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一(1 / 1)
白鹿峰入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下了一整夜。
时辰尚早,卯时的钟声未响,整座山仍在沉睡。
晓星尘带上霜华准备下山。
推开门,顷刻间寒意袭来。
一扇门隔开两处人间,门外是另一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举目皆是雪,连着天边那一点破晓之色,绵延成一片白茫茫。
行至山门,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晓星尘回过头去,便看到一个红彤彤的小东西从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远远的像是一簇跳跃的火苗。
少女的斗篷都没系好,跑得又急,歪歪扭扭散开来,灌了一肚子风。
晓星尘蹲下身,替小丫头整了整衣服,又抬手摸摸她的头,温言问道:“阿箐,怎么出来了?”
宋岚撑着伞缓步跟在后头,提醒她慢点跑。
子箐回头冲宋岚做了个鬼脸,两只爪子扯着晓星尘的衣袖,脆生生地道:“二师父走得好早呀,平时不都是夜里才动身的嘛,我还有东西没来得及给你呢。”
晓星尘歉然道:“对不起,这次的委托有些急。”他轻轻掸去子箐肩头的雪,“阿箐要给我什么东西?”
子箐得意地道:“当然是好东西啦,能让二师父如虎添翼、无往而不胜的法宝!”
晓星尘被她逗笑了:“这么厉害,是什么宝贝呀?”
子箐从怀里扯出一只乾坤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依次塞到晓星尘手里,口中念念有词道:“二师父,这是我从二师弟那儿借(抢)来的弹弓,你要是遇到坏人用来防身呀,打人可疼啦。这是三师弟从蓝家人那儿拿到的抹额,我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不过你可以用它把抓到的坏人捆起来呀。喏,这是我做的栗子糕,还热着呢,饿了可以吃呀。还有还有,”说着又取出一张符文精致的符篆,“这是掌门师父给我的平安符,你也带着呀。”
晓星尘抬头看了好友一眼。
宋岚仍是沉着脸,看不出情绪,淡淡地道:“你干脆把整座白鹿峰装了给他带去吧。”
子箐:“好主意呀,可以吗掌门师父!”
宋岚:“……”
宋岚:“今日课堂小测第二式。”
子箐:“QAQ诶?!昨天没说啊?”
晓星尘忍着笑,道:“栗子糕我收着了,谢谢。弹弓便不必了,抹额还是还给子筠为好,其他的……嗯,阿箐要自己收好。”
子箐懵懂地点点头:“哦……”
宋岚轻轻拍了一下晓星尘的肩,叮嘱道:“万事当心。”接着一把将小家伙提溜起来,“回去了。”
子箐拨开宋岚黑色的道袍,探出个小脑袋来,不住回头道:“二师父,几时能回来呀?”
晓星尘朝她挥挥手,扬声应道:“日落之前。”
一路御剑南下,到了镇上尚未落脚,便见有人相迎。
等候者正是此次的委托人,见了晓星尘,躬身施了一礼,便匆忙引着人向凶宅而去。
晓星尘跟在后头,一路上听那人絮絮叨叨,不仅将事情原委了解了个大概,还顺带被灌了一耳朵豪门逸闻,连宅子主人何年何月娶了几房姨太太都晓得了。
那出了事的宅子原是镇上的大户人家,姓良。用一个词来概括,便是有钱。难得的是这家主人不但家财万贯,还有一副菩萨心肠,常接济镇上的穷人,对待街上的乞丐也是礼遇有加,因而深受爱戴。
可惜善举却未能换来善报,一场灭顶之灾毫无预兆地降临,良氏一家十余口人,竟在一夕之间暴毙身亡,只剩下一个十一二岁的养子,近乎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这名养子也不是个一般人,要说来头,其实也没什么来头,就是命格极硬,什么都克,凡是和他沾了边的人决计落不着好处,轻则招霉运,重则丧性命。
良家大老爷遇上他的时候,这孩子刚父母双亡,据说也是克死的。
起初有人是不信邪的,虽然在那之后,镇上隔三差五的有人中招,但毕竟生死有命,运气这种事仍是不好说,所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镇子西头的一条黑狗死了。
那狗是一户陈姓人家养的,狗的性子像极了主人,凶神恶煞、欺软怕硬、见人就吠,附近的小孩子都很怕它,成年人也绕着道走,否则被它咬到,讨不到说法自认倒霉不说,指不定还得倒贴。后来有一日,那狗又犯浑,抢了那养子刚买来的包子,结果呢,翌日竟一命呜呼了。
这下想不信都不行了,镇上一时人心惶惶。
良家老爷便是在人们要将少年驱逐出镇的时候拦了下来,并将他收为养子,更名良夜。
从此没爹没娘的小叫花摇身一变成了良氏公子,飞上枝头变凤凰。
此善举自然再度被人们口口相传,赞誉一片。
而如今,良氏一家,满门皆殁。
晓星尘独自踏入宅邸。
此处阴气极重,青天白日都能感受到一股森森寒意。
大堂中整齐陈放着十几副棺木,死者均死态安详,无锐器伤口,无中毒之状。
这十多具尸体并无蹊跷之处,与其说是惨死,倒更像是寿终正寝之态。
不过也正因如此,反而显得蹊跷。
晓星尘取出一张往生符,燃之,灰烬无风自起,纷纷扬扬,落于棺椁之上。
超度既成,便向宅子深处走去。
然而哪怕是鲜有人至的边边角角均未发现任何邪祟的痕迹。
晓星尘决定去后门看看。待他推开门,在正对宅子的那面墙角下,晓星尘看到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正呆呆地坐在那里。
当他看清那人的容貌时,心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之间醒了过来。
良夜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微微抬了抬眼睛。
来人一袭白色道袍,纤尘不染,与身后的雪色几乎融为一体。
他看了片刻,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白衣道人不但不忌讳他,反而走到他跟前,语气温和地道:“你是良夜吧?”
他反感地向后退了退:“……别过来。”
晓星尘道:“为什么?”
良夜不想和他讲话,也讨厌这人离自己这么近,于是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晓星尘忽然顺势握住良夜的手腕,将袖筒撩了上去。他看到手臂上斑驳的淤青后,先是露出震惊的神色,片刻后又转为了然,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晓星尘喃喃道:“他们竟这般对你……”
良夜的心底顿时涌起一种秘密被揭穿的愤怒,他不耐烦地抽回手:“走开!”
“为什么?”晓星尘又问了一遍。
良夜威胁道:“不走的话,你的下场就和他们一样。”
晓星尘缓缓地摇了摇头,道:“可那并不是你的错。”
良夜:“……”
对方的声音有些不知所措:“你别哭啊。”
良夜凶狠地瞪了他一眼:“谁哭了?!”
晓星尘微哂,这模样,倒真有几分小流氓的味道。
良夜被他搅得烦不胜烦,一个字都不愿同他说,却听那人蓦地问道:“你想不想修仙?”
良夜被他问得一愣,他想起前几日酒楼的厨子也问过他类似的问题,拽着自己问“你要不要跟我学做菜?”,结果第二天就被油锅烫伤了手。
良夜不耐地转开眼睛:“你就不怕被我害死?”
晓星尘道:“不怕。”
他断言道:“你会被我害死的。”
“不会的。”晓星尘笑了,“如果是你的话,不会的。”
良夜:“……”
——这人莫名其妙的自信是哪来的?
晓星尘温柔地道:“小孩子迷信不好呀。”
——一个修仙的说这话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晓星尘眨眨眼:“怎么不说话了?”
——和你无话可说。
晓星尘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喜欢栗子糕么?”
良夜终于纡尊降贵地瞥了他一眼。
少年接过糕点,不客气地埋头吃起来。晓星尘就坐在他边上,给他讲白鹿峰上的琐事。
“那个地方叫白鹿峰,很漂亮。”
“后山叫望琼崖,那里有很多很多的花草,阿箐还在那儿抓到过小兔子。”
“掌门啊,不太爱说话,但是人很好的。”
“弟子有些顽皮,不过都是善良的好孩子。”
“子弈在剑术方面很有天分,子筠非常聪明,我刻过的符他看一遍就能记下来。阿箐呀……贪玩,不喜欢练剑,一看书就说头疼……”晓星尘微微笑起来,“而且她还会做甜甜的栗子糕。”
良夜顿了顿。
晓星尘歪着头看他:“你想去吗?”
良夜:“……”
晓星尘回到白鹿峰时,子夜已经在他怀里睡着了。
像只小动物似的,一填饱了肚子就犯困。
少年一路上都抱着晓星尘的脖子,半梦半醒中想起来他还没有正式介绍过自己:“我叫良夜。”
头顶传来晓星尘低低的笑声:“那么从今天起,叫你子夜,好不好?”
子夜往他怀里蹭了蹭,迷迷糊糊道:“随便吧。”
晓星尘抱着子夜往自己的住处去。
不远处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不用猜都知道是谁。
子箐撒了欢似的跑过来:“二师父,你回来啦!”
跑到跟前发现二师父怀里揣了个宝贝,惊讶道:“哎呀,这是谁啊?”
晓星尘慢慢蹲下身来,轻声说:“这是你的小师弟,叫子夜。”
子箐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小师弟呀!”
晓星尘揉了揉她的头发:“以后要和他好好相处啊。”
子箐用力地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