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我没有疯(1 / 1)
陆扬没有回家。
他说他的公寓楼上正在装修,噪音很大,他无法入睡。
她觉得,这谎话的内容是蹩脚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显得十分理直气壮。
林朝绾的公寓只有一间卧房,沙发也窄小,容纳不下高高大大的他。只好从衣柜里找出一条薄毯和一个枕头。两人并排躺下,各自盖上了毯子。床头灯一关,室内一片昏暗。窗帘质地单薄,外面的灯光透进在,在白墙上印出繁复的纹路。
她是全然没有经验的。
无法入睡,身体崩得紧。空调扇出凉风,手心却冒出了汗。
但陆扬迟迟没有动作,好像他真的只是过来借住一宿而已。
林朝绾原本是直挺挺地仰躺着,心情复杂地翻了一个身,背对他。
却听见被毯窸窣一阵,一只手揽住她的腰,隔着单薄的睡衣,她的背脊抵着他的胸膛,令人心悸的滚烫。
“早点睡。”
林朝绾哭笑不得:“我在睡。”
“你上次的症状,我去咨询了一位老中医。他说可能是气滞血瘀,冲任虚寒。吃药不济事,还是要多运动,少熬夜。”
林朝绾做的是译书编辑的工作,熬夜是常有的事情。
陆扬继续道:“如果是血瘀体质,喝红糖水可以化瘀排胀。可是关键红糖必须是用纯古法从甘蔗中提炼出的,现在市面上多为赤砂糖,喝了没用。我托人去买——”
林朝绾心里暖暖的:“陆先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像一块冰,现在觉得,你原来是块冰糖。难怪小姑娘们都喜欢你。”
“什么小姑娘?”
“没什么……陆先生,我觉得这样很好。”
陆扬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慵懒自足:“我也觉得很好。”
“陆先生,你楼上的邻居真的在装修吗?”
他恶作剧似地捏了捏她的腰:“睡觉。”
早晨,她难得煮了桂圆八宝粥,又煎了两个鸡蛋。四四方方的餐桌,很小,两个人安静对坐吃饭,倒不觉得局促。吃完他洗碗,她从箱子里找出多年不用的熨斗帮他把衬衣上的纹路熨平。最后送他出门,顺便下楼倒了垃圾。
回到家,独自坐在客厅的时候,才惊觉,这一切太自然了;自然得有些反常。
就像虞音所说,他们两人似乎直接跳过了激烈的磨合期,直接进入老夫老妻的模式。在完成一件事的时候,不必商议就各自承担了任务。别人听起来或许有些截头去尾的话,他们彼此能够很快心灵神会。
这样的默契仿佛与生俱来。
但算起来,他们彼此认识,还未满半年。
或许她确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当一切平顺完满的时候,她总觉得前方设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只等她在这完满的假象里掉以轻心。她惴惴不安,甚至觉得,她和陆扬应该认认真真地吵一架,彻头彻尾地见识了双方的脾气,才有基础谈相濡以沫。
然而每次电话联系,她总忘了“吵架”。
她和陆扬约好傍晚去超市采购。因先前她夸下海口,说自己做的海鲜意面美味无敌,陆扬便一直想尝。工作到下午五点多,她把电脑里的文档整理好,然后关上正在沸腾的电水壶,喝了几口热茶,锁了门下楼。哪知才走出小区,豆大的雨就落下来了,冰冰凉凉,从衣领滚流进去,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贪漂亮,穿着的流苏裙被淋得软塌塌,哪儿还有什么飘逸的效果。她只得调头往回,走到一个有棚顶的地方,正要打电话给陆扬,一个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林小姐。”
林朝绾呼吸一窒。
她这个人不太擅长记人的脸,但对声音极为敏感。
“我是许磬玲。我们谈一谈。”
“谈什么?”林朝绾笨拙地撒谎,“对不起,我现在在工作,有点忙。”
“陆扬要回美国了,”她的口吻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骄傲,“我希望你能谅解。”
林朝绾默然片刻,挤出笑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起来:“是吗,他没有告诉过我这件事。我今晚问他——”
“阿扬在办行李托运。今晚的飞机。”
这一句击得她良久无话。
许磬玲似已不耐烦:“林小姐,有话需要我转达么?”
她的手在颤抖,喉咙有些干涩:“一路平安。”
挂断电话后,雨小了一些,绵绵如针。天色更暗了,不远处的花圃边上站着一对穿着校服的情侣,共撑着一把红色的小伞。看不到面目,只见那小伞向女生倾斜,男生的肩头被淋湿一片。
林朝绾转身回家。
桌上的茶已经冷了,饮进时舌尖有浓浓的苦味。
不知是那通电话还是那杯冷茶让她没有了胃口,她换下衣服洗了澡,提前躺在了床上。并非觉得困,就是累。一种大梦初醒后迟疑感知自己的四肢百骸的累。
奇怪的是,心却有落地的踏实感。
看吧,果然一切不会这样顺利。月不圆,璧有缺。这才是不变的定律。何况,她从来不是一个幸运的人。
然而,当满室彻底黑暗,想起曾躺在她身旁的他,终于不能再平静。
她听到自己的哭声。
其实也不全为他。
一开始是。但哭着哭着,理由反倒被眼泪模糊了,只觉得长久积郁在胸中的情绪刑满释放。反正没有别人听到,反正,是她的独角戏。
她睡到中午才起来。照镜子的时候,眼睛肿得不像样。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她正在恶狠狠地刷牙。她胡乱用毛巾一擦,正要去接,铃声断了。屏幕上显示了一长串陌生的号码。她把手机随手一扔,劲使过了,砸在了床头柜上,屏幕裂成了蜘蛛网,黑漆漆一片。
她没管。
几天过去。
新接的一个工作是翻译Audrey Niffenegger的《Her Fearful Symmetry》。这位作家的《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一书曾经大热,还被拍成电影,更为世人所知。《Her Fearful Symmetry》不再用时空旅行设定,反而玩起了鬼魂的梗,内容似乎也并不以凄美的爱情为主,她读到一半,依旧看不清作者想表达什么。
“This wasn’t for our voyeuristic pleasure, mind you; many Victorians hated the thought of being buried six feet under, and quite a number of the burials in this cemetery are aboveground…”
如果鬼魂真的存在,那么,她奶奶的鬼魂,也会在这方寸一隅停留么。或许,窗帘的一角不是被风吹起,电线的突然短路也不是意外,或许,她奶奶此刻就飘浮在她书桌前,看着她翻过一页页泛黄厚重的词典。
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以后嫁个好人家就可以了。
她奶奶也许还会这样说。
可这样的话对于成年的她实在缺乏说服力。
“嫁个好人家”好比中五百万大奖,不是不存在,但分化到芸芸众生,机率便很小。她在少女怀春的时候也羡慕过钱钟书和杨绛灵魂伴侣式的爱情。这样的爱情并非一句“嫁个好人家”就可囊括,这是两个人的优秀,无论在盛世或颠沛中都相得益彰。
她和自己约定好不再想起陆扬,可是好像每隔一个小时,思绪一飘,便不受掌控。
她决定出门走走。
其实除了附近的公园和超市,也无处可去。恰逢周末,公园里似乎在办一个小花展,人潮涌动,劣质的音箱播放着南拳妈妈的《牡丹江》,气氛一片和悦,倒像是年关将近。她一向恐惧人群,没走近,也就看不到花。站了一会儿,转身去超市。超市门口也摆了许多花草,大概是缺水,有好几盆蔫蔫的。她抱起一盆金色的蝴蝶兰,犹豫着要不要买。要知道,在养殖动植物方面,她很没有天赋。
刚把蝴蝶兰放下,身后便有人说话:“蝴蝶兰很好养,每天早上傍晚浇水,保持阴凉通风,偶尔晒阳光,但不要直照……”
她花了几秒才认出他:“韩老板?”
他笑了笑:“叫我韩朔就可以了,你是李先生和李太太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上次烫伤,谢谢你,”她见他一身便装打扮,“你怎么在这里?”
毕竟,他的餐馆和这里有一定距离。
韩朔挥了挥手里的宣传单:“我需要的一种牛排,只有这家超市有,而且这周在做特价。”
老板亲自采购,倒是严谨敬业。
“怪不得你们家的牛排做的很好吃,原来原材料也这么讲究。”
韩朔一只手插着口袋,一只手勾过推车,和林朝绾一起向里面走:“但你就点了一次。”
林朝绾微微一愣。她和虞音去他那里的次数不少,没想到他记性这么好。
她不好意思道:“我懒,嫌切牛排麻烦。”
韩朔挑着一袋无花果,笑:“你也太诚实了。你今天来买什么?”
林朝绾这才想起来:“口渴,进来买瓶果汁。那,我就不耽误你了。”
韩朔又挑了一袋牛油果放进购物车里:“你喜欢什么水果,买一个榨汁机,自己榨更健康一些。”停顿片刻,口吻带了一丝戏谑,“哦,我忘了,你懒。”
林朝绾哭笑不得:“韩老板,我以后去你那里只点牛排,行吗?”
韩朔挑眉:“以后是什么时候?”
这还讹上了。
“明天。”她明天确实要去探望虞音。
韩朔没想到她这么爽快:“明天不行。”
“为什么?”
“明天我生日,闭店休息。”
“啊,那下次吧。”林朝绾似乎有些遗憾,向他挥手再见,走出几步,又回过头,韩朔还在原地,“生日快乐啊,韩老板。”说完便往饮料区去了。
韩朔有些后悔自己嘴急,怎么能先说不行呢。但现在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已找不见林朝绾的人影儿了。
结完账出来,太阳更毒烈了。她并起手指用掌挡住直射过来的阳光,一面大步往前走。公园里看花展的人居然更多了。她挑了一条比较僻静的小道,虽然绕了远路,但好在两旁树阴茂盛,提供了难得的清凉。
林朝绾心情愉悦,步伐轻快了一些。两个少年互相踢着球跑过她身旁,光影婆娑,仿佛定格了青春的背影,这瞬间,由她这一个陌生人路过收藏。
但愉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太久。
她走到公寓楼下,看到陆扬站着那天她避过雨的棚底,手边拖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行李箱。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可是没有行动。
她下意识要转身。可是,逃无可逃。
或许是她出现幻觉了呢。
抱着侥幸的心理,她假装若无其事地经过。
他伸手一勾,把她拥在怀里,身上还带着出租车常用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不是幻觉。
她居然松了一口气:我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