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子暮染疾(1 / 1)
当秦俊天同雁在雪中走进茅屋时,秦俊天满是忧凝的眼光停在缩在破棉被的子暮身上。雁神色担忧地对他说:“今日一早就见君主这样了。我心里猜到君主又患风寒了,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果然发烫得厉害。”
与秦俊天相处了这些时日,雁早就习惯有事找他帮忙了。虽然有时候还会故意刁难一下他,但其实她是把他当做老熟人了。
“不瞒你,其实君主自小身子就弱,每年冬季必会染病。从前吃药,缓缓就治愈了,而如今什么都没有,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雁看着合着眼睛缩在被子里的子暮,眼睛红了。
秦俊天皱皱眉,走到子暮身边,弯下腰用手摸摸她的额头,然后回过头对雁说:“打点冷水,给她敷敷额头。”雁说道:“已经打到了,只是找不到干净的布敷额头。”说完,雁拍拍脑袋:“有!君主随身带着一方白绢帕。”于是雁让秦俊天转过身去,自己探手到子暮身上摸出来一方手帕。雁惊呼了一声,秦俊天回过头来,目光被那白绢帕包裹着的玉环紧紧牵住了!
“好漂亮的玉!君主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有这样一块玉。”雁惊叹起来,用手摩挲着玉环上刻着的字迹:秋雨至寒。
秦俊天就像突然被冷雨打击到头脑一般,愣住了。两年了,他从来没有意识得这么地强烈,尽管他在夜半无人时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他不是秦俊天,而是······
我的瑞玉,怎么会在她的身上?
他惊讶地望向蜷缩着的子暮,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跟着他跑的女孩。年华如梦。
在秦俊天发愣时,雁已经把白绢帕湿了热水,轻轻敷到子暮额头上。秦俊天猛然惊醒,才回过神来,对雁说:“把你的被子拿过来,盖在君主被子上,把她的汗逼出来。”
雁点点头,拿来了被子。
两人忙活了一个早上,死死守在子暮身边。寒气逼人,狂风在茅屋外肆虐猖狂。
“君主从前染病,都要几日方可痊愈?”秦俊天问。
“几日?”雁苍凉一笑:“是要几十日。”
秦俊天叹了口气,微不可闻。
第二日,子暮病情加重了,不住地打哆嗦,手脚冰凉,脸色苍白。子暮拒绝进食,只是喝水。病榻中的她像一朵苍白的木槿花。雁依旧守在她身边,却不时转过身拭泪。
寒风呼啸,秦俊天面看飞雪,面无神色。突然,他站起身来离开了。
再回来时,手上拿着一大块生姜。雁用生姜熬了水给子暮喝,再用来泡脚。“生姜哪里来的?”雁问他。“我出了禁地,叫别人要的。”
“别人愿意给你?”雁问道。秦俊天冷冷笑笑,摇了摇手中的剑:“他们不给我,给它。”雁也笑笑,敬佩起他来。这时,两人见子暮缓缓又闭上了眼,雁问:“君主,又乏了?”
子暮病颜清廋苍白,却比红艳妖娆更加惹人怜爱。病里的子暮涩涩地浅笑着,点点头。雁小心扶她躺下,给她拉上了被子。
“假若君主还是好不了,那么你就再去要一点药回来。你总有办法的,对吧?”雁问道。
“你想得未免太简单了。”秦俊天摇摇头,又说:“你不必担心。”
“那么说你是有办法的?”雁高兴地问。秦俊天不置可否。此时,合着眼却睡不着的子暮听见了他们的话,眼泪不声不响地滑了过苍白的脸颊。
渐渐到深冬了,子暮终日昏昏沉沉地睡着,迷迷糊糊不知道喝了多少的草药,又被雁扶起来擦了多少次身子。总之,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漏掉了。她的身体日渐没力起来,就连动动手指头也成了一种难事。有时候她多么想把眼睛睁开,去看看身外的世界。她好像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是一望无边的黑暗,似乎多久都等不到夜阑珊。
在这些日子里,她的脑中常常会出现好多零碎的片段,那些她早已遗忘的往事似乎被她匆匆路过。她突然记起小时候她整夜整夜地哭,死死抱住母亲的墓碑落泪;她被父亲狠狠扇了一巴掌,然后倒在地上装死,不为别的,只是怕不装死父亲会再扇;每年冬祀时,她不去和大家热闹,独自逃到林子里跳舞,然后才遇见了无意闯入小林的燕铖。
她流了泪,是热的。她想,只可惜她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它太冷了,太寒了。曾经有贞人预言她是活不过十四岁的,现在她十五岁了,难道不应该知足了吗?更何况,她原本就是个薄命的女子。宿命不是已经如掌纹刻在受手心了吗?
“正因如此,才可以紧紧握住啊。”一个声音于世外响起。
子暮猛地一惊,竟然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眼前的男子,眉目俊逸潇洒,清冷的眼睛看着她。原来秦俊天就在她身边,听见她突然自言自语了一句,就说话了。子暮眼波柔软,浅浅看着他,蓦然有种隔世温暖。“记住,不要哭、不要怕!宿命握在你自己的手心。”这句话回荡在她的耳边,是谁说过呢?十年前,是谁对她说过一样的话呢?她茫然。
她合上了眼,想要做一个亘长的梦。
“君主,君主,快起来!”她这一次没有用太多力气睁开了眼睛。雁在高兴地向她叫唤:“君主快起来!出太阳啦!”
经历曼曼长冬,终于可以看见太阳了!子暮被雁扶着,艰难地走在雪地上。细冰扎着脚,也不顾疼了。两个女孩踉踉跄跄行走在雪地上,迎着温暖的阳光,竟然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是春,真的是春!冰雪尚未消融,阳光却美得让人激动。子暮头一次高兴地大笑着,托着病体试图向更远处走去。她发现自己可以走起路来了,好像重新有了力量一般,她挣脱了雁的手臂,向前走去。她挥起了雪白的手臂,摇荡在阳光下。她第一次感觉这样喜爱阳光,她第一次感觉自己这样有力量,可以在雪地上飞舞挥手。
真好,活着真好!我终于熬过了这个寒冬!
或许是太激动,还未痊愈的子暮一下滑倒在雪地上,满手扎了雪渣子。发丝凌乱,错落处,一双手伸过来轻轻扶住她,耳边是淡淡一句:“疼吗?”
她抬头,正对了他的眼睛,阳光下,没有了清冷,却是软软的,像一手掌的暖沙。瞬间的悸动,她低下头,掩饰以唇间细咀的羞涩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