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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方明真沉思片刻才说：“这个项目可以做，但是我们要格外注意营销手段。这位编剧话题性太强，我怕处理不当，台里也会一不小心也沾染一些，嗯，怎么说，不够正面的名声。”
方明真小心地组织言辞，生怕说出了什么得罪人或者落下把柄的话。
安康乐翘起二郎腿，颇有意味地弹着椅背。他越不说话，方明真就越发憷，只觉得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着发毛。
良久安康乐起身，走到窗前，打开窗子。一股热浪融了进来，扑满他俩一身。
方明真小心翼翼地问：“Kenneth你怎么看？”
安康乐看着窗外那茂密的参天大树，叶子绿的冒油，生机勃勃。风轻轻吹，叶子摇曳，流光溢彩这一屋子夏天的味道。
他将手抄到裤子口袋里，侧身看方明真，说：“小时候我家门口有一棵大树，后来一夜之间被偷树贼砍了。从此门口光秃秃的，迷路了都没有了风向标。我那时真恨那些偷树贼，做些不光彩的事，赢得一些小名小利。”
方明真觉得有些不妙，心里直打鼓，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他走向方明真，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定住，难得郑重地说：“我希望你去拒绝这个项目。”
方明真吓了一跳，犹豫半天还是说道：“Kenneth，我很少看到你这么严肃。”
“明真，你和我年轻时一样爱拼敢闯，拼命跑在前头，总想实现自身价值。这是好事。”
安康乐停了一下，看一眼吧台上剩下的酒。方明真立马会意，狗腿地跑过去拿过来递给他。
他笑一下：“你看，这就是你聪明的地方。不过你继续往上爬的时候会知道，只有小聪明和努力是不够的。”
方明真知道安康乐在传授自己的人生经验，于是乖乖地站在他身旁听着。
他继续说：“位置越高，需要承担的社会责任感会更多。有些钱，明知道好赚，也不能赚。你也知道我这人没什么道德感，我根本不在乎什么道德污点。但是做企业的人，没有一点点社会责任感，是做不长久的。我希望我手下的人，能在拼命为企业创造价值的时候，也能给社会带来一点正能量，一点点也好。”
他喝一口酒，继续说道：“你这样拼的女生很少，我很欣赏你。你的职业道路还很长，我希望未来的你能直接对这样的项目说不。”
方明真被安康乐这一番义正言辞弄得有些无地自容，恨自己没有一开始便拒绝接手这个项目。很多时候她不是不知道对错，只是她太渺小了，怕自己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了。
方明真点头，说道：“这番话我会记在心里的。”
安康乐终于大笑，他拍拍方明真的肩膀，心情愉悦地说：“那么这个恶人就拜托你做啦。”
方明真就知道安康乐这么没灵魂的人，不会这么安好心地给她上一堂道德课。但谁让他是老板呢？
她拿过项目书，给安康乐一个放心的笑容，说道：“交给我处理吧。”
她正打算离开安康乐的办公室，准备下班。安康乐叫住她：“晚上一起喝酒。”
老板已经发话，她当然只能拿命来拼。
晚上喝得不少，大洋彼岸的节目组微信群开始热闹起来，正是纽约的早上。
组里有人提到韩宁，方明真翻看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这个名字，只觉得酒意更浓，忍不住叹气。
安康乐喝得正开心，一侧头看到方明真早就退到了角落，似乎愁眉苦脸的。
他拎着啤酒，跑过去递给她，像哄小姑娘一般，语气夸张：“这是怎么了？不小心喝到断肠酒了？”
这语气明明带着亲昵，却一丝暧昧也不掺杂，反倒像是兄长对妹妹说话那样。
方明真看安康乐喝得好不快活，有些羡慕地说：“Kenneth你每时每刻都这么开心的秘诀是什么？”
安康乐眉毛一扬，觉得有些好笑：“去了一趟纽约，碰到感情问题了？”
方明真不说话，算是默认，也算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安康乐索性坐在她身边，喝一大口啤酒，说：“朽木也能逢春？不如我帮你分析分析。”
安康乐虽然语气带着调侃，但也是真心想帮方明真排忧解难。
两人亦师亦友，这两年交心不少。方明真听了不少安康乐醉酒后吐露的秘密，安康乐也给方明真分析过不少人生的疑难杂症。两人间秘密知道的多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个。
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便问安康乐：“Kenneth你谈过几次恋爱？”
“太多了，我很久以前就停止计数了。”安康乐没有在开玩笑，也毫无炫耀之意。他是真的懒得去算清楚这些过往的烂账。
“我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谈上一场恋爱。我现在居然有些羡慕你。”酒精的作用下，方明真不知不觉中说话也放肆了许多。
“羡慕吗？”安康乐轻轻问她，更像是问自己，“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太知道如何取悦一个女生，何时能够发展到下一步。知道第一次约会该吃什么，该说什么，该什么时候送她回家，亦或是什么时候带她回家。一开始还有征服欲作祟，后来便是程序化的流水线，我竟然也享受不到一点乐趣了。”
方明真第一次知道原来安康乐还有这样的烦恼，难怪现在的他拿恋爱当工作用的武器，开始和结束都斩钉截铁，不脱离带水。
二十八岁的她在烦恼要不要开始一段感情，而三十七岁的安康乐在恐惧爱无能的可能性。每个人的烦恼，听起来都或光怪陆离，或平凡琐碎，却又那样真真切切地挠着人心。
安康乐很快就被同事拉去喝酒，下属们都纷纷奉承他：“冻龄男神，你点的歌到了！”
方明真在角落里静静听着他唱歌，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还是儿时听过一点，大概也只有安康乐这个年纪的人才会唱。
她突然就想起小时候总以为长大后会叱咤风云雷厉风行。可二十八岁的她，仍然会脆弱会犹豫会彷徨，会有种种小情绪，会想要爱一个人，而不敢爱。
安康乐唱完一首歌，跑过来拍拍方明真的肩膀，劝她：“其实最坏也就是重新来过而已。”
方明真笑笑，说：“谢谢我的好上司的金玉良言。”
大会开了整整一个星期，方明真再去节目录制地的时候，录制只剩下区区三天。
大部队已经从美国转移到墨西哥。墨西哥人难得见到几个亚洲人，像看到珍稀动物般，纷纷要和他们合影。方明真只觉得自己真受欢迎。
她走的这一个星期，六个艺人的关系越来越好，差点要录成一个真善美的旅游节目。韩宁逐渐在六人团伙里成为主心骨，六人和节目组斗智斗勇，倒是培养出不少革命情谊。
据说途中白佳儿因为水土不服，还卧床休息了一天。镜头前是韩宁主动请缨留下来照顾她，喂她吃药，给她泡茶。根据八卦的导演们的一面之词，白佳儿当时是真脸红了，痴痴地盯着看韩宁看。
若是导演们尚且都能看出暧昧的端倪，看来后期剪辑更是能不愁素材了。
不过听到这话，方明真觉得心里竟然有些酸酸的。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评论菜式：“墨西哥人是不是特别喜欢在菜里加醋啊？”
她团队里的人有些不明所以，这满桌子的菜明明都是辣的啊。
晚上她睡不着，长夜漫漫，她渴得不行。房间里的矿泉水被她喝完了，水壶也坏掉了，她索性下楼去贩卖机买矿泉水。
正在向贩卖机里投硬币时，她发现韩宁背对着她，在酒店门口不远处孤零零地站着。
思来想去，她还是打算走向前打招呼。
韩宁左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支烟，身体微微向后弯起。夜色中，他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颓唐，和平时那笔挺清朗的明星样子大相径庭。
他出神的厉害，并没有发现方明真的到来。他神情冷淡，有些寂寞地吐一口烟，烟气在空气中凝固片刻，又缓缓散去。
方明真试探地问：“韩宁？”
他方才惊醒过来，看到方明真，眼神似是微弱地亮了一下。那亮光闪烁片刻，又是慢慢暗了下去。
他对方明真说：“等我一下。”
话毕他走去酒店门口的垃圾桶，将烟灭了放进上面的烟灰盒里。他又拿出一片喉糖，含在嘴里。
方明真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有些寂寥，淡淡地说：“离开你之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