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 90 章(1 / 1)
类似等待高考成绩的煎熬等待里,我度过了漫长的一周。
上天没有眷顾我,他仍未出现。
我订好了第二天去曼彻斯特机场的航班,把米乐叫到面前,轻声说:“妈妈要去找爸爸,你乖乖在这里和奶奶姑姑一起,好不好?妈妈会尽快回来接你。”
如果在英国也找不到,我会先回来把米乐带回国内,再作打算。
米乐仰着脸,有些糊涂:“爸爸?”
我深吸一口气,把他搂在怀里:“还记得吗?妈妈以前跟你说过,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现在妈妈要去把他找回来。”
米乐很兴奋,细细的胳膊箍着我的脖子:“太好了!米乐很想爸爸,米乐一定会很乖很乖的等你们回来。”
我在他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望着窗外的云卷湖青。
逝水年华里,我们犹记得每一朵花开的姿态。
追寻一生才发现,原来最遥远的梦想,就是最朴素的生活。
抵达曼彻斯特机场后,我按照林行远给的地址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了秦世扬在英国的公司。
我是理科生,英文不算太好但也不算蹩脚,跟英国人沟通尚可。他们告诉我,秦世扬确实回来了,不过前两天休假了。
我不懂得英国的公司通常都是如何运作的,在国人的认知中,公司的头儿一般不会太悠闲,更何况之前他曾离开这里回国一段时日。或许他在这里有人帮衬。
我的猜测没错,秦世扬不在的时候,整个公司的运作全部靠另一名负责人监管。这个人叫Bruce,是名五十多岁的长者,土生土长的英国人。
在我自我介绍是秦世扬孩子的母亲后,他出面接待了我——我不晓得这名英国土著是否知道“孩子母亲” 跟“妻子”的区别,不过他对我的态度很热情,也许对于秦世扬的私生活并不了解。
他将我带到一间办公室:“请坐,这里就是秦先生的办公室。”
英国人很绅士,却也很聪明。当我看到办公桌上摆放着的我和米乐的相片,终于明白他为何对我的身份毫不怀疑了。
通过谈话我得知Bruce是当年秦世扬从国内离职后在英国进行现场服务的合作伙伴之一,后来便被秦世扬挖了过来一起创业。
同时我也得知了,秦世扬在国内的那些日子并没有放下这边的工作,每天电话、邮件关注着工作上的大小事宜。他是个贴心的上司,考虑到时差因素,通常都是牺牲了自己的睡眠时间深夜召开视频会议。
Bruce问:“庄小姐此番前来英国,秦先生是否知情?”
他是个精明人,我不好相瞒,有些尴尬道:“之前我们曾有一些误会。”
他立刻露出了然的神色。
我说:“能否将他在此地的手机号码和住处告诉我?”
他说:“手机号码我可以给你,但是秦先生的住处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英国人公私生活分得很开,我表示理解。
记下号码后,Bruce好心提醒我:“秦先生有可能出海了,我恰好知道他常去的航海俱乐部是哪家,我们一同去过几次。”
他把俱乐部的电话和地址写在一张纸上交给我:“你也不用太过担心,他这次只请了一周假期,应该很快便回来。”
秦世扬已经走了两天,剩下的仅仅五天而已,我却嫌这五天都太过漫长。不想再等待下去,离开他的公司后,我直接按照地址找到了那家航海俱乐部。
果然被Bruce说中了,秦世扬确实租了游艇和船员出了海。
我拨打Bruce给的秦世扬的手机号码,没有打通。过了会再打,仍是同样的结果。
换了秦世扬国内的号码打过去,仍旧提示关机。
我有些着急,便央求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帮我联系。
泄露客户的出海记录已是破例,在我再三请求下,十分为难的工作人员终于愿意帮我联系出海中的游艇。
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也没联系上。
工作人员解释着,受海风气流等原因,短暂联系不上航行中的船只也是会有的,时间不会太久,应该很快便能联系上。
工作人员中一位金发的小姐见我很沮丧,安慰道,出行的游艇性能完善、随行船员经验相当丰富,不会有问题。
不知为何,我感到莫名的心慌,一边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一边道了谢,走的时候给他们留下我的联系方式,请他们一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天色不早,回到临时落脚的酒店,右眼跳得厉害。我啪啪打了几次,试图用这种迷信的方法消灾。
为了转移心神,我便想,见到秦世扬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些什么?
对不起?
还是我爱你?
抑或是丢弃这些俗套的语言,直接冲上去把他紧紧抱住?
那时的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问题——他会不会对我已经心灰意冷,甚至深恶痛绝,厌倦了我这样反复无常的女人?
不可否认,除了最初的相识,最近几年里,拜我所赐,他过得并不开心。
经历了这么多变故,圣人也会翻脸的吧?
就是在这样的煎熬里,手机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深夜里尤为刺耳。
我赶忙拿过来——是航海俱乐部。
我长舒一口气,终于联系上他了。
兴奋的摁下接听键,那边传来的消息却让我整个人懵了。
浑浑噩噩的挂掉电话,耳边还是刚才那位工作人员的话语——二十分钟前接收到游艇传来的无线电VHF求救信号,确定航行中遇到恶性风浪,船只失控,他们已经加派救援队赶过去。
脑浆好像被抽干一般,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突然一阵反胃,我不由得张口干呕,什么也没吐出来。
手脚抖得厉害,我摸索了半天,才把外套穿上。
冲出门的那一刻,我在想:秦世扬你开什么玩笑!你他妈的敢有一丝不测试试!你竟然胆敢……你竟然……
要是你真的出了事,我又能怎样?
再之后,我再一次到达航海俱乐部,亲眼见到为此事故忙碌的人员穿梭的景象,终于知道这一切是真实的。
耳边的声音很嘈杂,离我很近又很远,像是隔着一个次元。
我有些冷,浑身都在抖,意识却在这样极端的压迫下逐渐的清晰了。
拿出手机,我拨通了秦绯的电话,此刻的声音冷静得不像是自己的:“秦世扬,可能出事了。”
第二日下午,秦绯和秦母带着米乐抵达英国。
秦绯并没有对秦母隐瞒这个消息,一行人只有米乐不知情。孩童天真的笑脸和我们面上的阴霾形成强烈的对比。
失控的游艇已经找到,被发现的时候,引擎早就坏掉,船身被风浪击打得已不成样子,摇摇欲坠,俨然沉了大半。除了船舱里和甲板上被勾住的两具船员尸体,搜救队没有更多的收获。
根据游艇上无线电VHF传来的求救信号和船只上的仪器推算,此时距离出事时间已经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除了这家航海俱乐部,当地政府也派出了搜救人员和精密的救援设备,以最大能力进行救援打捞工作。
游艇本身并不大,不可能藏着个人在某角落不被发现。失事的附近也没有任何岛屿,所有人都知道,“救援”已经没有意义,剩下的工作仅仅是“打捞”而已。
所以,没过多久,航海俱乐部的负责人找到了我们,谈论赔偿事宜。
哭哑了嗓音的秦世扬的母亲只说了一句话:“我儿子还没有找到,你们不能就这样下定论。”
最佳救援时间七十二小时在海上是不适用的,体能再好、泳技再高明的人也不可能在千米海面上支撑太久,这点我们都知道。
可是,除了自己,残酷的现实不会给我们任何希冀。
负责人很尴尬:“我很遗憾发生这样的事情,希望你们节哀。我会为您保留赔偿的所有相关权益。”
秦绯红着双眼朝他简单点了下头。
全程,我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我的意识清醒告诉自己,这并不是一场梦。奇怪的是,整个身心都处于完全放空的状态,一丝情绪都捕捉不到。
我比谁都明白,这样很不对劲。尤其看到懵懂的米乐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庄小娴,难过就哭出来吧,别再压抑了。
为了孩子,我不能倒下。我必须为自己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打捞工作仍在继续。
连同秦世扬在内,全船八个人,除了先前发现的两名船员尸体,只在出事点百米处发现了一具船员浮尸。
深海暗流涌动,很难推测出物体会被海水带到什么地方去。
又是几天过去,俱乐部和政府都已经停止了搜救工作。
这起事故登上了当地网络和电视的新闻,只是很小的篇幅,其间也没有对遇难者的身份和相貌进行过多阐述。
木然拿起遥控器,关掉酒店房间的电视机后,我走进洗手间往脸上拍着水,对着镜子里憔悴的人说:“哭吧,哭出来会好过一点。”
然而脸上除了冰凉的水,依旧没有一滴温热的泪。
尽管不愿意承认,事情的结果早在心中。
我知道,不是自己无情,只是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