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虚与委蛇(1 / 1)
“我问你,我阿爹阿娘,我们落候府上上下下一百三十六条人命,与你阿爹有没有关系?”我厉声发问,语气冰冷。
“有。”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阿爹只是拿回属于他的东西而已!”
“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我阿爹待他恩重如山,他就是这样回报我爹这么多年的栽培养育之恩的吗?”我不知不觉间拔高了声音质问道。
“养育之恩?呵,侯爷能有今日,难道不是全靠我爹吗?没有了我阿爹在官场上的多方周旋,你阿爹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只知冲锋陷阵,有勇无谋的山野莽夫而已。他凭什么得到侯爷的爵位,出尽风头!”她冷笑着,歇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还有你,“别人都称你作樊都第一贵女,说什么风华绝艳,容姿双全。有你在,不管什么场合,都是你出尽风头。论诗画,你的作品总是被人们交口称赞,论音律,你的琴声总是能迷醉旁人,论舞蹈,众人皆为你的舞姿所倾倒。凭什么?不就是你侯门嫡女的身份吗?没有了这些,你落英算什么东西,能跟我比吗!”这一字一句,让我如坠冰窖。
原来,昔日的一切都是逢场作戏,虚与委蛇,我曾经的密友原来内心早就将我视作肉中刺,时时刻刻都想着如何除去。而我,到现在还沉浸在昔日的情谊中,不可自拔。
半晌,我说不出别的话来。
“我从来不曾想要与你争抢什么,你又是何苦来。”
“不曾?对,你从不曾!但是你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因为你,我永无出头之日,活在你的光环之下,你知道我有多累吗?整日与你相对,你知道我装得有多辛苦吗?”她看着我,冰冷的视线,如同尖刀一般,一下一下,磨刻着我的心,让我感觉透不过气来。
“就算你爹记恨我爹,那现在我爹的兵权既已被夺,与你爹而言,不就是无半分威胁了吗?何苦费尽心力,赶尽杀绝!”
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讽刺与怜悯,仿佛是在嘲笑我是个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
“落侯爷跟郢王殿下的交情,朝中何人不知,我爹又是侯爷的得意门生,若是现在登基的是郢王,我爹自然官运亨通,可是现在承继大统的却是离王。离王怎么可能不计前嫌,接纳我爹。唯一的办法,只有跟你爹划清界限。”直到现在,她说道这里还是目露凶光。
原来如此,我爹相信了一世,给予了全部信任的人,最后却是给他致命一击的人!
“所以,那日我爹的书信,是你爹换的?”今日得知的一切真相,让我背脊发冷,几欲昏厥,但是我还是坚持着,想要查明真相。
“没错。我爹将其伪造成侯爷想要寄给边关的加急信件,请郢王速速进都城来,共商大计!”
呵。果然被他料中。人心难测,可是有的人却能轻易看破他人,有的人看了一辈子也看不透,最后只能付出血的代价来为此买单。
我打量着她,一身浅蓝色挑丝双窠云雁的长裙,颈上挂着的是累丝嵌玉双龙戏珠项圈,头发挽成时兴的流云髻戴着红宝缺月珊瑚钗,赤金点翠步摇,脸上精致的妆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样子,通身都是都城贵女的风范。
此时,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她看起来已经在我离开的三个月里,得到想要的一切了,可是我呢?
我又该如何自处?
我一步一步走出挽月亭,向着山上继续走去。既然已经知道想知道的一切了,就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了吧!
身后传来她们主仆二人小跑着下山的纷乱脚步声。
我漫无目的地在山上走着,任凭横挡在我面前的枝条打在我身上,划破我的衣裙,发髻纷乱,双脚不得力,全身发抖,我也只凭自己的信念走下去。或许,我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干嘛,只是想着绝对不能倒下,绝不!
不知走了多久,还没到山顶,却听到了山脚下传来的马蹄声。
呵。我怎么忘了,左丘小姐心如毒蝎,又怎么会放过这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呢!应该是一下山就马不停蹄地将我的行踪向官府透露了吧。
“跟我走。”一只有力的手拉过我的小臂,强势地拉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
果然是他,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是说好了在广福寺里见的吗?
但是,不得不说,此刻见到他,我好安心。
我们躲开追兵,来到了一处山洞中。
“白天目标太大,很容易暴露行踪,我们夜里再下山。”他找来一些树枝,边生火边对我说。
我对着他点点头,又忽然意识到他正低头拨弄树枝,可能看不到我的动作,于是,我就开口说了一个“知道了。”
火很快便生好了,暖洋洋的火光烘得人直犯困,我实在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靠着岩壁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转醒,马上就闻到了食物香气。原来是架在火上煮着的一锅蘑菇汤,虽然算不得什么山珍海味,但是此刻也足以激起我的食欲了。
此时,天色已近傍晚。但是环顾四周,却不见他的人影,居然消失了。
我只能先坐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还好,他带着一些新鲜的野果子回来了。
“先吃些垫垫饥,晚上还要走山路下山。”
说着就给我盛了一竹筒蘑菇汤,我接过便喝了起来,果然鲜美,缓解了空腹的不适。
想到他还没喝,我赶紧给他盛了一竹筒。
“你也喝。”
然后就是无尽的沉默,山洞里只有些微啃果子的脆响和喝汤的声音。
还是我先开了口:“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这个人救了我的命,还帮了我这么多,我却连人家叫什么都不清楚。
“温世卿。”
他拿着竹筒一下一下地喝着汤,修长白皙的手指与青色的竹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看起来是那么精致,“我本是云游在外的行医之人,救了你并不算什么,你不必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