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变化(1 / 1)
在家里时,我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到明悬这里为着烙饼起了五天早床,今天天刚擦亮,就觉得有些睡不下去。我收好包袱,想起明悬昨晚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打算临走替他把早餐预备上。推开房门,正可以看到明悬还以昨晚的姿势趴在桌子上,手边杯子里一点残酒略微透着琥珀色的光。熹微的阳光从竹帘的缝隙柔柔扫进来,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圈浅金色的汗毛,静谧而又美好。我尽量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过去,熟练地烙了两付饼子,随手刷层油,听着炉火烧得劈啪作响。
没来这里时,我心里对走这一趟有些反感。虽然对父亲和云溪的话里有话的交谈抱着疑惑,但也没有勤快到为了打破眼前的生活出趟远门的程度。再者,云溪口中的鬼湖谪仙虽然保有仙籍,却受着大苦大痛,使我在心中先入为主地勾勒出一个怨毒狭隘的老仙官的模样,很难产生认同和亲切感。
可我亲眼所见,明悬却不是这样的。除了来的第一天事情的发展有些失控,其他时候,他都带着一种让人信任和亲近的力量,或者说,我和他很有些投契。今天,这时,我竟在心底里有些舍不得。
外面还没有动静,明悬许是还沉沉睡着。我把两张烙饼盛出来,觉得恹恹。没了心情在自己的那份加果酱,只把昨天做花糕剩的槐花蜜全浇在明悬的饼上给他解酒,瞧了瞧觉得一层蜜亮闪闪的有些单薄,随手添上几朵昨晚余下的樱花,再看着心里就愉悦起来。
我端着盘子出来,明悬已经醒来,单手撑着额头,指尖缓缓揉着眉毛,手肘支在桌角上,看着就知道是宿醉一场。我将盘子摆在桌上,看他默然的样子,习惯性地想着该拿什么开场,不料他竟抢先开了口,“你今天别走。我觉得不清醒,没法送你。明天一早,我再送你出去。”
我心里称奇,觉得他的话很有几分合我心意,但离家已经六日,确实没有再拖延的必要,便言不由衷道,“不用你送的,我是自己来的,当然知道路了,我自己就能回去。”
明悬放下手坐正了,把他那盘饼再往面前拉过去一点,“要是有急事,你早就会想着走了。既然没事,明天一早,我送你。”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位主人家里来了客人,快到中午了,主人便开口留客人吃饭。客人也想留下用过饭再走,但毕竟要叨扰一顿饭食,心里愿意得很,嘴上却连连推脱。结果推了三五轮,主人也不客气,直接招呼门童送客。我类比了一下,觉得自己已经推脱了一次,再推脱只怕明悬就真会说“既然如此姑娘自便”这样的话,立即一口答应下来,“好,那我就明早动身。”
我抬头看过去,明悬正盯着我面前的烙饼,又颔首看着自己的,轻轻浅浅地笑出来。
今天许是天数不正突降异像,或是那坛子霸王醉后劲十足,明悬一改往日寡言少语的形象,话说得比前五天加起来都多。前些日子他都是趁着天色未亮料理一番园子,今天起得晚了,就吃过早饭才出去,临出门的时候,还倚着门倜傥朝我笑笑,“你来不来看看?”
我脑海里跳出了云溪教导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话,但看着明悬那耀眼的一笑,嘴上婉拒的言辞没有出来,却发现双脚已经自发地走到了门边。
于是,这个上午我就边在湖边的小路上踢石子,边看明悬收放自如地施展些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法术。难能可贵的是,他一面收拾那些不住朝他身上扑的鬼面参,还一面分神和我讲话。今天的讲话却是他一个人讲得滔滔不绝。原来,鬼面参确实不是他种的,而是湖边自然生长出来的,这面湖阴气荟盛,鬼面参常年长在湖畔,千年之后才能幻化人形。这东西灵性极强,但凡有一点仙气的东西,就会被它死死缠住,把那仙气化为己有。然而,鬼面参是至阴滋补的东西,九天帝后日日都要服用一棵。明悬在这里,除了守着这面湖,就是侍弄这些鬼面参的。
我感叹一声,想想来时被鬼面参缠住的情景,越发觉得云溪果然是瑞气腾腾的神仙,经他之手写出来的书信竟也是瑞气腾腾。我还想就此多说两句,就听见明悬的声音,“不说鬼面参了。你家里,除了你,还有别的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