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扁舟一夜(1 / 1)
或许谁都没想到,燕国,只因为一个柔弱的女子的到来。便在短短的几天之内风云大变,江山易主。而燕铖,原本便无心王位的三公子。竟然在最后成了燕伯。或许,这就是天意。与美人无关。
什么红颜祸水,其实只是昏庸的君王的借口。她无心铸就乱世,是乱世自己为她而乱。这一切,没有谁能怨谁。
燕铖并非是非不分,他也不怨她。只是无法面对自己曾经深爱的女子罢了。于是,便让她走吧。
子暮果然愿意走了。自责、愧疚,就像两条毒蛇磨牙吮血地缠绕在身上。尽管她真的没有错啊。
“君主,王后她们,好像前天晚上就离开了。”雁带着满满一腔怒气说道。
“罢了,我们现在回国吧。”子暮叹了口气,微不可闻。其实连她自己都清楚,回国,迎接的不是亲人温暖的拥抱,而是所有人的谩骂与嘲讽。
天降大雨,把整个天地织成灰蒙蒙的一片。归程,并没有缘分遇见好天气。
山路分外泥泞,马车在径间摇摆着前行。
突然,一个黑影向车马飞快地闪来,随后,好几个蒙面的武者拦在了马车前。车外的雁见状,把头上的斗笠扔在一旁,飞下马来,喝道:“刺客!”
“同伙?”此时那几个蒙面武者却在窃窃私语,但在他们交换了眼神过后。他们决定对抗眼前的这个姑娘。
寒雨漓漓,雁只身一人与几个武者打斗着。突然,一个武者朝马车跑了过去,掀开帷幕,惊叫了一声:“这里有个美人。”
雁赶忙跑过去,身上被雨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使她跑得异常艰难。一剑横出,马车旁的武者吃了一惊,与她打斗起来。雁腾空翻起,抬脚狠狠踹了马屁股一下。马惊叫了一声,双蹄向空中一跃,带着车与车上的子暮,飞快地朝前方奔去。
“君主,你一定要安全逃出去。”雁看着远去的马车默默念道。敌人逼近······她紧紧握着手中的剑。
马着疯了一般在泥泞的山径上飞奔,子暮在车内左跌右撞,脑目晕眩。
马突然长啸了一声,车子安定了下来,子暮却一把撞出了车外。有人把她稳稳地接住了。“姐姐。”子暮头晕目眩,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不,你不是姐姐!”子暮明显感受到他陌生的气息,语气里带有抗拒。而抱住她的人却没有说话,在雨中稳步前行。
寒雨落在她的脸上,她渐渐感觉清醒了,睁大眼睛抬头看,只隐隐约约看到他满是雨水的脸,紧抿的唇,清冷的眼睛。
她慢慢合上了眼睛,抱紧了他。
“你这个妖孽,害死了我的父亲,我二兄,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要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我要你尝尝心痛的滋味!”
“啊!”子暮惊叫了一声,从噩梦中醒来。“还好是梦,我就说,铖怎么会?······”举目四望,却只见自己衣裳未干,被置于一个山洞里。洞中燃着篝火。洞中只她一人。她突然害怕起来,迷茫地站起来,朝洞口外喊了一声:“秦大人!”这三个字在雨幕中久久回荡。没有回答。她退了几步,坐在火堆旁边。方才救她的人是秦俊天没错,但他现在在哪里呢?姐姐怎样了呢?
“君主醒了?”
子暮转头一看,正是秦俊天骑在马上,现在他已经跨下马来。全身都被雨打湿了,那张俊逸潇洒的脸浸了雨水,反而变得更加刚毅慑人。子暮突然想流泪了。
“臣方才回去看了看,见到君主遇到袭击的地方,已经没有一个人了,只有几滩血迹。臣在山径边的草中捡到了女子衣裙的一角。”秦俊天说着,递了过去。
子暮流下泪来:“是姐姐的。”
“臣在附近找了许久,没有见到她的踪迹。”秦俊天埋下头:“不瞒君主,其实那些刺客,是要杀我的。”
“什么?”子暮吃了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臣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追杀了。臣本来是护送王后等人回宫的,因为中途被人追杀,所以臣并没有机会回到宫里,不想在这里见到了君主。而且,他们还把君主当成了同伙。”
“那么,姐姐怎么办?”子暮焦急地问。
“而今之计,只能先把君主送回宫中,臣找慢慢为君主寻找。”
“不行,我要留下来找姐姐。”
“君主娇贵,不能久在民间。臣保证只要臣把君主安全送回宫里,臣便马上回到这里寻找。”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秦俊天笑笑,不带傲慢亦没有凄凉:“臣知道君主怀疑臣。但君主可以怀疑我的身份,却不可以怀疑我的人格。这件事是因我而起,我不会让别人因我而白白受罪。”
子暮一时语塞,低下眼睛看着燃着的火苗。没有想到,秦俊天已经知道自己在怀疑他的身份了。
两人沉默许久,秦俊天才说道:“方才臣在外寻找雁时,看见了不远处有炊烟,这里附近一定有人家。等雨停了,我们可去问问,顺便借宿。”
洞外,大雨滂沱,时而夹杂着电闪雷鸣。
秦俊天在火堆上添了柴木,火光照着他俊逸的脸,他轻轻地说:“君主睡会儿吧,等雨停了,臣唤你。”
子暮闭上眼睛,细听着雨声。虽然雨点就在洞外,却像隔了千万年一般遥远。雨声一夜并没有听,她也并没有睡着。终于忍不住偷偷睁开眼睛。
火光明亮,隔着火堆,秦俊天温暖的眼光看着她。她一下子红了脸,想赶快把眼睛闭上。他的眼光却没有躲闪,一直笃定地,看到了她眼睛的最深处。
商国的大殿上,殷王高高坐着。下面站着谌昔和伊祁秋逸。
“如今各诸侯虎视眈眈,我大商必定要找到其他三个才人,方可安定诸国的野心。”殷王道。
“诚然。但臣以为,而今更重要的,是尽快把王子昭接回宫中。王子昭在宫外多年,对朝中事物十分不熟悉。理应让他回宫,教以宫中事物,日后方可继位。”谌昔道。
殷王点点头:“爱卿之言不无道理。如此。我命你二人三日后启程找寻王子昭,以其玄鸟玉佩为信物。此事,要保密。”
“诺。”谌昔与伊祁秋逸一同鞠躬作揖。
走出王宫时,伊祁秋逸对谌昔说道:“听闻谌大人素爱兰,而且是个栽兰花的好手。先前大人告诉我,种兰花要沃土,盆中的沙子要毫不留情地倒掉。那么盆中沙子所养的杂草呢?难道要留着吗?”
谌昔笑笑:“大人提醒了我。只是,我们还是先把沃土接回来吧。”
雨歇。秦俊天和子暮走到洞外。秦俊天首先上了马,白龙驹长啸了一声,休息了一晚,精神抖擞。秦俊天伸手,想要拉子暮上马。子暮才刚刚伸过手去,白龙驹就吟叫了几声,使劲抖动着身子,好像在表示它不愿意子暮上去。
子暮低下头,立在马旁,神色低落。“别人不喜欢我就罢了,怎么连一匹马都嫌弃我呢?”子暮低低地想。
秦俊天猛拉了拉缰绳,让躁动的马安静下来。他把头身在马耳朵旁,呵斥了一声。马起初还不情愿地叫了几声,最后还是安静下来,一副妥协了的神情。
“嗯?”秦俊天再次伸出手来,看见子暮犹豫着,便说:“可以的。”
子暮站了会儿,还是不敢伸手。
“伸手啊,来!可以的!”秦俊天还在劝道。
记忆突然撞过来了,把往事的片段撞碎了一地。子暮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少年,他伸着手骑在马上,对马旁畏畏缩缩的女孩说:“可以的,伸手来!”
“伸手啊。我在等你啊。”秦俊天的话把她拉回来。
他的手还在。
子暮终于伸过手去。秦俊天把她拉上马背:这马就是这样,桀骜得很,从来不许别人骑上它的背。君主放心,它以后不会拒绝你了。子暮不说话,任这马带她踏过烟尘,终于离开了昨天。
雨后的村庄很美,袅娜的炊烟,妩媚的山花,一副副勾勒出了最为清雅脱俗的风景。子暮看着,心里不禁想:“假若有机会一生在这里住下,一定是很美的事情。无世事纷扰,无尘缘相误。”
突然,白龙驹躁动起来。秦俊天拉了拉缰绳,马停了下来。他侧耳细听,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驾!”秦俊天叫了一声,白龙驹也意识到了危急,风驰电掣地向前方奔去。而后面暴漏了的刺客飞奔着追上前去。
马跑得太快,子暮被风吹得往后倾,不由得抱紧秦俊天。“不要怕,没事的。”这是秦俊天的话。正在刺客以为追不上时,前面的马却突然停下来。原来横在秦俊天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清澈幽深的大河。穷途。
秦俊天立即跳下马来,并示意子暮下马。刺客正在逼近。偶然一瞥,秦俊天看见了河岸上系着一叶扁舟。“君主,快来。”他说着,赶快跑到扁舟旁,拔剑砍断了绳子:“上舟。”
子暮听从他的话上了舟,秦俊天望地上放了一串贝币,也跳上舟来。连忙摇桨,小舟飞速离开了岸边。刺客到了岸边时,他们已经在河中央了。刺客只好悻悻而回。
在河中,正好隐隐约约看见岸边飘拂的蒹葭,就像天边浮云。雨后的风带着水露,湿湿地亲吻着脸。
秦俊天果然是渔人出身,驾舟的技术出神入化。
子暮问道:“我们驾了别人的小舟,那么,主人大概是个渔人或者舟人,丢了舟,便没办法养家了。怎么办?”
秦俊天笑笑:“无论是渔人还是舟人,都只是为生活所迫到这江渚之上罢了。其实每个飘零于舟上的人,心中都眷恋岸上。臣方才在系舟的地方放了一串贝币,若是他能找到的话,便可以上岸置办一些货物,做个买卖什么的了。”
“秦大人想的很周到,只是,我会更喜欢水上的生活,很自在。”
“自在?”秦俊天笑笑:“很寂寞啊。那个时候,寂寞就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