……当年我误信谣言,潜入上峰府邸,没有找到原本想找的东西,反而发现军方与日美暗中勾结交易的文件,数量金额之大,骇人听闻。我想将它分批弄出来,作为证据向党国举报,却不慎落入陷阱,失手被抓。"张副官既已做了决定,多年积累的思绪彷佛终于得以宣泄,开口便一气说下去:"起初他们想知道东西藏在哪里,对我用刑;后来却开始取我的血,那时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却弄明白了──为了与美日继续交易,上峰准备派人下斗,盗取古物贩卖。陆建勋这次让我回到长沙,虽然没有明说,但他要求我搜集张启山保存的文件资料,除了政治用途以外,恐怕也包含此前我们下墓的所有情报。"
说话的人紧握拳头,言谈间却平铺直叙,丝毫不带感情,"都关了一年,我却没想到这层,对自己太过自信;虽然察觉意识开始产生混乱,还想着也许可以藉此让他们以为已经成功,打算先假意顺服,再趁机把文件带出来。和九爷您真正见到面,就是那时候,但后来……"张副官闭了闭眼睛,紧抿着嘴,胸前起伏,最后只说:"不知为什么就忘了,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这么说,上峰是为了混淆视听,才让陆建勋将你带走,假装他已经置身事外,避免我一看到你出现在长沙,就将你的来历抖给佛爷知道?"解九爷往下推测;就因为绕了这个弯,他确实有所顾虑,没有将事实全部告诉张启山。张副官点头接道:"话虽如此,他们也不是真的在意。将我放回这里,对他们来说稳赚不赔──若是我半途恢复,佛爷知道原委,想要追究、闹大了事情,正好可以扣一顶叛乱的帽子到他头上;若我什么都不知道,真从佛爷这里拿到情资上缴,他们也乐享其成,一旦见苗头不对,还可以随时抽身。从头到尾不只毫无损失,反而还能更有利,想扳倒他们难上加难。我这次来,正是想就此事请九爷帮忙。"
解九爷听话锋一转,抬眼去看他。却见张副官双目炯炯,语气坚定的说:"我明天就会回去,将两年前没办好的事情完成。"
"你打算怎么做?"
"他们想要资料,我就掺得半真半假,叫他们难以分辨。取得信任之后,再伺机把先前找到的证据、连同这段日子以来的进展一并带出来。但需要有人帮忙瞒住佛爷关于我的行踪,并且当中间的传声人,把拿到的证据转呈党国,到那时,不信上峰没有高层能治。"张副官说:"我想来想去,觉得只有九爷可以托付,所以找过来,把全部的底牌都亮给您了。"
解九爷心里震撼,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答应,温言劝道:"张副官,你做这些决定,可曾考虑过佛爷的想法?他定不会希望你以身犯险,独自面对这般重担。"
"我知道。可是九爷,我并非意气用事,更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现在国难当头,佛爷致力于抗日,整个军方从上到下却没有一人像他。明着看军阀据立,派系相争,只顾勾心斗角,未对外敌先有内乱;暗着说上峰带头腐败,亲日媚美,只为一己私利浄挑事端。若不是有佛爷,我真以军人身分为耻。如今既然已经陷入其中,就绝不可能回到从前,也无法全身而退。"张副官移开视线,面朝墙壁,竟像在对自己立誓:"此去不管事情成败,我都不会再回来。若是九爷同意,到了那里安定以后,我会设法和您取得联络。"
"这事急不得,你既已掌握证据,不妨告诉佛爷,大家从长计议──"解九爷还想再劝,却见张副官又露出那难看的笑,打断他说:"九爷,我还有自尊心,宁愿佛爷将我视为叛徒,至于那些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算是死,也希望他永远不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