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受了情伤(1 / 1)
林朝绾已经十三天没有出过门了。
好友虞音在电话中劝她:“绾绾,不行,你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林朝绾反笑:“你是第一天认识我?”
她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宅女,宅个十天半个月的,根本不算什么。
“不一样,”虞音辩道,“这次你受了情伤。”
林朝绾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当我是李莫愁?”
“别嘴硬,你和聂白在一起那阵儿,性格变得多开朗,经常出来锻炼,聚会,就像终身□□的犯人重见阳光,可是现在呢,你又爬回去了……聂白既然能改变你,也可以毁灭你……”
林朝绾皱眉:“我纠正下,一,我性格没变,还是那块臭石头;二,我和聂白,从头至尾,只是普通朋友。”
虞音半晌无言,挂电话前骂了一句:“聂白这个混账!”
林朝绾放下电话,继续看手中的书。
她不担心虞音会如何报复聂白。毕竟,聂白是虞音的顶头上司。
聂白也是比林朝绾大了两届的学长。他主修天体物理,她主修欧洲历史,因此虽然在同一所大学,各自交际圈不同,一直没有交集。如果没有那场晚会,她与他,大概平生都不会相识。
阴差阳错,她的多年好友虞音和他在同一个公司。有一年公司内部举办晚会,虞音和一个搭档一起排了一个节目,却忽然生病,千求万告,让林朝绾代替上场演奏钢琴。林朝绾小时候学过钢琴,但已扔下许久,再捡起来,只剩半吊子水准,好在搭档的演唱者天赋惊人,在林朝绾谱乱停奏的时候,硬是用清唱hold住了全场。
那个演唱者,就是聂白。
他唱的那首歌是《say something》。
听说聂白即将结婚的那个夜晚,林朝绾反复听那首歌。
每一句,都像钝锈的针,挑入她的心腔。
她向虞音撒谎了。
从头至尾,只是她暗恋他而已。
可是,如果仅仅是暗恋,怎会带来这样的痛楚。
也许是她太寂寞了。
让她痛的是聂白,也可能是任何人。根结在于,那多年无法填补的空洞,真实存在。而聂白的到来及相关的愉悦,只是短暂的错觉。
明白这一点后,她居然释然许多。
第二天早上,她主动打电话给聂白。聂白似乎在和他的未婚妻逛街,她匆匆道了“恭喜”,便挂断了电话。后来聂白回拨过来,她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懦弱成就了她的干脆。
这几天,她的工作效率迅速提高,翻译Smith McLean的小说的工作提前完成。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她出门去见出版社的负责人。
穿黑色背心,套一件宽松的湖绿毛衣,下身牛仔裤,站在炽烈的阳光底下,惊讶夏天来得这样早。她爬上公交车,看到有两个年轻的女孩已经开始短袖短裙,很是热辣,而她,活像一只从动物园逃跑出的猴子。于是,她自觉地躲到最后一排。
公交车开了两站,走上来一个年轻的男人,怀中抱着四岁左右的女孩子,手中还提着一大袋东西。座位已满,林朝绾站起来,招了招手。男人走过来,把女孩子放在林朝绾让出的座位上,轻声说了声“谢谢”,小女孩也马上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林朝绾报以微笑。这个年纪,叫她“姐姐”而非“阿姨”,真是莫大的赞美。
小女孩忽然把一颗糖塞到她的手心。
林朝绾低头一看,是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金黄糖浆包裹着一粒话梅,单瞧着,牙根就能酸起来。
她出来得急,口袋空空,也没有什么可回赠的,忙说了谢谢,轻轻摸了摸小女孩的头,这才注意到小女孩耳朵上戴着小小的助听器。
“你孩子真懂事。”林朝绾收回了手,对年轻男人道。
年轻男人和善地笑了笑:“有时也皮得很。”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活泼开朗是好事,只要有正确的引导,不会出大问题。”林朝绾说完自觉好笑,她又没孩子,居然敢这样张嘴就来育儿经。
好在年轻男人随和,应道:“她妈妈惯着她。”
小女孩连忙接话:“妈妈说我是小公主。”
男人无奈一笑,拨了拨女孩的刘海:“那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怎么一句也记不住?”
“我记得,你昨天教我的,‘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男子弯唇:“后一句呢?”
“后一句你没教我!”
“我教了,但你吃过糖就不记得了。”
小女孩鼓起腮不理人了。
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林朝绾在心中念道。
林朝绾到了出版社,和负责人谈了一会译作的出版事宜,告辞的时候,负责人忽然叫住她,问她愿不愿意给一个孩子当家教。小孩子年约四岁,在美国出生,最近刚回国,听得懂一些汉语,但只会说英语。小孩的家长工作忙碌,请了保姆,但和小孩之间沟通就很成问题。这个工作名头上是家教,其实是充当日常翻译和保姆。
她哑然失笑。
负责人解释道:“我知道和你的专业比起来,这个工作有些大材小用,但小孩子的舅舅和我有些交情,提了很多次,我不能不帮他。你这次翻译工作完成,当作放松也好。在工作期间,你可以住在他们家里,市郊外的一个临湖别墅,风景很好——”
“住在他家里,”林朝绾指出,“这一条,不是‘可以’,是‘必须’吧?”
负责人尴尬一笑:“小孩子离不了人。不过你放心,薪酬方面绝对不会亏待你 。”
“期限?”
“这个……还未确定下来。”
林朝绾咧嘴一笑:“所以我这个无业游民最合适。”
负责人皱眉:“能不能别怼我?坦白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那我找别人——”
“别,”林朝绾打断他,“我愿意接,人是铁饭是钢,我再清高,总要吃饭的。而且你这任务要是没完成,估计回家要被虞美人家暴吧?”
负责人叫李韶,是虞音的丈夫。
李韶咳了一声:“我甘之如饴,你管不着。”
当晚,林朝绾接到了虞音的电话。虞音高度表扬了她的开窍懂事,顺便通知她,聂白的婚礼将于下周四举行。
林朝绾抖了抖从信箱里拿出来的红色请柬,金粉飞扬,叹道:“我听说香港的半岛酒店婚宴每桌要一万多人民币呢,真烧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突然爆出女高音:“聂白居然还有脸给你发请柬!”
林朝绾用乌龟的速度爬楼梯:“干嘛,他又没杀我全家。”
“那,你真的会去?”
林朝绾爬完楼梯,气喘吁吁地掏出钥匙单手开门:“想吃……半岛酒店特制的……巧克力……但我……来不及办……港澳通行证啊。”
“喘成这样,你在干嘛?夜跑减肥啊?别减了宝贝儿,我跟你说,今天聂白的未婚妻来公司了,维秘模特一样的身材,挎一名牌包,就差没在脑门上贴‘高贵冷艳’四个字了,聂白他——”
“你这是劝我能胖则胖,继续堕落?”林朝绾瘫坐在客厅沙发上,她腰部的赘肉最近有些猖狂。
“不是啊,你听我说完呀,”虞音焦急不已,“然后中午他俩去员工餐厅吃饭,聂白问她未婚妻喜欢吃什么菜的时候居然恍了神叫她‘小绾’!”
林朝绾嘴角上扬。
她的身体先于她的理智,作出了反应。
她决定起身给自己倒一杯水。
“这没什么,”她回忆了一下请柬上那个铺满金粉的名字,“他的未婚妻叫郑安,小绾小安的,很容易听混淆。”
电话那头传来冷笑:“我拿我自己和当时在场的七位同事的节操起誓,聂白叫的是你,心里想的也是你。绾绾,你要继续这样自欺欺人,我也没法子。”
“那你觉得抢婚是一个好法子?”
“榆木脑袋,他的心在你那儿,你稍微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人不就回来了?”
林朝绾狠狠灌入一杯冰水,声音有些哑:“虞音,我觉得你还是别看韩剧,嗯,泰剧也别看了。”
“你别扯上我呀!那是我业余娱乐啊怎么啦!”虞音气呼呼。
幸好林朝绾没侮辱她最近新迷上的泰剧男星Push,不然又要友尽一次。
“好好,那是你的自由,”林朝绾低笑,“反正你们家李韶也不敢管你。”
虞音却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幼儿园的时候,程老师从老家带来很多无花果,大家都去抢,你却坐着不动。无花果一抢而光,你一个也没拿到。”
“记得,结果你把你的分了一半给我。”林朝绾把剩下一半的水倒入池子中,水纹螺旋而尽,咕噜咕噜,仿佛那小口里住了只蔫渴的小兽。
“我问你为什么不抢,你很认真地告诉我,‘因为会受伤’。那时我不明白,小朋友们间的小推搡,怎么会受伤。现在,我好像明白了。”
“你也可以直接说我自私。”
“绾绾,”虞音无力道,“这不是你的错。”
她喉间一哑:“如果是我的错就好了。至少,我能够纠正它。”
聂白结婚那日,林朝绾看见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张图,两只手紧紧牵握,指间的钻戒羡煞旁人。没有任何文字。
他不是一个擅言的人。
她忽然想起他写她的明信片上的一句话。
“For small creatures such as we the vastness is bearable only through love.”
这是他喜欢的天体物理学家Carl Edward Sagan说过的话。
那时她的心软成一片,矫情的劲头儿上来,偏要发短信问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等了半天,久久没有回音,等得心凉时,他打电话过来,难得结巴了一次:“我不知道该怎么翻译过来,总之……”
她忍着笑:“没关系的,我只是随便问问。”
后来,她在他的那一行英文下小心翼翼地添写了自己的翻译:
生若蜉蝣,世事渺邈,唯爱可渡。
那张明信片,被她夹在旧时的相册里。
大约不会再翻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