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不思蜀】之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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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思蜀】(上回)
=========【刘禅的故事。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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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63年。炎兴元年。这一年的秋天,成都变得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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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遭受到魏国有史以来最凶猛的进攻。大将军司马昭对蜀和季汉挥来势不可挡的刀锋。这是魏对于季汉倾全力的一次反扑……
势在必得,如洪水猛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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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蜀地刚刚经历完去年的大败,大将军姜维领残部退守在遥远的沓中,未来得回成都,就又整顿完,奋命与魏国名将钟会的大军刀锋相抵,生死未卜——
成都城笼罩在难以言喻的抑郁中,看不见任何希望。蜀地的天空不断大雨,乌云和狂风紧紧压着成都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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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的厄运阴霾,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连最乐观的人都开始怀疑:姜维或许无法为季汉撑过这一关了吧。
……
刘禅坐在黄金龙椅上。华贵的垂旒冠挡住他的眼眸。他手中握着宝剑,紧闭嘴唇,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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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下的臣子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个时候,大家终于都仰望这位皇帝,知道他是最后定夺主意的人。
他们刚刚知道一条致命的军报。
这不堪重负的最后一根稻草,如今落在皇宫的炎龙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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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艾已经出阴平,攻克绵竹,斩杀诸葛瞻及尚书张遵。不日大军将至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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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简直是一根淬了剧毒的利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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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原本已是季汉最后的防线,他还在剑阁与敌人殊死搏斗;
可是谁料到更有力敌绕过了他,将刀锋直接刺向季汉真正的心脏——
来的,还是令人闻之变色的邓艾与司马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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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他……无论如何来不及救成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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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自救?
或者,终于死到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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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抚摸着帛书,慢慢阅读上面文字。他平静如水,那种平静几乎让臣子们产生错觉:
难道陛下没有看明白时势吗?
或者,他这样平静,是因为这军报,其实只是万恶的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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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当今之计,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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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要抵抗。准备整顿军队,在成都城外集结吧——”
“不能让魏国人杀进成都城里来,惊扰到百姓。”
刘禅握着宝剑,终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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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在堂的武将立刻合掌受命;左右的文臣脸色阴郁,苍老的双眼死气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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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以我们如今成都留守的兵力,未必能抵抗几时啊——“
“陛下,这已是危急存亡之秋了。陛下心里当有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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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愿报昭烈皇帝之恩!“
“还请陛下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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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执笏,武将仗剑。大家守在皇庭前,如同无数股势力盘踞,蛇一般吐着信子,逼向刘禅的眼前。他们要一个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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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立刻去筹备军队开拔吧。“
刘禅微笑起来,
“朕要亲自出城带兵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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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这句话很有分量。臣子们顿时炸开锅,各派势力纷纷要从这决定中探索刘禅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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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朕就此战死,投降之事也就不用朕再定论。“
“若朕战败,再降,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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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遵命。”
大臣们纷纷合袖,如同群鸦般躬身行礼。他们望着宝座上的君王,意气依稀有一点当年昭烈皇帝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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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禅站起身,手中的长剑龙光映射斗牛。那剑锋上不染一丝血腥,干净锋利。
他不再去看议论纷纷的臣属。以优雅的步调慢慢离开王庭,被侍女们引路回到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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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的微笑一直保持着,如同他的面具。
依然温和地向侍卫和宫女慰问辛苦。安抚他们不安的目光。
雨不知何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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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宫殿的长阶上,他抬头,逆光看见一道美丽得刺眼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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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披挂着战甲,手持宝剑与银盾,领着一队禁卫军,迎面向他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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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见你神采奕奕时,都是你要离开我去打仗——“
刘禅淡淡地笑着,将手中的长剑回身递给宫人,向星彩伸出手去。
“这一次,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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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的脸上表情总是很严肃。她的眼神虽然暗暗温柔,却永远没有办法像刘禅那样笑出来。
“陛下,您平时太缺乏锻炼了。成都城外之战,请让我先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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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起玩笑来还真是生硬啊。星彩——“
他们的手终于握在一起,刘禅将星彩的手仔细地捧在掌心里。
“我就……那么不可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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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墙将倾,陛下扛了这么久,已经很不容易了。“
星彩低声说道。被她表扬,可不是一件常见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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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沉默了片刻。
这不是约好的相遇,又并非告别的告别,让伤感更不能得到宣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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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今日雨停,天空乍晴,两个人都努力想用乐观一点的语调来安慰彼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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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这样,一直缩在成都城里,好窝囊啊。”
刘禅苦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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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让我去为你出战吧……”
星彩的声音有些生涩。她鲜红的嘴唇绚丽明媚,素来沉稳的声音突然有那么一缕沙哑。
到最后,她用尽全心,说了一句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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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城中有你,我死战无悔。”
“要知道……我活着,就是为了守护你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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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温情,也是刺痛人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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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低下眼眸,表情温柔如水,不见波澜,手心却在发抖。
“星彩啊,……无论如何,你都会跟随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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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吐露这样的温情呢?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问这样的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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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陛下。”
“人间何处,碧落黄泉。只要我一息尚存,一定会守护在你身边。“
星彩一脸严肃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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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真是了不起。“
刘禅笑着点点头。他一如往常合袖行礼,星彩对他躬身回礼,两人一人上台阶,一人下行,眼看就要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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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突然转身,用力牵住了星彩的手臂。
“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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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怔怔地回头,从刘禅的目光中竟读出一丝深深的眷恋。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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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嘴角停止了微笑。他睁大眼睛,皱起眉头,拉住星彩的手臂却又手足无措。他内心踟蹰许久,才终于眯着眼睛,无可奈何地深深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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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不比往日了,星彩。——再让我看看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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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星彩皱起了眉头。
*刘禅陛下,想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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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请你答应朕一件事……“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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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今日一别,成为你我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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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眼眸中涌出悲伤的神色;他闭眼摇摇头,再睁眼时,下一步台阶,突然将星彩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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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身高相仿。当刘禅抱住星彩的腰时,星彩吓了一跳,攀着刘禅的肩膀,甚至不小心打落他的皇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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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在士兵与宫女众目睽睽下,抱着刘禅的脖子,坐在他的臂弯中。
“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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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我,一定要回来,不要死在朕看不见的地方。“
刘禅认真地请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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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抱住刘禅的头,很尴尬地脸红起来——她抚摸着他毛茸茸的领子,心里酥软,好像这领子就是刘禅的心。
“这也是我要对你说的话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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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彩的手捧起刘禅的鬓角。这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从来都不是很清楚,不过——
那不妨碍她和他这些年相依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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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什么特别的决定,也请等我回来——“
星彩拂开刘禅耳边的鬓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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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别的决定?“
刘禅望着她,淡淡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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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国】——你会有这样的打算吗?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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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很满意地点头一笑。星彩也不是完全不懂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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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吧。……决战到死,去地下与先人团聚,也没什么不好——“
刘禅抱着星彩,把这话说得比情话更甜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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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终于要结束了。星彩。我很高兴我身边还剩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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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的眼眸很明亮,他几乎是全心地喜悦。
星彩抱住他的脑袋。当他将脸埋入星彩的胸口时,能听见星彩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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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死亡就这样如约而至,
所有爱过的人们迟一点天上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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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多么让人期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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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264年,景元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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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钟会反叛后,司马昭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回到长安。整顿完军务和政务,再次重返回洛阳时,已经是四月春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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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天子再一次封赏相关人等。最瞩目的自然是封赏司马昭。
司马昭被拜为相国。晋升为晋王;加九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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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极人臣】亦不足以形容;说他权倾天下,是个无名份的皇帝也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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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充以中护军假节、都督关中、陇右诸军事;顺利平复钟会余党后,被封为临沂侯。邓艾捡回性命,复职继续管理蜀地,但锐气挫伤,倒比从前更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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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因为此次肯相助平乱,劝降有功,被天子授意要册封为【扶风王】。
刘禅一连数日再三再四上表谢辞,长叩不起,最后差点要闹出人命来,朝廷才终于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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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安乐公又被加封封地,嘉赏数百仆役,另有绫罗布匹,钱财马车,天子亲赏财物不计数……
——倒也令人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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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有人用朱漆泼了安乐公府门前的地面。安乐公府后院的一棵芙蓉树突然枯萎。野猫的尸体被顺着屋檐扔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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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刘禅上表祈求,希望能在洛阳城外重修安乐公府。他如今是晋王司马昭的热宠;天子是司马昭操纵的傀儡,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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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亲自召集工人,筹划图纸,在洛阳城外的旧封地,依照一座旧宅府邸,开始改建安乐公府。耗资甚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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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这是因为刘禅兜里的魏国钱是用姜维的血铸成,拿着嫌烫手,所以急着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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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禅才不会介意别人说什么。
……
六月一到,引泉水入池塘,珍奇的花木一车车运送进来。碧绿的琉璃瓦,雕花的青石砖。鲜活的鲤鱼,跳舞的仙鹤,锦绣鸳鸯绿头鸭,蜀地的金丝猴……都渐渐在园中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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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开始能听见百灵鸟的啼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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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还亲自去慰问过几次。
司马昭并没有研究土木图纸的耐心。听刘禅细细说明许久,才大概明白这个庭院原来改建得很讲究。
根据诸葛亮教授的方舆变化,协调了阴阳风水,藏着许多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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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能有助身体修养,又能方面观星看气。
最是有无数小机关,能极大限度地警戒刺客和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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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国皇宫就是丞相亲自为父亲设计修建的。”
“这么多年来,从未有刺客闯入,也是相父的手段了得——”
刘禅笑眯眯地跟司马昭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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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昭半懂不懂,觉得这件事情太玄奥。
他哪里知道,他老爹的司马府,和当年城外垂钓兼与曹丕幽会的小草庐,也是深居此道的杰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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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姬被司马昭打发去了洛阳南,美其名曰协助星彩巡防——从此天下事越发由着他的性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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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探望刘禅几回,到底忍不住,每回都偷吃成瘾。
有时兴致来了,拉过刘禅,在竹板与松木材的建材堆后避人耳目,便要泄一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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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木的香味扑鼻而来,司马昭和刘禅的头发间都沾上了刨木花。
司马昭喜欢这新松木幽苦清逸的味道,沾在衣上几天不愿意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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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他们会去工坊看手工制作的机关。刘禅也会亲自示范一些木器制作。
司马昭只爱观摩打铁。
或者用铁链冷不防将刘禅锁在木柱上,任自狎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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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翻的朱漆沾在腰带上刮洗不掉,已是极麻烦;
司马昭甚至用手指蘸了规矩木材的青墨,在刘禅的肚皮上写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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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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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大无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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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八月底,最热的天气迟迟不见转凉,新的安乐公府也在逐步完工。刘禅因为要搬去城外居住,准备事宜多起来,更加忙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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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司马昭发起了混账脾气,常常没道理地叫人来宣刘禅,拖他去喝酒作乐。
喝酒是假,作乐是真,一夜夜不放人归,越发耽误了进程——
倒像是舍不得刘禅搬出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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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嗣,不如你也替我改建这晋王府呀!”
司马昭喝得醉醺醺。将桂花蜂蜜糖抹在刘禅的脚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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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牵着刘禅飘逸柔软的青丝,一面埋头啃咬,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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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嗣心再大也知道,——
替司马昭修房子这事,容易开始,不容易结束。只怕最后房子要修到腰带上。拆拆建建,进进出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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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只好苦笑着只谈“闲话”,不说土木工程。
天下人不敢得罪他,安乐公也不敢得罪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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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胡闹至九月,贾充回来了。风尘仆仆,脸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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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