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返老还童(1 / 1)
林朝绾搬入陆扬公寓的第一天,半夜醒来,便无法入睡了。
身旁,陆扬静静地平躺着,睡眠安稳。林朝绾悄悄挪近了一些,用指尖轻描他的眉眼,又抚上他的腰,陆扬似乎感应到什么,发出含糊的声音,一侧身,把她像考拉抱树似地搂紧了。
“陆扬?”
他没有睁开眼睛。
她埋入他的怀里,抛弃了矜持的放纵,狠狠嗅他的气息。
忽然,陆扬身体一颤抖,嗓音困倦而嘶哑:“别闹,我受不了。”
林朝绾来不及问他受不了什么,温热的呼吸袭过来,攻城掠地。她下意识想躲,可是脑袋被扣着,她被吻得几乎无法喘息,残存的理智引着手在被窝里巡娑,找到他的腰窝重重一掐,陆扬“唔嗯”一声,翻身压上,双手扣住她的十指,抵在枕头两边,反而吻得更加狂乱。林朝绾觉得自己的力气被他一点点攥取走,身体开始迎合他的节奏,缠绵地起伏。
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就是。
钝痛的瞬间,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撕裂,呼喊也碎不成句。
但没有推开。
抱得更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是飞翔还是坠落,都要一起。
第二天早晨,林朝绾躲在被窝里装鸵鸟。
陆扬把被子掀开一角:“宝贝。”
林朝绾被这肉麻的称谓吓得把被子攥得更紧。
陆扬挖黄金似地把她挖出来,抱在怀里:“哪里不舒服?”
出了那么多汗,浑身黏腻,还痛——她哪里都不舒服。
“我帮你洗澡。”
“别!你别!”林朝绾慌忙睁开眼,才看到陆扬促狭的笑。
陆扬轻轻把她放回床上:“早餐在桌子上,记得吃,我订了一张桌子大概下午会送到,你让师傅放到书房。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我去上班了,乖。”
林朝绾战战兢兢:“你怎么突然这么慈祥?”
陆扬思索片刻,认真道:“可能是昨晚被‘开发’出了新功能吧。”
林朝绾被“昨晚”两个字刺激到了,抄起枕头向他扔去,谁知枕头像球似的被他又拍回来,直接砸到林朝绾的脸上。
“噗!”
陆扬附身拨开枕头,揉了揉她散乱的头发:“别闹。”
“别闹”这两个字比“昨晚”更具杀伤力,林朝绾终于一动不动。
林朝绾和陆扬的同居生活和和美美过了几个月,虞音的预产期也近了,林朝绾跑虞音家跑得就有点勤,偶尔还在她家过夜。林朝绾检讨了自我,觉得最近冷落了陆扬。于是在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件事。
陆扬说:“没关系,就当积累经验。”
林朝绾傻乎乎地问:“什么经验?”
陆扬意味深长地朝她的腹部看了一眼。
林朝绾急忙捂住肚子,冤屈道:“我最近是胖了,但绝对不是……那什么!”
陆扬抓住机会:“嗯,绝对不是,要先合法。我们去见一见我爸吧。”
林朝绾差点没握住筷子:“你爸?”
“嗯,他回国度假,今天会到霁山别墅。”
陆扬带林朝绾回到了霁山别墅。刘阿姨还是一样的热情亲切,知道她和陆扬的关系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到了傍晚,饭桌上,林朝绾她终于见到了全家福里的那个大家长,陆扬的继父——许令孺。不似想象中叱咤风云不怒自威的富商姿态,许令孺看起来很普通——肩背微偻,慈眉善目。若有不同,便是比一般老人更憔悴一些。大概是生过一场病后初愈的缘故。席间主动与她攀谈了一会儿,说的都是家常之事,比如是不是本地人,大学在哪里上的,工作辛苦不辛苦。又叙述起自己的往事,讲他的故乡是一个小渔村,夏天的时候和伙伴们一起去挖螺抓螃蟹。说到因为家中贫困,把一本劣质笔记本写了又写,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又说到台风来的时候,家徒四壁,两片玻璃窗户被吹得叮叮当当。还有一次半夜地震,他拉着弟弟妹妹从床上起来,跑到一片空地上,穿得单薄,夜风刮得让他直哆嗦。
他这般和颜悦色,倒让林朝绾消除了些许紧张。
许令孺笑说:“近年我精神不济,摔过几跤,差点中风。年轻时候在外面闯,老了落叶归根,就想回来住一段时间。我老婆要陪小儿子磬河念书,就没一起回来。我女儿磬玲,你见过了吧,是个不省心的。我三个孩子里,也就剩下阿扬指望得上。我跟你说,他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很可靠。”
这一副推销的热情架势让林朝绾有些意外,林朝绾看了陆扬一眼:“嗯,他很好。”
许令孺道:“我这个人,很重‘一家团圆’,大家和和美美在一起最好。可能你们年轻人会嫌古板。喜欢过年的时候全家聚起来,要是叫上我妹妹和弟弟,几代同堂,大桌子都坐不下。以后你和陆扬结了婚,就更热闹了……”
陆扬轻声道:“爸。”
许令孺显然没领会陆扬的意思,继续道:“不如你和阿扬也到美国来,以后生了孩子,和Theo一起,兄弟姐妹一块儿……”
前一阵,林朝绾听陆扬说,他姐姐许磬玲的离婚案已经进入庭外和解的阶段,考虑到Theo的成长,Theo的监护权被判给了许磬玲,而男方享有探视权,并定期支付赡养费。这个结局自然不算好,但也比互相撕破脸老死不相往来好。
至于亲子鉴定,终究是没有做。
林朝绾艰难开口:“叔叔,我暂时没有想过这么多。”
许令孺愣了一下,又点点头,招呼他们吃菜,把话题岔开了。
回去之前,许令孺单独把林朝绾留下。
他说:“阿扬交的朋友泛,但心专一,又孝顺。先前谈的外国女朋友,我不同意,他也就不往家里带。你是第一个。”
林朝绾的心跳漏了一拍,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句:“谢谢。”
许令孺对林朝绾的印象不错,觉得这姑娘性情妥帖,礼仪得当,比起被宠坏的磬玲要好许多,高兴是一方面,但也有些感伤:“将来你们结婚生子,我对他妈妈也算有交待了。”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便顺水推舟:“陆扬的妈妈是怎么失踪的?”
许令孺叹了一口气:“12月12阿扬生日,Marian,也就是陆扬妈妈,想为他庆祝生日,出门去买蛋糕,但再也没有回来。”
林朝绾猛然想起公寓里的那幅枫树水墨画。那幅画,是他妈妈生前给他的生日礼物吧。
“阿扬和他妈妈很亲,他妈妈去世之后,我生怕他走歪路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他规规矩矩长大了。”许令孺垂眸,皱纹斑驳的手抚过桌沿,“我总觉得亏欠了他。”
“养育之恩大过天,哪有父母亏欠子女的道理。”她言不由衷地宽慰道。
许令孺勉强笑了笑,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真的这样觉得?”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林朝绾笑得苍白:“很多时候,我可以说服别人,但说服不了自己。我的父母……如果说我有一百个理由感激他们,那么我也有一百个理由恨他们,两者无法抵消。可能我还不懂,您老应该觉得我挺幼稚吧。”
许令孺摇摇头,起身走到窗前,灯光下皱纹清晰。
他的爷爷是个农民,听人家说割胶就想下南洋,还四处借了路费,没想到临行前几天病死了。没人知道是什么病,有的人说是胃出血,有的人说是肾脏衰竭,没钱,只好草草埋了。奶奶也跟着去了,留下十岁的女儿和不满一岁的儿子。
他爸的长姐,也就是他的姑姑,独自抚养他爸长大,后来没享几年福也去了,听说遗言是她恨自己的父母那么早离开。
他父母走得早,所以他理解姑姑。
他还记得,那个雾障浓重的清晨,公鸡的打鸣从山峦另一面传来,他一个人走在田埂上,将坚硬的石子踢得很远。田边的池塘散发着水藻和死鱼的腥臭。他停下来,好像能从水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容,堪堪十二岁,眉目就皱巴巴的像个老头子。可是雾气浓重,水又很浑浊,他所看到的,也许不过是鱼的浮尸轮廓。
他没想过要离开村子,他觉得如果自己死了,死在村子里也好,和父母埋在一起,省得搬动。可是那天他挖苋菜回来,看见弟弟背着妹妹站在家门口,两个人饿得发抖,他下了个决心——得让他们活下去。
十五岁,他离开村子去了矿山;二十岁,他去了香港,再后来,他偷渡到了美国。
在那个繁华却又危机四伏的异国都市,他活得堪比过街老鼠。住的地方乱得很,有一次上完夜班回家,在小巷子里,三四个酒鬼堵着要钱,他不给,一把枪就抵在太阳穴。后来,一个路过的人救了他。
许令孺轻描淡写说完自己的故事,轻声一叹:“那时我觉得自己的命真是硬。这回没死,以后活的日子就长了 。”
林朝绾望着许伶孺的侧影。
她曾经渴望衰老,最好一步抵达耄耋之年,好像和死亡隔纱而卧,就能养出最阔最淡的心。
电影《返老还童》里,男主角濒死之际变回襁褓中婴儿的结局,是对时间的敬畏,还是嘲笑?
许令孺似乎是累极了,缓缓坐回椅子上。
林朝绾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