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车祸现场（1 / 1）
江城在十几米外眼睁睁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醉汉拎着酒瓶甩向顾小川。酒瓶碰撞在车前窗上，砰的一声破碎成锋利的形状，随着醉汉的手臂挥动直挺挺地划向顾小川紧紧抓住他的右手，蜿蜒的伤口顷刻乍现在顾小川手背上，血瞬间涌了出来。可顾小川却没什么反应，仍旧死死地抓住醉汉，神色难辨。
江城飞奔过去，一把夺过酒瓶，三拳两脚制住那醉汉，转头看向顾小川。只见他还是愣愣地站着，仿佛不在现场的模样。“小川，小川……报警。”江城连叫了几声顾小川方才反应过来，作势就要用右手找手机，丝毫不顾及哗哗直流的鲜血。江城忙腾出一只手来阻止了他的动作，自己报了警又打了120。
警察很快赶来，逮捕了醉汉，处理了现场，可是血泊中的男子已经死亡，毫无生命迹象的躺在马路上，救护人员只能表示遗憾。大致包扎过伤口后，顾小川同江城去录了口供才算完事。案件初步认定为醉酒驾车事故发生后意图逃逸。
“小川，你……怎么了？”江城几乎是搂着顾小川走的，他此刻的状态十分糟糕，恍恍惚惚的走路像是要飘起来，难道是被刚才血腥的惨状吓到了？可是看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抓住醉汉的时候却又不像……
“啊？”顾小川半晌才应了一声，“什么？”
“没事，回我家吧。”江城暗暗地搂紧了顾小川，像是给他一些安慰些许支撑。
“睡吧，十二点多了。”江城给顾小川盖好被子坐在床边没动，静静地看着他闭上了双眼，听着他的呼吸渐渐均匀，望着他宁静却透着悲伤的脸庞不知是何滋味……
轻轻地关上卧室的门江城走到了客厅，坐在沙发上发起了呆。小川怎么了？从中午开始就不太对劲，尤其是刚才看到了车祸现场后更是不正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失落于现实……
江城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猛地被开门声惊醒。只见顾小川穿着睡衣愣愣地站在卧室门口，三月下旬后半夜冷气逼人，江城忙起身走向顾小川。
“小川，醒了，做梦了？”江城关切地问。
顾小川什么话也没说却突然抱住了江城，紧紧的。
江城先是一惊，继而回抱住顾小川，轻轻地抚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最古朴的安慰。
“小川，别怕。”江城感到一丝丝湿意润在肩头，是泪水。
“我不怕，我只是……想到了……”顾小川缓缓抬起头，晶莹的眸子里是未流干的泪水，幽幽地淌到江城心头。
江城拉过顾小川的左手缓缓走到沙发，并排坐下。
“我上次……我上小学……是我爸爸躺在那儿……血变成了暗红色……”顾小川说着缩到了沙发一头，似是同江城对话又似是喃喃自语，“他们说那个人喝得很醉 ……不见了”“然后我就没有爸爸了”顾小川低了低头说，眼里有着忘却世界的纯真与不相信。有种悲伤让人沉静，只属于自己的领悟。
江城只觉心间绞痛，靠近顾小川轻轻搂住他，摸着他的头，顾小川搂住他的腰，一动不动。
本该平静的夜晚定格在两位少年一站一坐的姿态上，只有静静的呼吸声贯穿始终。
“小川小西，爸爸今天晚上要加班，不能一起去春竹斋吃晚饭了。”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繁忙又抱歉的声音，这边儿顾小川顾小西原本兴奋的脸庞纷纷垮下，每周五的下馆子活动要泡汤了，难过。
顾妈妈揉揉了一双儿女的脑袋，接过电话，柔声道“没关系，孩子他爸你快忙去吧，我们在家吃了。”之后又嘱咐了一番便挂了电话。
快九点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孩子他妈，两个娃娃睡了吗？”顾爸爸有些疲惫却依旧关怀的声音传过来。
“没呢，发现了什么好看的动画，正乐着呢。”顾妈妈无奈的回头看着正窝在沙发上看的不亦乐乎的孩子，哭笑不得。
“先别睡了，我这儿走到春竹斋了，带两份桂花糯米藕回去。”顾爸爸忙交代道。
“哎呀这么晚了你还折腾什么，快回来吧。”顾妈妈嗔道。
“很快很快，等着我。”顾爸爸爽朗一笑挂了电话。
顾妈妈告诉顾小川顾小西后两人高兴坏了，春竹斋的东西好吃，尤其是桂花糯米藕更是让人欲罢不能，甜而不腻，丝滑爽口，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可这一等不来二等不来，两人有些着急了，顾小西的眼睛快睁不开了，摇着她妈妈问道“爸爸怎么还不回来？我都困了”
顾妈妈心里也觉得不对劲儿，这都快十一点了，不该呀，没这么远，拿过电话拨了过去。
“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连打几次都是这样，顾妈妈着急了，正团团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吓了她一跳。
“请问是顾丰毅的家属吗？这里是××警方，请速到××路……”顾妈妈后面的话没听进去，只觉得天旋地转的，正要拉开门往外冲，却看到两个孩子直直地盯着自己，于是没有思考的顾妈妈想也没想，直接把孩子们带到了车祸现场。
顾小川看到暗红色的血铺满了大片车道，不久前才说要去给自己买吃的的人现在正躺在血泊中，看不清面容却沉寂的可怕。五年级的顾小川还不怎么高，灵活地穿过警戒线跑到了爸爸身边，近近地看着他，衣服盖住的手里还攥着两份打包的桂花糯米藕。食物翻了出来，糯米溢了出来，泡在血里愈发的红了，桂花的清香伴着血腥气直冲脑后。从那以后顾小川再也不吃桂花糯米藕，甚至看到桂花糯米藕就有种呕吐的冲动。这是顾小川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死亡，毫无预兆地面对至亲的离去。
看着爸爸被抬走现场被清理，顾小西一直是愣愣的，或许是还理解不了发生了什么，但从那儿之后她再没法亲近妈妈了，她总觉得有什么横亘在母女俩之前难以跨越。时间久了，妈妈为了生计奔波忙碌，相处的时间更短了。顾小西记不清最初莫名其妙疏离的原因，却再也回不到相亲相爱的温馨。
如果没有亲眼看到，事故依然存在，伤害也不会消失，但是或许两个孩子会稍微轻松一些。过早地直面死亡，毫无保留地见证血淋淋的逝去，大概会带来无法抹去的额外伤害。
顾妈妈不止一次的后悔，如果自己强烈要求顾爸爸不去春竹斋，如果自己早点打电话，如果自己没有大意地带着孩子一起到现场而是把他们留在家里，结果会不会都比现在要好？
醉酒逃逸的人抓了回来，可是有什么用呢？孩子们没了温暖亲切的爸爸，自己没了体贴温柔的丈夫。周围的人说“自从老顾走后，季姐操劳这一家子真是辛苦，那逃逸的也没赔两个吗？”顾妈妈摇了摇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更是不如人。
梦像是单曲循环一般，不厌其烦，折磨着走不出来的每个人。
细密的汗珠不断从顾小川的额头渗出，他苍白的面容溢出痛苦的神色。江城猜想顾小川一定是做噩梦了，摇了摇他的胳膊在轻轻唤了几句小川。顾小川没有醒过来，翻了个身继续睡了。梦大概结束了。
江城睡不着了，轻轻给顾小川掖好被子，抚了抚他的面颊，柔柔的却也湿湿的。一闭上眼睛就是顾小川红红的眸子，仿佛是刻在了心头。一小时前在沙发那儿静静哭泣的顾小川，抑制不住的眼泪，颤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通红的眼睛，那份伤痛清晰的映射在眼中……他心中的光明与温暖也有这样失落的时候？江城不由得怀疑自己的判断。
江城心疼顾小川，不管是他曾经的经历，还是现在悲伤的状态。可江城更惊奇的是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顾小川一直是说说笑笑开朗轻松的状态，从没有见他发过脾气或者难过过，情绪最糟糕的时候大概就是期末之前了，但那个时候也不过是压力大了憔悴些。可今天一看，他平时的乐观开朗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朦胧中才是自己的本色。是顾小川埋藏的太深还是自己的关心太过肤浅，江城擦了擦顾小川额头上的汗水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静谧的月色中一声叹息尤为清晰，人都向往光明渴望温暖，江城最初被顾小川吸引大概就是他身上的那一股朝气与阳光，曾经江城这么以为。如果没有今天，江城大概还会那么认为，顾小川的焦虑敏感江城不是没有察觉，可从没想过这些光亮的背后是同自己一样的自苦。如果我们都曾不快乐，我们都曾难过受伤，那么我们相遇了，我们能不能一起面对，变成更好的自己，更好的我们呢？江城握紧熟睡中的顾小川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