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染冬香之章】上（1 / 1）

01：

日夜再漫长，毕竟会流逝去。

朝朝暮暮，找许多事情打发，不知不觉，也到了初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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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洛阳，一入冬就很冷。

许多人都因为来不及保暖而冻病，洛阳城外炭火价格飞涨。——而大雪迟迟未下，天一直阴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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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

司马昭蹲在犬舍前，一边掰弄马肉干，一边发呆：

想起那年大雪纷纷，他邀请刘禅去狩猎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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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也未曾隔多久，不过是去年的事。

一经年，感觉已是上辈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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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反反复复回味与刘禅所有的相遇，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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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胖的黄兔子，野地里的熊，喷出白汽的骏马；

笼中的金丝雀，府上的大黑猫，

还有好吃的腌菜，肉梅，果渍，包子，糕点饼与青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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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如生动的动物园和盛大的午夜园游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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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司马昭叹了一口气。

回忆的趣味在于反刍细节。这是老年人才有的爱好。虽然过去短短的时光里，难得发生了那么多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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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人变得爱追忆，总是因为开始发觉“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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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嗣。还是咱俩相依为命吧。”

司马昭将掰碎的马肉干扔进犬舍，窝在阴影里的一头快成年的小黄狼扑上来，开始大快朵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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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司马昭从贾充手里救下的小狼。司马昭偷偷给它取名叫“刘公嗣”。

因为是个玩笑，于是乎，他绝不敢在人前呼唤他的宠物，——最后的结果是，连这小狼自己也未必知道它竟有这样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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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只有司马昭一个人悄悄呼唤：刘公嗣。刘公嗣。

像一种不甘心的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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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元姬这天又去城外探望安乐公夫人星彩。

她最近在跟星彩一同研习剑舞，并且对星彩的书法赞叹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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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的书法很像父亲张飞将军，神飞逸彩，丽虬流霞，简直不像女人的腕力，倒是公门男子中的上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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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每得到星彩为她抄写的书经帖，王元姬会将卷轴摊开在膝盖上，就着灯火慢慢玩赏：

一手捧帖，一手挥动手指，慢慢模仿用力，沉思的姿态十分优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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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回来时，天终于开始下起一点儿薄雪。碎雪落在她的狐裘披风上。

她透过车窗帘，看见司马昭在府门口漫无目的地散步，知他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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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真冷啊。”

王元姬才下马车，不等司马昭搭讪，先悠悠说道。

“那一边，两个人眼看都不好了。一个病得半死，一个累得腿伤复发。互相拄拐披衣喂药的样子，旁人看着真觉得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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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昭望着王元姬。

那一边，自然说的是新安乐公府里的刘禅和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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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笑笑，知道他想问什么，不等他开尊口，又先道：

“病的是安乐公。”

“他身体一天差似一天。幸好有谯周先生推荐的从成都赶来的神医生，从前也曾给他们看过病。如今用汤药慢慢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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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叹气：

“医生说，养过这个冬天，待春日初阳长了元气，也许就会好起来。希望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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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侍女递来的暖手小炉，王元姬和司马昭往府门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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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突然心里一动：

“你觉得我也应该去探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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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有点意外：

“你竟然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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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吟片刻，又说：

“我觉得你还是别去的好。免得撞见星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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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话？！”

司马昭悻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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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默然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浅浅一笑。

她抬头，正色对丈夫：

“这……可不全是玩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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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调一如既往地优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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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司马昭从妻子这里，倒是偶尔能听到刘禅的近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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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抱怨刘禅太不爱锻炼。所以体弱、一直病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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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因为整天烤火取暖，于是命人做了一面巨大的纸屏风。他用彩纸剪出贴花，挑在屏风上玩影子戏，能模仿飞禽走兽，海中飞龙。——让星彩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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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又突然雅兴大发，托人买了一柄花钿紫螺阮琴。

他慢慢自学，写照歌调，渐渐竟能在帘子后面模仿林下之人弹弦赋歌，大家都觉得很风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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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到他是【雅兴大发】，说我就成了【心血来潮】——”

司马昭一面听，一面在炭火盆前剥着橘子，悻悻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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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正伏案书写，头也不抬：

“你的琴声如何跟他比？可惜他弹得再美妙，你又讨厌他，不肯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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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闷声将橘子放入口中，酸水刺腮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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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们说了我‘最近也在研究诗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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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好在外人面前，揭你的短呢？”

灯影晃动，王元姬慢慢用金拨子挑弄灯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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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研读诗书，怎么就是【短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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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笑道：

“你那样囫囵吞枣，鬼喊鬼叫，根本就不能叫做【研读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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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一怔，红着脸马上转变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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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妻子抢白这一句，没仗势恼怒，反而自羞于文学品止不足，开始絮絮叨叨解释“当年出战多，没有机会舞文弄墨“；

接着就开始吹”读书虽少，见识却未必不广”的牛逼。——东拉西扯，掩饰他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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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常常被人忽略的，正是他这种可爱善意的羞怯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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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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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第一场大雪终于纷扬扬落下。一下就是五天。

因为雪太大，晏城封道，公门里停了几天假。越发闲得司马昭浑身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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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来几个旧友，大家喝酒吃羊汤焖肉烤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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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北方人聚在一起，围炉爱讲东吴人没见过雪的笑话；又笑话蜀地常年大雨，那里的男人看到晴天就觉得口渴，因为不能一抬头就喝到天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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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管开地图炮，没羞没臊；不知其中有几人见过大海，见过沙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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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听这谈笑，高兴一阵，感慨一阵。

每每不经意，又会发现有太多的“陷阱”……让他思念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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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成都】【前朝】……都早是禁忌词；如今，听到【落雨】和【饮水】，也让人惆怅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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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举杯走下主席，随着宴乐，摆袖如舞地在厅中逐个给朋友们敬酒。

酒杯递到贾充面前时，贾充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有些不胜酒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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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公闾，满饮此杯——”

“唉，子上。莫把我当作千杯不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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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不醉的人】。又一个锥心之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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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喝吧，难得今天能从你家那小母老虎手里，把你讨过来！”

司马昭作势拉扯他的袖子，众人哄堂大笑，贾充也苦笑，只好慢慢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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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索性在贾充身边坐下，抓起贾充盘里没吃完的羊肉条放进嘴里。他一面吃，一面居然从这位好友的衣袖上，闻到一种几乎难以捉摸的淡淡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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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不可言。

这熏香的气息幽苦清馥，令人想起白雪覆盖黑色的岩石。被霜雪压弯的庭院里的矮松，很适合雪天的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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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这个气氛似曾相识。

闻之竟令人惘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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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香？你自己配的？”

司马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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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充一怔，笑着顾左右摆摆手。自罚一杯。

司马昭翻了个白眼，——贾充这是有事瞒着他呀，他才懒得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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