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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老黄狗被炸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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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就象一面镜子。太阳晒得地上起了火。站在檐廊上,眯起眼睛才敢看房屋和地面。老磨坊,河坝,河对面的田地,远处的山,近处的水,都泛着明晃晃的金色。大地在蒸腾挠动,就象有一片透明的火在燃烧。那个热啊,就是用十个“热”叠在一起,也描述不出热的程度。

老磨坊里很凉快。强烈的阳光,被如伞的黄桷树、水麻柳、成片的竹笼遮挡住;碾沟里有一股股的凉气涌上来。坐在磨坊里,听着河水漫过闸门的哗哗声,感受着凉气对脸、手、脚的撞击,心里便觉得凉爽无比了。

吃过午饭,四奶和秀青都来到磨坊里,坐在靠近闸门的栏杆下,享受碾沟里涌上来的凉气,手里慢慢地摇着棕叶扇子。

大黄狗也跟着来到磨坊,爬在碾槽边伸长了舌头喘粗气。

“这高丙清最不是东西了!”四奶望着周河坝的方向,突然说了一句。

林秀青看了她一眼,打了个眯笑。她明白四奶是想子玉和宏元了。听得出来,在四奶心里,高丙清已经是她的女婿了,尽管她并不喜欢他。其实,林秀青也好久就在想她小姑子玉了。

“是啊,”林秀青说,“不管咋样,他们两个人都住到一起这么长时间了,不认也得认啊。老磨坊是啥子?老丈屋。就算你高丙清是当官的,这老丈母总是要认的嘛,你就不能软一回,上门来说几句好话,大家不也就过去了?就算我们再不喜欢他,那板子都不打笑脸人,你说是不是?”

“是嘛,生米都煮成了熟饭,你总不可能一辈子不认,不来往嘛。”

“要不,我到他们那去看看?”

“算了,要认他就自己来,不认就算了。他把子玉整得那么凶,我这心还没痛得过呢。”

“你这也是气话,他可以不认,子玉你不能不管吧?”

“算了,只当没她!没出息的东西!”

“我觉得你不应该生子玉的气,高丙清鼓吃霸吃,她一个女人,能有啥子办法,打得赢还是跑得赢?”

“唉!……这人啊……不说她了。哎,我听来碾米的人在摆,说曾五回来了,你听到说没?”话语之间,四奶似乎隐隐地透着一种担忧。

“哦。”这事儿林秀青早两天就听说了。对于曾五,林秀青心怀的愤恨并不少于高丙清。这两个人对于她来说,都有杀夫之恨,这是一辈子都不能忘记的。但是现在,高丙清虽说是霸占了子玉,事到如今生米熟饭毕竟也是自家女婿了。为子玉和宏元,她也不想再提那件事。她也问过旁的人,高丙清并没有过多地苦剋子玉。子玉的日子,实事求是地说,比以前好得多了。只是没得自由,连回娘家看看老娘都不行。那宏元也被送到老王沟读了书。从这些情况看,那高丙清也是真心喜欢子玉,真心对子玉好。既然如此,虽然说心里耿耿于怀,但也不能不接受这个事实啊。

一个女人,想啥呢?无非就是想男人对她好。子玉能这样,也算是福气了。作为娘家人,盼的不就是这一点么?至于高丙清咋对待娘家人,那其实也就不重要了。

那个曾五,害死了汪子林,他也坐了几年牢,得到了报应。她还听说,曾五一回来,就跑去找高丙清扯筋,骂他六亲不认,整他坐了几年牢。现在老婆跑了,房子也跨了,没得吃没得住没得用,要高丙清赔损失呢。她也不想再去追究了。一方面她追究不起,咋追究?二方面呢,唉……算了,这事就不要再提了。

下午,太阳依然很大。汪崇礼回到老磨坊,往四奶和秀青面前一矗:“额奶,额妈,我回来了。”

四奶和秀青看了他一眼,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只见崇礼从头到脚,头上脸上到处都是稀泥,那样子十分滑稽可笑。“你这是……你干啥子……”

崇礼看到他奶奶和额妈都在笑,也嘻嘻笑道:“我,逮黄蟮……”

“黄蟮呢?”

“没逮到,嘿嘿嘿嘿……”

大黄狗见崇礼回来了,也跑过来,伸着鼻子,来来回回地在他身上手上嗅了个遍,舔了舔他的手,又回到石板上伸它的舌头,喘它的气去了。

“呵呵,这儿咋这么凉快哦?哎呀,这个天,都快把人热死毬!”一家三代人都寻声望去,说话的人是曾五。林秀青心中一震,心想,这家伙咋跑到这来了?四奶看到他,一下子就把脸拉了下来,四奶恨恨地骂了一句“遭天杀的!”

大黄狗疯了一样地叫着,做出随时扑上去撕咬的架式。

只有汪崇礼,看看四奶,看看秀青,再看看曾五,却是一脸的茫然。

林秀青对着大黄狗喝了一声,那狗儿夹着尾巴退到一旁趴在地上,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曾五。

“啊,这儿好安逸,好凉快!”曾五走到磨坊里,嘻皮笑脸地看看林秀青,又看看四奶,又看看崇礼。“哦,这就是汪子林的大儿啊?都长这么大了哈。”

“崇礼,回去读你的书写你的字!”林秀青推了崇礼一把,崇礼相当不情愿地回院子里去了。

“哎,妈哟,老子我现在,嫑说儿女,就连老婆都跑毬,你说惨不惨?”

“你是碾米还是磨面?”林秀青盯着曾五,面无表情地问道。

“我啊?不碾米也不磨面。”

“不碾米不磨面就到别处凉快去!”林秀青抓起一把圆头帚捏在手里。

“咋,我来看看不行么?”曾五嘻皮笑脸地一边说一边在一个凳子上坐下来。

“你看啥子?有啥子好看的?没得事各人一边去耍!”林秀青拿那圆头帚戳了几下,曾五跳起来往旁边躲去。

“哎哎,你整啥子嘛,我们就不能好好说几句话?”

“好好说?你□□的几爷子勾起害我的时候,你咋不好好说?老子跟你□□的就是八辈子仇人!老子跟你有啥好说的!”

“我是想,你看哈,我没得老婆,你没得男人……”

“滚你妈那X!你各人跟老子滚!”林秀青怒不可遏,举起圆头帚猛力地向曾五戳去。

“哎哎,哎哎,你……”曾五躲闪不及,被戳倒在地下。他一翻爬起来,一阵风似的跑了。大黄狗见状,跳起来就追过去,一直追到黄桷树下,狂吠着看不见曾五了,才回到老磨坊。

林秀青心中好生气愤!有着血海深仇的冤家曾五居然说出那样的话,简直是天不跟地同!象你这样的冤家对头,我林秀青就是再没得男人,再想男人也不得跟你两个勾扯!你也不打盆水来照照,你是个啥子X样子!你也不想想,这天底下还有没得羞耻二字!

晚上,她躺在床上,心里头越来越不踏实。今天下午,看到曾五,气愤之外,还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她不晓得,但她必须要防备。她一翻爬起来,找到平常砍地边用的砍刀。那砍刀加上木柄,有两尺来长。她掂了掂,正好衬手。她拿起一张黑纱帕,往腰上一拴,再把砍刀往上面一别,转了两圈,觉得正好。她试着把手伸到后腰,以最快的速度抓着木柄往上一扭抽出来砍出去,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很满意。但转而一想,这东西好倒是好,就是太短了。要是坏人从后面抱住了手,那还有啥用?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了床。吃了早饭,把崇礼送到门外,让他自己去读书。她跟四奶说,她想去赶个场,便背起个扁背子朝马中里去了。

晚上,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四奶和崇礼都已经睡下。她拿出今天悄悄买回来的砂枪,按照卖枪师傅说的方法,把火药装好,又装了一把铁砂子,用铁条筑紧,拿起一个按扣儿大小的引炮儿,囥在枪头的炮台上,压上机头,拿在手里掂了又掂,举起来瞄了又瞄,末了才放在床头上。

林秀青从来没有打过枪。□□的时候,师傅跟她讲得很清楚,如何装火药,如何装砂子,如何安引炮儿,如何扣枪机。最后还特别交待,打的时候要把机头朝外,千万不要朝上。要不然会把自己的脸冲了。

有了这杆枪,林秀青心里踏实多了。她开门出去,那大黄狗正横躺在厅坝里,见到她抬了抬尾巴。她回到屋里关好门睡了。

半夜时分,她被大黄狗的狂叫惊醒。她心里好一阵嘟嗦,她抖抖嗦嗦穿好衣裳,从床边把砂枪提起,开了房门,轻手轻脚地摸到龙门里,从门缝里往外瞧,却什么也没看到。

那大黄狗看到主人来了,胆子也大起来。它从墙洞里钻出去,冲下龙门,发疯似的狂叫。

四奶也披着衣服出来了,她站在门口问道,“有撬狗?”

林秀青没有说话。她提着枪贴在门里听着外面的响动。突然,一声巨响,吓得她浑身一颤。随即,狗的叫声也停止了,整个老磨坊变得异常寂静。

林秀青想打开大门出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在暴响,大黄狗咋就没声了。可她刚一摸到门闩,便停了下来。“要是棒客整的,那我出去不是……”一想到这,她背心里嗖的一下,一股凉气串到了脚后跟。她提着枪,把耳朵贴在厚厚的木门上,听了好一阵,外面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唤了两声,也没见大黄狗从墙洞里钻进来。她心里咯噔一下,“那狗光怕死了,”她想。她再也不敢有出去看看的想法。她提着枪,蹑手蹑脚地回到她房间里,躺在床上。

“秀青,那是啥子在爆?”四奶问道。

“不晓得,我没敢出去看。”

后半夜,林秀青没有合过眼。

第二天,没有下田去干活。她把被炸得脑壳都快没有了的大黄狗抱回来,剥了皮,放上一些柑树叶,煮在锅里,便一会儿磨坊上,一回儿院子里地忙起来。

四奶没有多说话,但她表情凝重,似乎在担心着什么。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汪崇礼回来了。他一进门就一个劲地抽鼻子。

四奶故意问道:“你鼻子咋啦?有虫啊?”

汪崇礼随口呤道:“含笑殊名缥与缃,就中晕紫最芬芳。纤枝小摘涓涓露,鼻观须参著肉香。”

“啥子哦,听不懂,”四奶笑笑。

“说我鼻子闻到香气了呀,额奶,这啥子哦,好香!”

“哟,才读几天书哦,就整得文刍刍的,忽你额奶呀?”

“才几天啊,额奶,门都跟先生踢烂了。我再背一首诗跟你听哈。”

“好啊,背啊。”

“你听到哈。‘儿童篱落带斜阳,豆荚姜芽社肉香。一路稻花谁是主,红蜻蛉伴绿螳螂。’好不好?”

“好是好,就是嫑得你说的啥子。”

“咋会哦,额奶,你不是跟我说,你也是读过书的吗?”

“我读那点书……”

“咋的,崇礼,在你额奶面前显啊?”林秀青从磨坊回来,看见他们两奶奶那番情况,心中也是个喜,嘴上却故意嗔怪崇礼不懂事。

晚上,林秀青切了一大碗狗肉放在桌上。可大家都没有动筷子。

林秀青夹了一块肉蘸了些海椒面,放在嘴里,一边嚼一边说:“吃啊,你们咋啦,害怕啊?”

四奶看了一眼秀青,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动。

“想起那黄狗……这心头……”

“我们又没得钱买肉,你们不吃,不可惜了?这么大个狗,总不能丢给别人吃吧。”

也是啊,这年月,有哪个能抵挡得住肉香呢?

自从那一声爆响,大黄狗进了肚子已后,清静了好些天。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四奶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林秀青呢?还是那样,田头,地头,磨坊,院子,不停地忙碌着。

一切也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太阳依旧从玉屏山升起来,从任河坝落下去。鸟儿照样的叫,鱼儿照样的游,水车照样的转,瞌睡照样的睡。

可是,这样的平静,却被一声枪响打破了。

一天晚上,鸡叫过两遍了,林秀青恍忽听到有响声。她一下警觉起来,凝神静气地听了听,龙门有响动。她一下子紧张起来,心猛地提到嗓子眼上,呯呯的跳个不停。

她悄悄地爬起来,提起床头上的砂枪,摸到窗前,站上小凳子,把枪筒从窗格子上伸出去,手握枪把,指搭扳机,对准龙门。她的眼睛直直地,一刻也不放松地盯着那黑咕隆咚的龙门。

门外的响声持续着。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轻轻地开了,一个黑影摸了进来。

林秀青的脑壳轰轰作响,头皮发麻,浑身哆嗦着,也不晓得瞄了还是没瞄,手指使劲一扣,耳边便响起了一个炸雷,随即,一团火球直冲龙门而去。在这同时,就象有人猛地打了她一拳,她一个仰八叉,啪哒一声,从凳子上飞到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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