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基因问题(1 / 1)
“你上次吃小龙虾刮破的地方怎么还没好?”小玥指着杨延邵的手背,皱起眉头来,“叫你少吃点小龙虾你不听!活该!”小玥撇撇嘴,说着扬起马尾辫抱住一摞高考金卷回自己屋去了。
“噫……”杨延邵侧了一下脸,这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
生活不仅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远方和眼前一样的苟且。杨延邵看了看伤疤,立即翻下手腕,距离高考还有四十多天,小玥每天都学的很辛苦,所以,她说什么都是对的。
第一次诊断考试结束之后学校进行了家长会,从前有周婷在杨延邵对这种事从来不上心,这一下忽然好了,进到教室去他居然还有些慌张,秃头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喋喋不休,额头上油光抹亮的时不时还要搡一下自己滑下去的眼镜,杨延邵坐在下面紧紧的盯着,就怕老师忽然发一套卷子让家长们做完了交上去。
其实直到现在杨延邵都还在做这种噩梦,打铃交卷,可是一整张卷子都完全不会做。
明明高中阶段也不至于差劲成这样。
究竟是在恐惧过去还是未来,他不知道。
大概事情都过了很多年了吧,杨延邵眯着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透过缭绕的烟雾,什么都能模模糊糊的看见,父亲和母亲微笑的脸,更是在中间时隐时现。
不管是对于杨延邵还是对于小玥,父母所扮演的都绝不是那种可有可无的角色,当年一听说地震和父母遇难的消息,杨延邵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他有那么一段时间觉得自己活的漫无目的,还不如死了。
直到他见到了幸存的小玥,当妹妹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杨延邵觉得自己前面之所以会诞生出那种想法来都完全是因为自己混账,然后就从那一刻开始,他从杨延邵变成了一个兄长。
父母的后事都料理的很简单,全都靠杨延邵一个人顶,他发现自己全然能一边自己悲伤着一边扮演小玥坚强的后盾,那些同样是第一次做的事情他竟然也能做的很好,心里实在苦的时候就到外面去抽根烟,呛个半死,然后除了烟味,什么都淡了。
杨延邵轻轻地弹一弹烟灰,又干脆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老师开家长会的时候还说抽烟对考生也不好,“操……”杨延邵轻轻嘟囔了一句,感觉自己变得八婆了不少,可能是老了,他一把捞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出去一会儿!”
“回来给我带一盒冰激凌!”小玥喊了一声,“要是出去买烟你就别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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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交念和郎以的飞机正在武汉过场,郎以挖空心思千方百计把副驾从驾驶舱请出去,“哥!”他看着驾驶舱门被重新关上,终于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低头整理东西的展交念依然并没有回话。
“你这周回家吗?”
“嗯……”展交念应付着回了一句,似乎根本就没有听郎以究竟说了什么。
郎以的表情比原先变得明朗了一些,“爸妈最近总说想你,妈连莲藕排骨汤都煲好了,而且……”
他的话还没说完,乘务敲门进了驾驶舱:“机长,这个是我们刚刚下去带的热干面!”
乘务身上一股浓浓的脂粉气息瞬间朝着郎以袭来,郎以侧眼看了看,没有说话。
“谢谢!”展交念合上本子兀自说着,示意空乘可以出去了。
“还有这个!”空乘又拿出一个袋子来,上面印着“周黑鸭”这么三个大字。
郎以不知怎么的就产生出一些抵触情绪来,侧过脸刻意朝另一边挪了挪位置。
“鸭脖子!”见机长没什么反应,空乘自顾自的把东西都塞进郎以手里,“我是今天的五号辛岚沅,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叫我的!”
从始至终,展交念根本就没抬头,辛岚沅终于极不情愿的挪出驾驶舱去了,郎以这才皱皱眉头,不管是热干面还是鸭脖子,都是单人的份,这些空乘想要讨好机长的思想已经全然不需要丝毫隐藏,直观大方的表达了出来。
因着被辛岚沅搅了,郎以和展交念的对话没有进行下去。副驾刚刚一回来,看到郎以手里的东西不免的开了几句玩笑。
“东西哪来的?”
“都是给你的!”郎以说着一股脑全堆在了副驾的身上。
“郎以这是怎么了?”副驾有些莫名其妙。
“我出去绕机检查!”郎以套上反光马甲,冷冰冰的回了一句便转身出门。
副驾哭笑不得的看了看机长,暗自叹息着:“现在小伙子都哪来这么大的气性?别人送我点东西他就不乐意了?”
展交念抬头看了他一眼。
副驾顿时觉得浑身寒意不绝,“机长……怎么了……”
“没事,回程你飞起降!”
“好……”副驾机械的点点头,全然没有回过神来。
郎以的绕机检查从机头开始,他先在廊桥上没人的地方整整头发,伸了个懒腰,才恢复一贯严谨认真的刻板模样开始和机务做起检查来。
关于展交念这个哥,那全都是上一辈的狗血故事。
展交念自己知道,母亲和父亲的结合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没有基础可论的,父亲展骏早逝后,四岁那年母亲带着他改嫁,然后有了弟弟郎以。
继父郎雍和母亲年轻时也是有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的,可是事情往往就是那么不遂人愿,所以最终的改嫁,倒更像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展骏的死在某种程度上成全了两个人,事实上,也成全了夹在两个人中间的自己。
母亲改嫁之后,郎雍一直对展交念很上心,凡事都在认真的教,甚至超过了郎以。实际上郎雍和展骏本是故交,洒在展交念身上一半的心血叫做愧疚。
然而并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展交念养成了那种不苟言笑的性格,以至于让他讲个笑话简直就等于让他去死,据说这和展骏比起来很像,但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跟谁都算不上亲厚,做起事情来全然不管不顾别人,郎以有时候觉得吃年夜饭坐在一起的哥哥比父亲还要老成,这就是对哥哥展交念的全部印象。
郎以至今都记得自己十岁的时候全家一起出去玩,展交念一路上只看书不说话,别人打招呼他也没什么大反应,顶多点点头就罢了,就这样硬生生被一起游玩的同行人当成了残障人士。
两年前亲戚介绍了对象给展交念,然后他就结婚了,再然后今年年初离了婚,郎以有时候不懂展交念在想什么,或者说其实所有人都不懂。
一个人忽然离婚总应该会失落一阵子吧,然而也并没有,展交念和原本一比根本就没有区别,还是那样冷冷清清的性子,还是那种总是一本正经的表情。
其实原本那个嫂子郎以见过的,但是因为还在国外上航校,所以郎以只见过一面,唯一的感觉只有好看,温柔,大方,郎以不明白展交念为什么会突然结婚,更让他不可思议的事那个向来以安稳著称的展交念居然闪婚了。
有些事总是无端让郎以联想到书上描写的那种暴风雨之前可怕的平静。
家里人和他一样,都隐隐有些担心。
辛岚沅在厨房里整理饮料和垃圾,武汉天气到四月份其实就已经闷热了起来,天知道她顶着太阳跑那么远跑了两个航站楼去专程买热干面和鸭脖子,那个机长反而一点都不受用似的,想想就来气。
看着略微狼藉的厨房,辛岚沅在再没心情管顾,一屁股坐倒在客舱里开始补妆。飞机在停机坪上升温极快,而关闭了空调的飞机此刻就像一个长型蒸笼。
这次飞行辛岚沅是乘务中间最年轻也是资历最浅的,虽然同样是经济舱乘务员,那些老乘务就是不用做整理垃圾这种脏累活,对于辛岚沅的工作,还时不时要指指点点显示出自己权威来。
距离上客的时间越来越近,辛岚沅的妆容也终于修饰一新,兰蔻的粉底果然是不一样的,用起来自然多了。
“后舱怎么还没有整理完?”乘务长不悦的情绪从语气中就能听得出来。
辛岚沅有些不情愿的合住粉饼,立即站起身来“我这就马上收拾!”
同为经济舱乘务的前辈并没有人愿意出手帮她,甚至有在一边说风凉话看着的:“她忙着补妆和机长约会呢,哪有空工作!”
辛岚沅狠狠的白了她一眼,扭头回了厨房去。
“平日里招呼驾驶舱都是三号的工作,也不知道今儿怎么了改五号往驾驶舱跑了!”乘务们的话一阵接着一阵,动不动还夹杂着笑声。
“补个粉慢条斯理的给谁看呢?跟我们都没弄过似的!”
“少说两句,马上就上客了快点干活!”乘务长语气稍稍严厉起来,几个人都立即悻悻住口。
回程时问题就更多了。
比如说乘客要橙汁,辛岚沅刚刚伸手要去推车上拿,橙汁就被对面的同事拿走了,害的她在乘客面前略微尴尬,后来同样是分发花生的时候,同事拿走了所有的纸巾,辛岚沅受到了乘客的抱怨,再然后飞机颠簸的时候她正在整理饮料,也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就整瓶都撒了,搞得极为狼狈。
虽然是新乘务,但辛岚沅心里搁不住,脸上分分钟就能表现出来,而前辈们也并非好惹的角色,“想干就忍着干活,不想干赶快抬腿走人!”
辛岚沅重重的把箱子摔在机组车上,直接稳稳的占住了原本应该属于经济舱乘务长的位子。
“你这什么意思?这是你坐的位置吗?你一个新来的无法无天了!”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机组车又没有标座位号,凭什么我就不能坐?再说了你有本事坐什么机组车?自己开车去啊!”辛岚沅微微仰头,漫不经心的说道。
原本坐在前排闭目养神的展交念也被几个空乘吵醒了,他不悦的皱皱眉头,并没有什么大动作。
“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吧,坐哪都行!”经济舱乘务长说着带大家坐在了后排。
几乎是在落座的同时,辛岚沅的飞行箱“啪嗒一声”倒在过道里。
辛岚沅起身,直接抓过对方的包扔在了自己的脚下。
“我看你要翻天啊!”后面的乘务也不甘示弱,站起身来和辛岚沅对峙起来。
原本燥热的停机坪本就烘的机组车难耐不已,再加上几个人的争吵,刚刚开始放松精神的众人纷纷不悦起来。
郎以皱着眉回头一看,两边正吵得不可开交,风头正盛,不由得对几个乘务更加厌恶。
乘务长也立即起身,怒气冲冲道:“你们一个个还算不算乘务?我看全都不要干了!”
热气仿佛还和刚才一样蒸腾在脸上,车里却什么声响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