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错误的旖旎(1 / 1)
第二天早上,林朝绾醒得早,洗漱之后下楼,看见刘阿姨在厨房洗碗,而Theo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走近一看,吃的不是三明治,而是中国传统小吃鼎边糊,上面有丝片状的香菇,虾仁和绿油油的葱花,加了几滴酱油,看起来十分可口。Theo说了声“早上好”,三个汉字,昨晚她教的。虽然发音别扭,但能记住,已经不容易。她很高兴。
刘阿姨见她下来,盛上一碗小米粥,里面加了几颗红枣,接着又摆上好几碟家常小菜,有凉拌紫菜,土豆丝和五香萝卜干。林朝绾觉得这早餐有些隆重。她自己一个人住,都是去超市买面包,最常吃的是菠萝包。不喝牛奶,就只配一杯温开水或矿泉水。偶尔煮一个鸡蛋她都觉得麻烦。
她自己对烹饪没有耐心,自然也就不敢对食物太挑剔。
大口吃了一口米粥,温度正好,觉得从喉咙到胃都舒畅了起来。
“很好吃!”
刘阿姨噗哧一笑:“就是每天煮的米粥而已。”然后看了一眼Theo,“他不吃,只喜欢鼎边糊。陆扬带他去市区饭馆吃了一次,他就记住了。”
林朝绾也笑:“不过鼎边糊确实挺好吃的……对了,陆先生没回来?”
“没有。陆扬他不经常回别墅这里的。他在市区有一间公寓,离公司近,未婚妻也住在那里。”
难怪,第一次见面,Theo会问那个问题。
他把她错当成陆扬的未婚妻了。
林朝绾点头:“这里风景很好,但确实偏僻了些。”
刘阿姨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格外兴奋:“可不是!最近的超市也得开车去,半个小时,谁受得了?往南边走十几分钟倒是一家店,卖些杂货零食。新鲜的水果蔬菜呢,就那么几样,小孩子吃也吃腻了!”
“您家也在市区里吗?”
刘阿姨摇头,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家不在这儿,在A城呢。”
林朝绾惊讶道:“听不出一点儿A城的口音。”
“哈哈,”刘阿姨笑道,“在这儿住很多年了,家乡的口音就没那么重了。”
聊了一会儿,Theo也安静地把早餐吃完了。他放下碗,一个人上楼了。
林朝绾没察觉不对劲,倒是刘阿姨凑过来低声说:“他妈妈今天没给他打电话。”
林朝绾在阁楼找到正在用ipad玩切水果游戏的Theo。
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一眼,又转过去。她走过去,干脆和他一起坐在地板上。她平时不玩游戏,手机里也只有原始设置里的愤怒的小鸟。她第一次打开,玩得磕磕绊绊。很快,他的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嘴角露出一丝笑。
“I am not good at playing games.”林朝绾关掉游戏,大方承认。
他又重新拾起了ipad的游戏,没应答。
她看见他小小的手指一划而过,把屏幕上闪出的西瓜劈成了两半。
“Wanna know watermelon’s Chinese name”
他忽然停下来,口吻有些沮丧:“I don’t want to learn Chinese anymore.”
她有些惊讶。虽说小孩子的心情是多变的,但这逆反心理也来得太快了些。
他抬头直视她:“If I learn Chinese, I will be staying here forever. With Uncle Joseph. Right”
她愣住,不知该如何回答。
过了一个星期,林朝绾终于等来了陆扬。
只是再次见面的情形有些尴尬。
她睡到半夜做了一个噩梦。梦中她回到了小时候随外婆住过的那间教师宿舍。关于那栋宿舍楼,不知是谁传言,说是盖在火葬场旧址上的。外婆告诉她,人烧了就成灰烬了,但她总忍不住去联想那一栋栋楼下压着的一堆白骨,会在夜晚时分“苏醒”,开始四处游走,觅食活人的血肉。这次,梦中的她已经长大,却还躺在那张小小的单人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吱吱呀呀。不知是谁缓缓走近,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睁开眼,看见月光照进窗,床边立着一个穿着红格子连身裙的人,没有头,只有两条白藕似的手臂,依稀可见红色的经络,摇摇晃晃,朝她延伸过来。
她一下子醒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喉咙干涩。
于是起身下楼,想去厨房倒一杯水。
借着楼梯间的香薰灯灯光,她摸索着下楼。厨房一片黑暗。她下意识摸了摸睡衣口袋,没带手机。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想着去按壁灯的开关,不料步子迈得急,被椅子脚绊住,她以为椅子要倒,怕闹出大动静,忙伸出手去按,没碰到坚硬的椅背,反而是温热的,略柔软的触感。同时,自己的腰被什么轻轻护住。
她的眼睛慢慢适应黑暗。
才发现,自己双手按住的,是人的肩膀。
陆扬的肩膀。
如果此时灯亮着,会看到西装革履的陆扬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穿着睡衣的林朝绾。而林朝绾微微向前,弯着腰,双手按在他的肩膀。
错误的旖旎。
她连忙松手,后退两步,站得挺直:“陆先生?”
陆扬起身去开灯:“对不起。”
灯光有些刺目。
他说:“我从市区开车回来,有些累,就坐在这里休息。吓到你了,对不起。”
“没关系,”她拿起杯子倒水,“我下来喝口水。应该带上手机照明的。”
他再次坐下,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双眸尽显疲倦,那颗泪痣平添了几分忧郁。是与第一次见他时截然不同的气质。
“Theo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林朝绾心想,这人真奇怪。这是一份有薪酬的工作,他却说得像一个基于人情的嘱托。或许只是他的教养。她又觉得,自己苛刻人家的礼貌有些无厘头了。
“Theo挺乖的。我试着教了他一些基础的中文。只是,他最近不太积极,说怕自己一旦学会了中文,就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回不了美国了。”
他轻轻一笑:“我也怕。”
林朝绾心里咯噔一下。但她克制住了好奇,默默转身去洗杯子。
“林小姐,Theo要是有什么事情,你可以随时打我的电话。”
李韶一开始就把陆扬的电话号码给林朝绾了,但她一直没打。总觉得是一种冒犯。所以Theo的事情,她憋到了现在两个人碰面了才说。陆扬的言下之意,是让她有话直说,不必觉得打扰。她怎么会不懂?但,一方面觉得他体贴,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心思被轻易看透,脸慢慢红起来。她放好杯子,向他道了声晚安,迅速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睁着眼睛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走廊的动静。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是陆扬。他脱了西装,随意地搭在手上,白色的衬衫映衬得他整张脸更白了。
“还没睡?”客客气气的模样。
“没,”她房间里的灯大剌剌地开着,只好找了个借口,“在整理衣柜。”
“这个房间住得还习惯?”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打开的窗和被阵阵风吹起的窗帘上,“虽然有纱窗,但夜里蚊虫挺多的。”
“没关系的。”她的血一向不招蚊虫喜欢。
“床垫会太硬吗?”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他闻言也微微一笑,片刻后,似是自言自语:“你和李韶说得不一样。”
她耳朵灵,忙问:“李韶说我什么?”
“没什么,晚安。”
下半夜无梦,安稳睡到了次日清晨。林朝绾看了看手机,比平时迟起了三个小时。再赖床下去,可以直接吃午饭了。
她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听见敲门声,快速擦了擦脸跑去开门。居然是Theo。他穿着蓝色衬衫,还系着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单看上半身,几乎可以直接送去婚礼当一个小花童了。可惜他下半身穿着宽松的红色运动裤,球鞋还是耀眼的绿色。这搭配,真是火星撞地球。
林朝绾扶着门框,笑道:“Who dressed you”
Theo一副百般无奈的样子:“Uncle Joseph.”
林朝绾刚想问为什么,猛的想起昨天晚饭时刘阿姨说她今天要去市区做体检。陆扬昨晚就开车回来,大概是想开车送刘阿姨去。
“所以今天只有你和我在家啦?”她有些羞愧,说到底,她也算是Theo的保姆,却睡到现在才起来,小孩子估计要饿坏了。
“不……是,”Theo吃力地纠正她,“叔叔……在家。”
“他没送刘阿姨?”
Theo摇摇头,有些不耐烦地扯了扯了领结:“Uncle Joseph is waiting downstairs. He wants to take us to a restaurant for lunch.”
林朝绾手忙脚乱。
她自己换好衣服之后,又帮Theo换上和运动裤配套的舒适T恤,然后和Theo一起下楼。大概因为能出门,Theo异常兴奋,林朝绾怕他一不小心摔了,只好拉着他的手。
陆扬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白色棉T恤和天蓝色运动裤,看起来倒和Theo有种亲子装的意思。不过,他戴了一副无框眼镜,那种酷肖运动员的锋利感减弱了,反而多了几分儒雅温吞的气质。他向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锁了门后走向车库把车开了出来。Theo抱着ipad 熟练地爬进后座,他探身给Theo系上安全带,尔后又绅士地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了车之后,林朝绾反倒有些犹豫不决了。
陆扬看了她一眼,手握着方向盘:“是一家新开的泰式餐馆,15分钟车程。你 ……吃不吃辣?”
林朝绾下意识点头,又急忙补上:“只能吃一点点辣。”
Theo在后座大声发表宣言:“I like spicy food!”
陆扬淡淡道:“But you cannot have too much. Remember last time”
“Okay.”Theo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林朝绾第一次听陆扬说英语。发音自然,声腔比说中文的时候温柔许多。李韶说过,陆扬幼年出国,除了汉语,他的语言库里也包括英语和法语。因此回国之后,他选择了国际贸易相关的工作。
“林小姐,你的英文名是Vera?”陆扬忽然问。
“是。已经很久不用了。我让Theo 这样叫我,方便一些。”
“四年前,”陆扬转了个弯,“我们见过,在李韶的婚礼上。”
林朝绾愣住。
不,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陆扬主动帮她回忆:“在婚宴会场后台,我手机没有电了,借了你的。”
“原来是你……”林朝绾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