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肌肤相触(1 / 1)
因为这通电话,林朝绾端水果去游戏室的时候,笑容有些勉强。和陆扬闲聊了几句,便说要上楼休息一会儿。陆扬以为她因为那顿饭身体不舒服,找出消食的药片,又倒了一瓶热水,和Theo一起来敲她的房门。林朝绾那时倒是真的睡着了,睡得昏沉,没应门。陆扬又带着Theo下了楼。
林朝绾醒来,上下楼逛了一圈,她发现刘阿姨还没回来,而陆扬和Theo大概玩累了,一大一小直接睡在游戏室的大沙发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户照进来,淡金色的光柱里,无数飞舞的尘埃。仔细看,其实陆扬的睡容很像Theo——都是皱着眉,嘴角微微下弯,像在梦里受了什么委屈。
她站了一会儿,从柜子里找出一条薄毯,虚盖在他们的腹上。
已经是晚上。虽然她对自己的厨艺很不自信,但当下这种情况,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先蒸下米饭,炖上中规中矩的香菇排骨汤,又照着菜谱炒了一盘花椰菜,一盘四季豆,一盘清蒸鱼。试尝了一口,倒是达到了她自己的最高水准。
摘下围裙,去游戏室叫他们,进去一看,沙发上只剩下Theo一个。她半跪着,伸手轻轻摇Theo的肩:“Wake up, Theo. It’s time for dinner. Wake up。”
Theo揉了揉眼睛,又抹去嘴边的口水,才缓缓坐起来,表情懵懂,似乎不记得自己身处何方。他的头发有点乱,几根飘立着。环顾了四周,又盯着林朝绾看了一会儿,鼻头蓦然一酸,居然流出几滴眼泪。但他迅速抬手抹去了。
林朝绾有些慌。
这不是起床气。
Theo睁开眼睛的那刻,神志朦胧,他或许以为自己还在美国的家中。可是周围的陈设是那么陌生,眼前这个女人,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母亲。
偏是这样似懂非懂的年纪,无法抗御,疼痛来得尤为突然和汹涌。
鬼使神差地,林朝绾伸出手抱起了Theo,Theo迟疑片刻,双手攀环住了她的脖子。他的体格比同龄的孩子瘦弱,抱在怀里并不沉赘,一团温暖,发际间尚有婴儿般的奶香。林朝绾的心瓣一阵潮软,不由低声叹了一句:“my little Theo, it’s okay now。”
林朝绾抱Theo去洗手间洗漱了一番,Theo精神了许多,便不肯让她抱了,呼啦啦就跑到了餐桌前。林朝绾摆好碗筷,陆扬从楼上走了下来,看样子是洗过澡换了衣服。
他显然没有料到林朝绾会做饭,满眼写着不可思议。
林朝绾给他舀汤的时候忍不住提醒:“不要有太高的期待。”
他恍若未闻,全心专注吃起来。旁边的Theo虽然看起来兴致不高,但也乖乖把白饭配着花椰菜吃完了。得到允许,便跑上阁楼玩去了。因此,餐桌上只剩林朝绾和陆扬,面对面坐着。
“如果很难下咽,你不要勉强自己。”林朝绾实在受不了他什么话也不说,就只是吃,倒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很好吃。”他惜字如金。
林朝绾藏不住失落,默默起身把Theo的碗筷收了起来。陆扬按住她:“我来。”
肌肤相触的一刻,两人都没敢直视对方。
“那好吧。”林朝绾迅速收回了手。
刘阿姨还没回来,林朝绾就担负了哄Theo睡觉的任务。在阁楼里陪他看了一会儿动画片,然后回房间给他讲了个哪吒闹海的故事。Theo大概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很快就睡着了。林朝绾回到自己的房间,刚要把窗帘拉上,发现下面花园的大树下好像站着一个人,光线昏暗,只隐约看见手按在左耳。正要仔细看,那人却转身往回走了。不过林朝绾的心也安下来了。
不是鬼怪,是陆扬。
也许在和他的未婚妻通话。
也许在抱怨她糟糕的厨艺,林朝绾充满恶意地想。
林朝绾刚要关灯,敲门声却响起。她打开门,果然是陆扬。
“我和刘阿姨通过电话,她说她后天才能回来。你明天一个人带Theo,可以吗?”
林朝绾想了想,尽管有些不自信:“应该可以。”
“那就麻烦你了。”
“这是我份内的工作嘛。”
“刚才晚饭时……我不是故意的。”
林朝绾觉得这话极难衔接:“故意什么?”
“我不太擅长夸奖别人。怕说出来,你又会觉得我敷衍。”
那三个字,听起来,确实有些敷衍。
林朝绾忽然释然了:“是我太矫情,非要听好听话。”
四目相对,颇有两个小学生打架之后被拉到教室走廊向彼此认错的感觉,想到这里又都笑起来。
“如果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的电话。”
“好。”
“那么,晚安。”
“晚安。”
要独力照顾Theo一整天其实并不轻松。多数时候,林朝绾主动降龄充当一个玩伴的角色。到了吃饭的时候,又得板起脸确保他没有挑食。好在刘阿姨当天晚上提早回来了。林朝绾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扬。她回拨过去。
陆扬很快接起来:“刘阿姨到家了?”
“半小时前到的。你要和她通话吗?”有时候刘阿姨在阁楼陪Theo,听不到座机电话响。
“不必。今天Theo怎么样?”
“挺乖的。只是我不会打乒乓球,他有点儿扫兴。”
“你不会?”
“你好像在嘲笑我。”
“下次我教你。作为交换,你可以教我做饭。”
“怎么后面这句听起来很敷衍?”
“我很真诚。”
林朝绾听到背景音有汽车鸣笛声:“你在开车吗?”
“没有。我在外面,刚结束一个饭局……碰到李韶夫妻了。”
林朝绾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几天没给虞音打电话了。
陆扬继续道:“虞音说我应该给你放个假。”
“你答应了?”
陆扬沉吟片刻:“嗯。我没有拒绝的余地,她连电影票都订好了。”
“什么电影票?”
陆扬周围似乎有很多人,电话那端人声嘈杂,林朝绾只听到一句:“周末接你回市里。”
通话结束。
林朝绾云里雾里,想着还是给虞音打个电话问清楚,谁知打了三次都无人接听。林朝绾只好在手机日历里设了一个提醒。到了周末,陆扬一大早回到霁山别墅,来接林朝绾去市里赴约。林朝绾觉得自己夺取了人家周末睡懒觉的机会,很是过意不去,让陆扬开到汽车总站把她放下就好。陆扬自然没有同意,搬出虞音的“旨意”来压她。
争论无果,林朝绾无可奈何,干脆歪着脑袋闭目养神。陆扬摇下了车窗,涤净的青草香气漫进来。因道路两旁建筑少,极目是繁茂葳蕤。似乎昨夜还下过雨,减去了暑热。林朝绾没真睡着,拼命呼吸,胸口起伏,像个高原缺氧的病人。
不知凌扬是转性了还是怎么了,不放节奏明快的英文歌了,改为柔转约回的中文歌。林朝绾一听前奏,辨认出是《清平调》,再一听,居然还是邓丽君和王菲的合唱版。王菲那句“会向瑶台月下逢”,尾音旖旎到了极致。
林朝绾露出一丝笑意。
“你喜欢?”
“什么?”林朝绾睁开眼,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喜不喜欢这首歌,“还好。”
“我妈在世时常听邓丽君。她总觉得邓丽君没有死在泰国。美人横死异乡,好像是最悲哀的事情。”
她心叶一颤,偷偷斜睨,他的脸上找不出一丝悲哀。
该是多深的湖,投石也无浪。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林朝绾念道,“杨贵妃也是死在异乡。”
他的神情有一丝松动,只用了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懒懒搭在膝上:“你念诗的声音好听。”
“谢谢,”林朝绾,“可惜我唱歌时的声音很难听。”
她记得先前和一群人一起去ktv,聂白劝她唱歌。她忸怩推诿,最后点了一首《虫儿飞》。好好的儿歌,被她唱得乱七八糟,大家的表情很缤纷。聂白安慰她,多练练就好了。
她回:我又不是要当歌手,多练干什么。
聂白说:你不是完美主义者么?
她笑:我要是完美主义者,分分钟就该被自己的不完美怄死了。
聂白说:没有人是完美的。
她没有应答。
大道理她懂。
她只是想听他说:在我眼中,你就是完美的。
现在她要慢慢割斩掉这种不切实际的天真,因为于自己于别人,都是巨大拖累。
“我也是,”陆扬没有察觉林朝绾走神,自顾自说道,“别人都说我妈是天生金嗓,可惜没遗传到我。她就我这一个孩子……”
林朝绾回过神来:“你不是有姐姐?”
“我们是重组家庭。我姐姐是我继父和他前妻的女儿,和我没有血缘关系。”
林朝绾大感惊讶:“可是……你和Theo长得有些相像,像亲甥舅。”
陆扬似笑非笑:“是吗。”
“挺神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