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五(1 / 1)
翌日,子夜打开门,看到的便是房客作鸟兽散拥出客栈的景象。
他逡巡了一圈,揪住其中一人:“跑这么快作甚,走水了?”
那人正是客栈店小二,年纪同他一般,怀里抱着个托盘,火急火燎的,听见子夜这话,立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哎呦祖宗喂您这张乌鸦嘴,叫我们老板听见当心剥您三层皮!”
子夜乐了:“我是客人,你是伙计,要剥也是剥你,我怕什么。说,到底怎么了?”
店小二摇头晃脑:“那您可是一点儿都不了解我们掌柜的……”
陈大掌柜闻言抬头,投来两道凉飕飕的目光。
店小二浑然不觉,还未意识到已然危机四伏,答道:“是洪先生回来啦。”
子夜不解:“哪位洪先生?”
店小二奇怪道:“清茗轩那位呗,还能是哪位?哎呀您别拉着我了,待会儿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啦!”
他刚迈出门槛,便听身后一声冷笑:“郑公子,工作时间,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啊?”
***
子夜和晓星尘踏进茶肆,场内已是座无虚席,进来时门口还有人趁机出售瓜子蒲扇小板凳,连瓜农也来掺和一脚,扯着嗓子卖力吆喝:“吃了我的瓜,不上扒一扒嘞~~~”
……不是很懂你们这些卖瓜的。
从旁人七嘴八舌的闲聊中了解到,首座上那位摇扇子的中年人,便是茶肆老板请来的“镇店之宝”——洪先生,洪岭衿。此人乃是一名云游修者,人称百晓生,无人知其师承来历,据说自年少时起便游历四方,见多识广,天下之事风吹草动皆了如指掌,尤其对修真界的传闻逸事那可谓如数家珍。大到百年前声势浩大的射日之征,小到某家主姨妈的朋友的闺女的儿子的满月酒摆几桌,总之没有什么是这位洪先生不知道的。
而今日要讲的,则是曾轰动修真界、臭名昭著的鬼道第一人——夷陵老祖,魏无羡。
听到这个名字,子夜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
讲到魏无羡,不可避免的便要重提射日之征。
那一场战役之中,虽然各大世家均参与了此次肃清,却皆免不了被魏无羡的锋芒盖过一头。
当年的在场者恐怕都不会忘记那一人一笛。夷陵老祖仅凭一人之力,一支横笛吹彻长夜,万千鬼将俯首听命,为他所用,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可谓所向披靡,风头无两。
尔后射日之征落下帷幕,岐山温氏至此陨落,不夜之城终于陷入了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却也让世人永远记住了魏无羡。
而在那之后,魏无羡又为维护几名温氏余孽,不惜与他的师弟决裂,叛出云梦江氏,后又炼制出了当世最高阶凶尸——性格、行为、言语一如生前,与活人无异,却能不畏一切活人所畏惧的东西——鬼将军,温宁。
子夜忍不住拍案叫绝:“卧槽!牛逼啊!”身边的人猛地被茶水呛住,他立刻改口,“哇塞!好厉害!”
晓星尘:“…………”
……
……
听完了书,茶客陆陆续续散去。
晓星尘拍了拍子夜的手:“好了,现在灯也看了,书也听了,还有什么心愿未了,不如一并说了?”
哎哟,他的好师父还会开玩笑了。子夜翻过手腕,顺势握住晓星尘的掌心,道:“我啊……”他故作深思半晌,最后笑眯眯道,“还想回家。”
“好。”晓星尘笑了,“我们回家。”
茶肆中有人尚未离去,方才那夷陵老祖的故事太过精彩,许多人没听够,便央求洪先生再多讲些。毕竟这云游的说书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今日过后,指不定哪日才能再见。
说书人摆摆手:“不说啦不说啦,下回再说吧。”
有人问道:“先生,下一回讲什么?”
说书人眯着眼睛笑道:“下一回啊,讲夔州恶霸的故事。”
另一人追问道:“夔州恶霸?那是谁?和夷陵老祖一样厉害么?”
说书人摇摇头:“他是不是和夷陵老祖一般厉害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不仅是个天才,却也是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大坏蛋。”他收起折扇,敲在那发问的年轻人头上,“好了,套话时间结束,剩下的还是留着下回再讲罢。”
“哈哈,那请问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待我下次回到这里的时候。”
他们知道,这位云游仙人又要出远门了。
“先生,您这次是要去哪儿?”
说书人轻轻抚摸着腰间的佩剑,道:“昆仑山的雪莲快开了,我得动身啦。”
***
子筠到讲堂时,就看到子弈一个人躺在长廊底下睡觉。他走过去就是一脚:“上课了。”
子弈像是早就料到一般,咕噜噜滚了两圈,完美躲避对方的偷袭。他道:“今天没课你不知道?”
子筠往屋里瞥了一眼,才发现宋岚不在:“怎么?”
子弈拗了个风情万种的姿势,撑着腮帮子道:“琴川活死人那事儿你知道吧?……哎你咋什么都不知道啊?总之姑苏蓝氏这次夜猎似乎碰到个棘手的家伙,本以为是什么低等邪祟作乱,就只派了一些小辈去,结果死伤那个惨重啊,差点全军覆没。有一个好像伤得特别重,虽然及时送回云深不知处去了,不过……”说到这儿使了个你懂得的眼色,“哎,估计是够呛了。年纪轻轻的,怪可惜,叫什么……”他顿住想了好一阵,“蓝……清……”
子筠变了脸色,立刻召出佩剑。等人都御剑飞走了,子弈才不紧不慢接上后半句:“……持。”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你这么说话大喘气的吗。你故意的吧?”
子弈回过头去,是子夜和晓星尘回来了。他笑嘻嘻地爬起来向晓星尘行了一礼,又对子夜道:“你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子夜看他装傻,懒得拆穿他,续过之前的话题:“说起来,什么东西,这么棘手?”
子弈道:“不清楚,好像这次是挺严重的,各大世家都在派人支援,掌门师父昨夜一接到消息就走了。”
晓星尘同子夜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对子弈道:“二师兄,我和师父走一趟琴川。”
子弈道:“那我呢?”
子夜灿笑:“你当然是留守白鹿峰了。”
子弈奇道:“为什么是我?”
子夜摊手:“难道你要我留下看着大师姐吗?”
子弈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吧,为了不让白鹿峰变为一片废墟,我就勉为其难代你留下吧。”
***
到了琴川镇上,却没有遇到半个玄门中人。
霜华并无异象,燃阴符亦无所指。两人大感奇怪。
最后由子夜提议分头去找。他让晓星尘先去客栈,那里每日进进出出,人多眼杂,若是有大批修士出入,定然会留下印象,兴许能打听到行踪。
两人约定好最终在客栈会合,便在路口分道扬镳。
子夜拐进一条昏暗的窄巷。
他要去的地方,则是镇上的义庄。
这种堆满死人的地方仅是白天来就足够令人毛骨悚然,更不必提晚上,因而附近连个人影都没有。
到了正门,却发现有人看守。子夜绕到另一侧偏僻些的墙角下,确定四下无别的守卫,一跃翻过围墙。
大堂内陈放着数具蒙着白单的尸体。子夜掀开一一确认了一遍,每具尸身的魂魄具在,完整无缺,所以不是被食魂。据亲属所言,先是陷入昏迷,数日后断气,那么亦不是被食梦,遭遇食梦之人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噩梦之中,却并不会死。
子夜沉思片刻,猛然回头看向身后那排尸体。他似乎忽略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这几具尸体,无论男女老少,表情竟都是笑着的!
……笑着的?
子夜“啊”了一声。
他大概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了。
另一边,晓星尘也从客栈打听到了消息。有人声称看到一批穿着蓝家校服的人往西边灵雾山的方向去了。
他在客栈门前等着同子夜会合,腿忽然被人抱住。一低头,是几个聚在门口玩的小朋友把他团团围住了。
几个孩子不过七八岁,正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也不认生,缠着晓星尘便叫哥哥。
晓星尘想起了他与阿箐初遇时的情景,不禁莞尔,纠正道:“不是哥哥,是道长。”
小孩子叫得很是顺口:“那道长哥哥,咱们一起玩个游戏吧。”
***
子夜出了义庄,便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穿过这条街右拐,到下一个路口再左拐,远远地就能看见客栈前吊着的那两盏大红灯笼。在那对灯笼下面,二人约定好的地方,他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背负霜华,臂挽拂尘,双眼处被蒙上一条叠成五指宽的雪白丝绢,只余半张脸,却仍掩盖不住他那不落凡尘的姿容。
而这个人此时此刻,正步履平缓地,一步步向他走来。
子夜望着他,心底某个角落仿若被一分分熨烫开来。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久别重逢的感觉。仿佛走过了百载春秋,踏遍了万水千山,一路披荆斩棘,终于走到这个人面前。
子夜竟生出一种错觉,似乎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而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太久。
晓星尘曾多年目不能视,捉迷藏这种事对他而言其实并不难。他向前迈了一步,蓦地撞到一个温暖的身体。他握住那人的肩膀,微微扬起唇角:“抓到了?”
这么容易?可是身高似乎有些不对?
那人的鼻腔里哼出一点笑意,语气是他所熟悉的俏皮:“是呀。”
子夜扶住晓星尘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拉近了一点:“你抓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