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番外一（1 / 1）
受伤也并不是一无是处，工作之后难得的清闲使得苏琏倍加珍惜这段时光。
公皙博每天下班都会过来照顾她，无论是做饭，扫地还是查看苏琏的复原情况，公皙博都做的无微不至。
可是渐渐地，公皙博过来的频率越来越低，并且每每来到总是一副急匆匆要走的样子。苏琏意识到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但她仍然天真的觉得公皙博可以处理得好一切问题，他或许只是被一台手术或是某个学术问题拴住自己的思绪。至于外遇，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世上，苏琏最了解的除了父母和自己，怕是也就只有这个最为亲厚的师兄了。
扭伤在一天一天的痊愈，公皙博的行踪却一天一天变得迷离起来。
如果不是大师兄和师弟意料之外的到访，苏琏可能会一直被蒙在鼓里。
那是在她扭伤复原到差不多的时候，约摸已经有一周没有见到公皙博的苏琏不禁好奇的问两个人：“最近医院很忙吗？”
“还好！”大师兄轻描淡写的回答说。
“怎么好久不见公皙师兄了？”
“师姐你不知道？”余华皱皱眉头，“二师兄手术台上出事故了。”
苏琏一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可能？凭他的本事能随便在手术台上出事故？别开玩笑了！”
整间屋子充斥满苏琏的笑声，却又慢慢的沉静下来。
大师兄和师弟面不改色，看着让人压抑。
“公皙给做的手术，出了手术室没到一天时间，患者死了。”大师兄看到苏琏慢慢凝固住的表情说道，“我觉得不该瞒你，看破生死是我们的基本素养，何况本来就是患者的条件不允许手术。”
大师兄说的没错，任何手术都存在风险，都有可能会出现意料不到的差错。即便他的话再直接再不顾别人的情感，这都是作为一名医生应该接受的。只不过牵扯上公皙博的时候，苏琏依然不太能够相信面前的两个人所陈述的事实。
“公皙最近都在医院没出去，你痊愈之后再来医院找。”大师兄又适当的补充上一句，“那家子人实在烦人，事情得先等到副主任和主任回来。”言外之意很明显，因为公皙博和老陈是叔侄，老陈回来必然会护着公皙。
等待，这好像是唯一的解决途径。
公皙博，何等优秀和闪耀的医界翘楚，很有可能为了这件事失去现在拥有的很多东西。他会不会因此做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苏琏觉得自己的心里七上八下，在家赋闲仍旧不得安宁。
事情的发展让苏琏觉得自己快要崩溃。
大师兄和师弟前脚出门，她立即就拨通了熟悉的电话。
“师兄……”
“我没事！”公皙博回答的很干脆，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儿一蹶不振。
苏琏顿时先松了一口气，“大师兄和师弟告诉我说手术台上……”
“人是我杀的。”公皙博的声音冰凉凉的，听不出任何语气。
“不，师兄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苏琏急忙开始争辩，仿佛比自己被冤枉还让她着急。
公皙博叹了一口气：“我说的不是气话，人是我杀的。”
“公皙博！”苏琏叫了一声，“你疯了吗？说什么傻话？这么点事你都经不住？我是不是看错你了？”
“我们见一面吧！”公皙博忽然提议，“等我忙完这两天，我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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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之后苏琏回到医院重新上班。
医院门口的状况严重到让她不可置信。病患家属把灵堂搭在医院门口，哭丧，烧纸钱，遗像，应有尽有。不仅如此，他们还日惹轮换哭着指责医院草菅人命。
公皙博就在医院里，大约是很多天都没有出去过了，神情有一点点憔悴，但是状态还不错。
见对方没有大碍，苏琏也不想过多打扰他，只是照常开始进行自己的工作，只等到公皙博来找他的时候好好安慰一番让他重整旗鼓。
就任由医闹一天一天的持续下去显然不是办法，院长和普外主任副主任一道出面，准备彻底终结这场事端。
公皙博终于找到一个空隙走出了困住他多天的医院。他站在天桥上仰望着蓝天，周围人来人往，脚下车流不息。
“师兄！”苏琏接到了消息连忙前来和公皙博会面。
公皙博二话不说先一把拥住苏琏：“对不起，这么多天，让你久等了！”
“你能好好的，我等多久都行！”苏琏靠在公皙博的怀里。
“我没事！”公皙博摇摇头，“就是真的很想你！”
苏琏含不住嘴上的笑意：“我也想你！”她说着拍拍公皙博的肩，“别再想那些事，手术台上都说不准的，看看院方怎么决定，总会有出路的！”
公皙博转过身，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苏琏有些不明就里。
“院方怎么决定都无所谓，本来就是我采取了比较强硬的手术方法，我知道患者挺不过去，硬要做手术是他们自己选的，自己选的就要自己承担后果。”公皙博推了推眼镜，说的波澜不惊。
苏琏终于发现，公皙博那句所谓的“杀人”，并不像她理解的那样，是出于愧疚。她一点都不懂公皙博这个人，可她总以为自己很懂。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人说出了这样一番话，眼前的师兄变成了一个令人恐惧的恶魔。
“师兄……”苏琏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
公皙博很冷静：“从他们把你从楼梯上推下去的时候我就计划好了一切。”
苏琏眼前顿时一阵模糊。
“能做好这样低级别的手术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吸引力，如果不能让医生感受到战胜悲惨命运的那种主宰感，那手术又有什么意义？患者只是提供躯干为了让我们展现自己的精湛医术，像这次这样的患者，以后还会有数不清个。”
“师兄……”苏琏捂住嘴，“我总以为所有医生都是为了救死扶伤。”
“或许我曾经那样想过吧，可是对于那些病患来说，只要能治好他们病，医生想些什么重要吗？”公皙博回过头看着苏琏，镜片下的眼眸深不可测，“我眼中的任何病患，都一样丑陋无比。”
“不是这样……”苏琏摇摇头，“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事情从来都很现实，你知道吗？陈副主任根本就不是什么我的叔叔。”公皙博推推眼镜，“我是他的私生子。”
天桥上的恶魔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
“你慢慢的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了！或许你还会很认同我！”公皙博伸手准备摸摸苏琏的头却被苏琏不动声色的躲开。
“我也不过只是迫切的需要对你们和我自己证明自己的能力。”公皙博转过身，“除此以外，也没什么区别。”
“没区别？”苏琏倒吸了一口凉气，“怎么可能没有区别？医者仁心，这难道不是最开始学医默认的约定吗？”
“医者仁心？”公皙博苦笑起来，“师妹，你知不知道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究竟有多难？普天下究竟有多少为医者能拍着胸脯说自己担起这四个字？”
“就算我做不到，我也从没想过要选择你这样的道路！如果得病的人是你，你难道希望有这样的医生在救治自己？”
“病患只需要一个救活他的医生，不需要一个只有善心的菩萨。”公皙博显得有些失落，“我们都别管那些事了，现在需要冷静。”
苏琏觉得自己有些颤抖，“我做不到！就算得了同样的病，他们也是不一样的人，他们有不一样的面对态度，也有不一样的感慨言语，我没办法把他们全都看成自己手术台上的试验品。”
时间仿佛在两个人之间凝固，只传来苏琏手机的响声。
即便她挂断依然锲而不舍的响了起来。
电话来自大师兄。
“苏琏！你快点回来，叫上公皙！副主任和余华被医闹的捅了刀，医院人手不够我没时间说了你们快点！”
手机瞬间从苏琏的指尖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将两个人瞬间拉回现实。
受伤的人都是苏琏向来亲近的人，一个人是导师主任，一个是自己的师弟。手术连冥昼夜的进行了二十多个小时，外面发出亮光的灯对应着里面不眠不休的整个普外科的医生们。
事情大概是病患家属被谈判激怒了，要医院交出公皙博。院方制止无果就演变成了一场巨大的悲剧。普外科副主任被捅了十几刀，没能挺到下手术台。大家合力保住了小师弟余华，可是余华永远的失去了一截小指，并且短时间还需要躺在重症监护室来维持他随时可能会消失的心跳。
手术让苏琏精疲力尽。
她擦擦额头的汗，回头看着同样元气大伤的公皙博。
“这样呢？这样的患者是不是和你以前见到的同样丑陋？”
“这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手术台上的难道不都是用来证明你医术的躯体吗？”
“师妹，别闹。”
苏琏郑重的摇摇头：“没闹！师兄，我真的特别喜欢你。”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我们分手吧！”
好脾气的公皙博难得在苏琏面前黑了第二次脸，上一次，还是苏琏被人推下楼梯的时候。他一把拉住苏琏的胳膊，“你跟我出来！”说着把她拽出了医院。
“我希望你说的是气话！那些伤害你的人，就该去死！”公皙博眯了眯眼睛，“我可以好好的保护你！”
苏琏的眼泪直接飚出来：“你这不是保护，是报复！”
“我不管！有我在，你就不会被白白欺负！”公皙博说着拉住苏琏的手。
苏琏努力的挣脱出来，“我也想要和你在一起啊，可是现在病患死了，副主任没了，连余华都……”苏琏说这呜咽起来，“这样的爱太沉重了！如果这些说要用别人的命来换，那我一辈子都没办法摆脱罪孽感，求你了，放过我吧！”
公皙博愣住了：“是我说的太直接了吗？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们都没有错！我们不是一路人！”苏琏泣不成声，“放手吧！以后你肯定还会在医学上有更大的建树，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再为你感到开心了！”
“师妹……”
“我们如果都不是医生就好了！如果让我在医生和你中间做一个选择，现在的我只能选择前者！”
“别离开我！”公皙博的脸色并不好看，不仅仅是因为长时间手术之后的疲惫，“我只剩你了！”
“对不起！”苏琏毅然决然的转过脸。
公皙博迟疑片刻忽然笑起来，“好，我知道了！”他在苏琏面前扭过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苏琏的视线中。
苏琏哭的不能自己，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可是梦的如此真实。
天气渐渐变得不大晴朗了，看起来像是要下雨，有些闷热。
远处传来一声剧烈的响声，伴随着刹车。人群慢慢聚集起来，将这里包裹的严严密密。雨闷了半天终于滴落下来，无论是苏琏头顶或是马路正中，亦或是路边已经碎掉的金丝眼镜上。即便混合着泥水和雨，血迹依稀可辨。
这眼镜那么好看。
苏琏颤抖着捡起静静躺着的眼镜，思绪不可抑制的疯长起来。
“啊！”苏琏捂住脸，一声尖叫撕裂了雨声。雨顿时更大了，一切都显得格外悲戚。
公皙博车祸之后不治身亡，余华虽然痊愈，却辞去了自己才刚刚开始的医生工作，大师兄还在行医，可是他远远的离开了这个地方安顿在了国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曾经风起云涌的普外科，只剩下了苏琏一个人。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或许是因为一点不舍，但不舍的又是什么呢？楼梯的尽头看不到答案。
回过头看看那些熟悉的地方，好像还带着熟悉的气息，可是再也见不到熟悉的人。苏琏放开紧紧握住的手，这样留下一些念想也未尝不好。
如今的苏琏早就已经可以将一整块牛排剜成各种各样的花型，将身边的服务生和邻座惊的叹为观止。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连苏琏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人一生从来都不能战胜什么命运，人与人之间也真的终究只有淡漠和相互的欲望罢了。
白日繁忙过后，苏琏喜欢一个人默默的坐在公园里沉思，思考一些她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有时候想着想着，眼泪已经不知不觉得沾满了脸颊。
“小姑娘啊，这么晚不要一个人待在公园里，多危险啊！家人会担心的！”老婆婆蹲在苏琏面前，“有什么事情和我说，要是没地方去你就和我回家，我家就在附近！我外孙女和你一样大！你们年轻人总有话说！”
苏琏也不等人家说完，一把抱住老婆婆，伏下头呜呜咽咽的哭泣起来。
她哭起来的声音很小，就像猫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