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攻心(1 / 1)
第十一章攻心
这一夜,楚清岩睡得很不安稳,无数次因为疼痛在睡梦中惊醒,然后又因为疲倦沉沉睡去,直到天亮时,他都不确定自己到底睡没睡。
楚清岩在房间踌躇着,炎落只在早上的时候出现过一次,给他打了一针营养针后,便离开了,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他知道炎落是真的生气了。
要不要去道歉呢……
楚清岩不自觉的咬着嘴唇,直到血腥味弥漫口腔才回过神来。
去道歉吧……
楚清岩终于打定主意,小心挪动着下了床,每走一步都疼得一阵冷汗,脑中突然清晰的想起炎落昨天的问题——“值得吗?”
原来楚家的卧室的面积差不多是现在这间卧室的二倍,可是如今,楚清岩却开始诅咒这件卧室大的过分了,从床走到门口,十几步路几乎让他疼昏过去,正要开门,门却自己开了。
“小落哥……”
“去哪?”炎落冷冷的问道。
“呃……想去找你。”
“想通了?”
“……还没有。”楚清岩此刻也不知道实话实话是不是一种好的品质。
炎落看了看楚清岩肩膀上渗出的淡淡的血迹,又将视线定格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两个冷冰冰的音节突兀的落入楚清岩耳中。
“跪下。”
楚清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茫然无措的看着炎落,过了十几秒才确定自己所听到的东西,低头喃喃的说道:“你也要我跪……”声音很轻,与其说是在对炎落说话,更像是自言自语。
炎落无视楚清岩眼中受伤的的神色,也不再重复命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楚清岩盯着二人之间的地板,只觉得寒气从双脚一直蔓延到了全身,从内到外都是冷的。他知道炎落真的生气了,他知道如果今天他继续坚持不肯跪,炎落大概从此真的不会再多关心他一点了,他也知道,自己终究还是怕的……
你对我所有的关心,只是为了可以作为逼我就范的筹码吗?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为什么还要在乎你随时可以拿走的关心?
是啊,我根本不需要在乎的……
……
可是……好吧……你赢了……
你赢了……
楚清岩不由自主的又咬住了嘴唇,仍然低着头,双膝缓缓弯曲,却在还未接触到地面时,便被一只手拉了起来。
“你终究还是跪了,之前又是何苦?”
炎落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终于不再是那样毫无感情的声调,不过两天而已,楚清岩却觉得再次听到这样的声音,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过来上药,早上走得急,没来得及帮你换药。”
炎落翻箱倒柜的准备好了纱布和药水之后,才发现楚清岩还背对着自己站在原地,垂着头,仿佛一个断了线的木偶。
“过来。”炎落又说了一遍,声音听起来严厉了很多。
楚清岩内心冷笑,这是来自少主的命令?那我遵命就是了……这样想着,同刚才一样,一步一停的慢慢走回了床边,站在炎落面前,却不肯与他对视。
“我都还没和你追究,你倒先闹上脾气了?”炎落心里有些无奈,却又觉得想笑,终究是个小孩子,又在别扭了。
“不敢。”
炎落暗叹一口气,息事宁人的说道:“先换药。”
“我自己可以。”楚清岩嘴硬的说道。
“好啊,那你自己换药,我看着。”
炎落这么说了,楚清岩却犯了难,伤大多落在背上和臀上,自己换药根本够不到,不过话都说出口了,也只能硬着头皮脱掉上衣,动手解开身上缠着的一圈一圈的纱布。他从小就几乎没受过伤,又怎么可能是会换药的人,每揭开一层都疼的冷汗直冒。
炎落抱着手臂站在旁边,冷眼看着他笨手笨脚的解纱布,本想着要好好给他长点记性,但看着他连伤口都没清洗过就要将药水倒上去,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疼的还不够?”炎落说着抢过了他手中的药水。
“不用你管。”楚清岩淡淡的说道。
炎落正要说话,楚清岩却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话我会听,你的关心,我不想要。”
楚清岩失魂落魄的站着,喃喃道:“为什么总要让我用迎合来换关心呢?爸妈是这样,你也是这样……可是他们走了,总有一天你也会走的……”
“我不想要……我要不起……”
炎落叹了口气,伸手擦掉楚清岩嘴唇上渗出的血珠,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说道:“我不会走的。”说完,拉着他转了个身,让他背对着自己,用纱布开始清理起他背上的伤口。
楚清岩一声不吭的任由炎落摆布,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刚刚一瞬间,差点又被炎落的一句话逼出了眼泪。他不是爱哭的人,这几天眼泪却格外多……
炎落一边为他涂药,一边说道:“关心永远不是能换来的东西,你父母也是人,也会有脆弱的时候,死亡对他们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但是我再说一遍,我不会不管你,就算你说不用我管,我也管定了。
“你真的觉得我就是为了让你屈服刚刚才那样逼你的吗?”
不然呢……楚清岩内心暗想,却忍住了没有说出来。
“我是不想让你受太多不必要的苦。你这样的固执,如果有一天真的触到了父亲的底线,无论是我还是师父,都保不住你。
“你应该记得我说过我去过第三区。那时候我和你现在一样大。当时有一个人背叛了兰荆堂,他有一个四岁的孩子,父亲的命令是灭门,但是我偷偷救下了那个孩子。父亲知道之后只是让我把那个孩子交出来,但是我不肯,我觉得一个孩子是无辜的。”
“然后呢?”楚清岩忍不住问道。
“先是家法,然后就动了刑堂。其实父亲的鞭子不比刑堂的惩罚好挨,只是刑堂的意义不同罢了。每隔半小时就是一轮鞭打,在第二区不知道打断了多少根藤条,父亲中间只出现了一次,而这唯一的一次露面,是让人把我送到第三区。这一切惩罚,其实只要我一句认错就可以结束,可是我偏偏不肯。若是现在,我一定不和父亲犟。”炎落自嘲的笑了。
“后来你还是认错了是吗?”
“恩。我不知道昏过去了多少次,每次都是被冷水泼醒,直到后来真的醒不过来了,我当时还以为我真的会死在那。等我再醒来的时候,我在病房,父亲和师父都守在我床边,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父亲就问我知错了吗。
“现在回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当时蠢得可笑,居然还有胆子回答‘不’,每一个‘不’字,便是一耳光,最后我还是说出了父亲要的那句话。”
楚清岩转过身,一脸震惊的看着炎落。
“盯着我看干嘛,两年前的事了,你还指望我现在脸还肿着?”炎落调侃道。
“他这样对你,你都不恨他吗?”楚清岩很难想象真的会有人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这样狠辣无情,炎墨到底是怎样冷酷的一个人。
炎落轻笑一声,回答:“你知道刑堂里死过多少人吗?进过第三区第四区的人,轻则伤筋动骨,重则损及内脏,受刑过重只能等死的也大有人在,我却只是些皮肉伤,养上两三天就能下床活动了,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区别?而且,包庇叛徒亲属,已经是犯了堂规的死罪,父亲为了保全我杀了许多人,险些犯了众怒。”
楚清岩沉默了,这算是另一种爱?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小落哥,你还疼吗?”
炎落哑然失笑,温和的回答:“都说了是两年前的事了。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各种各样的惩罚之下,你再坚持的事情都有可能改变,与其为了这些无谓的坚持受苦,不如学会适度的妥协。我不想用同样的方式来逼你。”
“小落哥,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
炎落笑着帮他把衣服披上,略带歉意的说道:“刚刚让你伤心,是我不对。”紧接着,却话锋一转,说道:“刚才某人好像又说了那句不用我管,恩?”
楚清岩感受到一丝威胁的气息,小声说道:“十下……”
“现在打我也下不去手,先攒着吧。”炎落说的很随便,不知道是当真还是玩笑。
“对了,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死了。”炎落的神色突然有些黯然。
“你父亲杀了他?”
“不,是我杀的。”
“他逼你亲自动手?”
炎落摇摇头,回答:“我认错后,父亲说不会动那个孩子,甚至都不会派人去监视,就让在兰荆堂的主宅里给他安排一间房间住下,他要让我亲自证明这个孩子留着一定是个祸害。结果大概半个月后,有一天晚上我感觉到有人进了我的房间,那时我已经被师父训练了四年,感官很敏感,感觉到了金属的微弱反光,然后毫不犹豫的开了枪。结果守卫赶来之后打开灯,倒在血泊里的正是那个孩子,手中还握着一把磨尖了的餐刀。”
“他要杀你……”
“恩。后来师父告诉了我两句话,我一直都记得。”
“什么?”
“只有权力凌驾于规则之上才有资格质疑规则,只有有能力承担一切后果的人才有资格做决定。”
楚清岩若有所思的咀嚼着这两句话。
“提到师父,明天跟我去找师父道个歉,虽然他把你交给我带了,但我顶多算个师兄,他还是你师父。”
“他根本没想收我吧。”想起这件事,楚清岩有一点别扭。
“你真是少见的不知好歹。”炎落哭笑不得,“师父一共就收过两个人,收我是看着父亲的面子,收你却是他主动去找父亲把你要来的。”
“他说要考察我一个星期,我还以为这是他不想收我的借口……”
“师父他做事从来不给任何人交代的,以后你就会明白。师父他也确实是有能力为自己一切觉得负责的人。”
楚清岩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回答:“明天我去道歉。”
“终于肯听话了?”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