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往事何究(二)(1 / 1)
两人在黑暗处,隐隐约约看到殿内有人。光线昏暗,两人听到殿内有声音:“今日春祭,又让余一人想起了妇如。她命苦啊。余一人对不起她。想到她遗留下来的女儿,至今十六岁了,还是没出嫁。余一人心上也甚为不安。王后,你说,这个带着凶兆的女子,有哪国的诸侯愿意娶?”这是殷王的声音。听到凶兆两个字,子暮心中一凉。
“那些个什么小国诸侯,愿意沾上天子之光的,可以去问问。不是嫁不出去的。”这是王后的声音,带着丝丝不屑。子暮心里更凉,犹如被长蛇绞杀地痛起来。
见到雁咬牙切齿,子暮连忙拉住她的手,生怕她一着急就冲出去。
“太傅大人到!”
“老臣拜见大王。”
“平身——甘盘,余一人让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问你。”
“大王请讲。”
“余一人有一女,十六岁了,还未嫁人。你在朝野为官多年,对朝中大臣十分了解。不知你认为,朝中哪位大人适合做她的夫婿?”
子暮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谁都知道,殷王一言,重如泰山。只要他一开口,就是谁也无法违逆。自己的未来,现在看起来真是轻飘飘的,柔若柳絮。似乎只要殷王一呼气,它便飞散而去,不知踪迹。命运,始终在别人手里。
正在子暮忐忑时,甘盘开口了——“臣以为,朝中有一人,忠勇爱国,风华正茂,屡建奇功,可为人选。”
“我明白了,你说的是秦俊天大人吧?”
子暮先是一惊,然后愣了一下。总感觉不真实,这种感觉,既让她甜蜜又让她忐忑,既让她欢乐又让她无措。
“报告大王、王后,君主暮和一个小寺人私自挖出了已故王子的尸骸,还携带逃跑。”一个守卫跑入宫殿,气喘吁吁地说。
殷王惊讶而起,动了怒:“怎敢如此胆大包天?快把她们抓来,我要治她们的罪!”
王后一边怂恿道:“暮日常做事都无分寸,大王是应该早日把她嫁出去,才能省心。”
殷王点点头,长叹一口气。
“躲在这里迟早要被发现,君主,我们快走!”雁低声对暮说。两个人弯下腰偷偷跑出宫殿。便看见许多士兵已经在巡查,试图找到两个不安分的女子。
两个女孩走了,所以也没有听到甘盘后来说的话:“不,老臣方才说的是姬服大人。”
“姬服大人?也是个人才!余一人相信你的选择。”殷王一口同意:“择日余一人便赐婚。”
“怎么办?我们一定要被抓住了。”雁沮丧地说。
“姐姐,我们去找秦大人。”暮低声说。
雁望向她笃定的眼睛,问:“他会在王宫里吗?”
“今日是春祭。朝中大臣都会来拜祭先王,设宴饮酒。秦大人也会在。”子暮的话语充满确定。
果然,众臣与殿外设下宴席饮酒。子暮害怕别人认出她来,于是示意雁前去,自己躲在墙角死死抱住那满是灰尘的匣子。
雁从容走上前去。拿来酒壶只当作是斟酒的寺人。缓缓走到秦俊天面前打了个眼色。秦俊天一偏头,就看见躲在墙角的子暮,于是放下兕觥,从容向那里走去。
“君主怎么在这里?”他看见了子暮死死抱住的木匣子。
雁跑过来急忙说道:“王后他们派人抓我们,你快救我们!”
子暮点点头,看了看匣子:“这个匣子是我们从我兄长坟茔里挖出来的。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因为它,我们得罪了殷王和王后,我们是一定要保住它的。”
秦俊天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了。”然后连忙带着两个女孩走:“你们先随我去我封地躲一躲。”说完,大步走到一边对家臣说:“备车。”
子暮和雁在马车上坐着,子暮依旧死死抱住那个匣子。里面,藏着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入了秦俊天府中,绕过九曲回廊。子暮便一眼看见一个娉婷女子立在庭院上种花。那女子见了她,轻轻一笑。明眸皓齿,清纯可爱,不似人间。子暮见了她,不禁心中莫名地伤痛起来,不知所起,兀自哀伤。
雁撅起嘴对子暮说:“这个就是传闻之中秦俊天从东夷带回来的美人?也不过如此罢了,与君主相差十万八千里。言语里,尽是讽刺和不屑。”
子暮连忙回答:“姐姐,不要胡说!”这样说着,心里却是低落的。但是想到方才在大殿上听到的话,心头便一暖,忧伤全消。
“大人,今日不是春祭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个家臣恭敬地迎上来,眼睛看了看子暮和雁。
“今日另外有事。”秦俊天淡定说道:“田器修好了吗,你到下边看看,修不好的,就为封邑的农人重新置办一些。春耕误不得。”说着,将一个令牌子递给家臣。
家臣诺诺称是,慢慢退下去。走到瑾儿身边便问:“瑾姑娘,可知大人带回来的两个姑娘是什么人?”
瑾儿抱胸冷笑道:“这个不必问了。他自有分寸。”
秦俊天带着两个女孩到小室坐下。子暮看见房室并不大,但布局精巧,格局规整,室内一切摆设都整整齐齐的,白墙上还挂着一把剑和一把弓。不用说,这就是秦俊天的卧室。
“君主怎么不等臣,就自己调查这件事呢?君主可知这样很危险啊。”秦俊天峰眉暗锁,语气着急,却没有一丝责备的意思。
雁未等子暮开口就气势汹汹地回嘴道:“等你?你不日就要去南塞啦,等你回来,估计要个一年半载。我说你啊,你明明答应了要帮君主查这件事,却一直拖到现在。想必你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凭什么到现在还要责怪君主?”
秦俊天被她说得无语,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也想见君主。无奈宫墙深厚。”
子暮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心思相同。
雁从子暮手里那个匣子,把它放在案上,对秦俊天撇撇嘴:“唔,就是这个匣子,害得我和君主被王后追捕。假若它没用,我就要崩溃了。”
秦俊天毫不理会她的话,伸手想打开匣子,却发现匣子被锁上了。破旧的锁上锈迹斑斑,但是依旧把匣子锁地紧紧的。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似乎容不得任何后人窥探。
子暮和雁着急了,秦俊天却勾起嘴角微微一笑。他站起来转身就走。雁不明所以,也不管他为什么走,只是一把从白墙上拿下剑来,哐当一声往匣子劈去。低头看看匣子,固若金汤,完好无损;再看看剑,剑沿磨损得厉害。
“不错啊,把我的剑都弄坏了。趁着这个机会我可以换一把。”秦俊天爽朗地笑着走回来,一只手背在身后:“自从当日在舟上被伊祁大人弄丢了剑,我就没有用过一把好剑。”
子暮想到当日自己落水,秦俊天跳入水中救她时,她紧紧地抱住他,感觉到他身上炽热的温度缭绕在心头,竟然发了呆。回过头来时,秦俊天一双眼睛依旧安在她脸上。
“君主,打开了。”他说。
子暮一惊,心漏跳了一拍,绯红着脸瞥见匣子在雁的惊呼声下打开了。
秦俊天把钥匙放在子暮手心上:“当日我去拜祭东夷夫人的时候,遇见了一个人。她自称是妇如的陪嫁小奴。十五年前,为逃避大乱到东夷找到了侯夫人。因为害怕被灭口,所以一直没有把知道的事情说过夫人听。那日,她让我把这个钥匙给君主。当时我还不明白。她说,有了它,君主就能找到真相。”
子暮紧紧握住了钥匙,眼睛却望着那个被打开了的匣子。匣子里放着一片龟甲。秦俊天小心端起,把它传到子暮手上。
残旧的龟甲上整整齐齐地刻着几行小字。那些清晰的字迹,并没有因为岁月的冲刷而退去痕迹。一个一个神秘的字,像整装待发的士兵等待检阅。沉默了十年的秘密,今天终于开口说话了。
子暮几乎可以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她深吸一口气,仔细看着龟甲,微启朱唇,把龟甲上的字念了出来:“此坟非坟,此死非死。朝暮同根,各在两处。朝居王帚,暮居燕寝。朝本低微,得衔玄鸟。其悲也乐,其啸也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