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暗度陈仓(上)(1 / 1)
陈仲林满意地放下手中的文件,看向顾鼎麟。后者俯首帖耳地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
“可以啊,鼎麟老弟!以前可没发现你有这点本事!”
“哪里的话,都是总督大人指挥有方。”顾鼎麟干笑着奉承道。
陈仲林也不推拒,只继续道:
“有了这些准备,咱们的计划就十拿九稳了。到时候,你想要的东西那都不在话下!”
“为着总督大人对我们的照顾,做这些都是应该的。”鼎麟声音中那一片诚心浓稠得几乎要腻起来。
“这段时间就不要过来了,”陈仲林随手把玩着桌上的东西,头也不抬地交代道,“后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和你无关,不要打听,更不要插手。”
“总督大人放心,我就是想管,也没有那本事呀。”
陈仲林微微点了点头,遣他去见见秋澄。等人走开了,才喊来管家,交代后面要做的事情。
从顾老先生的事情之后,秋澄的情况一直不太乐观,正常时与别人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较之从前多了几分阴郁;但若发起怔来便谁也不认识了,一遍遍唤着些没听过的名字,要么就牢牢盯住一个地方纹丝不动地呆上整整一天,仿佛一个死了的人一般。来看过的大夫说,太太患的是失心疯,没药医,只能任由它如此。鼎麟夫妇看着,也多少有些心疼,但这样的心疼,却因为陈仲林的不离不弃而加深成对这位官“女婿”无例外的遵从。
在陈仲林的指挥之下,鼎麟联系了不少米市上的偏门散户,暗中将他们笼络到一处,两个月以来也收购了不少市面上的粮食。由于外面的局势愈发吃紧,渐渐抬升的米价竟没受到任何怀疑。
顾鼎麟自然也在这暗度陈仓的计策之中得到了不少好处,他不清楚陈仲林究竟准备做什么,但与鼎明不同的是,他并没有要将利益完全拿到手的野心。他只想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其他的可能会危及自己位子的东西,他就是装聋作哑也会小心避开。
陈仲林正需要这样的人,在顾鼎明的事情之后,上面的压力已经愈发大起来,若再失手一次,保不住的恐怕就是自己头上这顶乌纱帽。就是现在,到时候了——过去的、将来的,是应该去画那个句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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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渐渐转凉,已经有了入秋的意味。采蘩的身体状况相随着急转直下,不得不时常卧床休息,面色不断地苍白下去;而那场蛰伏两个月之久的风暴,也终于如期而至。
几日之内,吴县一向平稳的米价竟已翻出了几番,市面上的米却一天少过一天,挺不住的小店已经关得七七八八,几家大一些的米店门口则日日都是一片哄抢的场面,老的少的、胖的瘦的,但凡有手脚、能劳动的人都搬着米袋、米缸在店面中拼抢,唯恐今日抢不到,明日整个吴县就要断粮了。
而实际上,众人的忧虑并非那样遥不可及,米市在经历了最后的十几日挣扎之后,彻底沉入僵局。那些本应该有充足储备的商家不知为什么也陆陆续续关门谢客了,声称断了货源,再没有一粒米卖给众人。报纸上倒的确天天刊登着这里在打仗,那里在革命的消息,百姓也天天在这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却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场具体的争斗锁死了这吴县的粮食来源,还是哪一派的革命党人,突然想治吴县于死地了。
徵笙知道,所谓局势吃紧、货源截断,都只不过是有人故意向外放出的消息而已。吴县向来不是什么军事重镇,周边打得欢实的几路军阀都不会太瞧得起这个小地方。所以,如今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只不过是陈仲林设的又一个局罢了。
从上一回的绸缎生意,到如今米市的困局,陈仲林要的是一步步摧毁顾氏商号在吴县头把交椅的地位——既然不能亲自控制这个绝佳的机会,以他的脾气,当然就要将它变成其他人无可遁逃的绝境——只有如此,才能够重新建立自己能够掌控的局势。
这个局已经设好放到了徵笙的面前,依照陈仲林的计划,只需要等到米市崩溃,再放出顾氏蓄意收购粮食的消息,局势很快就能够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但就在吴县的米店几乎全部关停之后,顾府却忽然开仓济民,将自家仓中储备的米全部以低价出售,虽说库存有限,但几天之内,吴县的米价还是渐渐稳定了下来。
徵笙出此对策,令陈仲林始料未及,他考虑过许多种可能,却万没有想到对方能够如此快地看透自己的真实意图。这本是一个要顾氏遭受众叛亲离的陷阱,却被徵笙加以利用,成了维护名誉的有效手段。陈仲林愈发觉得这个对手不容小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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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采蘩沉沉入睡,徵笙将屋内的帘子全放下来,挡住了粲然活跃着的阳光。屋里萦绕着浓重的药草的气味,莫说喝下去,连闻上一闻也已经苦到了舌根上,徵笙却好像什么感觉也没有一般,坐在小几旁安静地翻阅着账目,眼光偶尔往采蘩那里看过去。
外面响起敲门声,有节奏的三下轻叩,然后就没了其他声音。徵笙放下手中的东西,开门走到外面,见是鼎之在连廊处等着,便打了一个招呼,问他可有探到什么情况。鼎之叹了口气,摇头道:
“事情发展到如今这情状,明白的人都能看出来是谁在暗处耍手段。但陈仲林这只老狐狸将自己藏得实在太深,我的人也很难找出什么破绽,所以眼下想要将其扳倒恐怕……是没有可能了。”
徵笙听着,不由蹙紧了眉头:
“虽说现下我们勉强避开了陈仲林设的局,但顾氏没有了绸缎庄支撑,仓中的米也已剩下不多,照这般情形,他根本不需要再做什么手脚,只需拖上一阵子,商号怕也不可能不倒了。而且,依我看他绝不会轻易放过顾氏。”
鼎之点点头表示赞同,无奈道:
“这个时候,要是有一个清楚事情始末的人能够深入去探一探就好了。陈仲林掩饰得再好,终归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罢了。当务之急,我们还得从商号这边想办法。”徵笙不想胶着于这个问题,引开话头道。
“我已联系上湖州几个米商,都是父亲在世时同我们合作过的。既然如今维持住米价能够让大家向着我们,就应该继续做下去。”
“太好了!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我们在粮食上便不会吃陈仲林太多亏,”徵笙赞成道,“另外,三舅先前放在北平的生意有一部分是我接手了的,虽说已有些散乱,但多少能够用一用。这里卖不出去的新样式就运到那里去罢。”
“嗯,如果能打开外面的局势,于我们倒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只不过……现在要走水路的话,资金周转恐怕有些问题。”
“资金我已同父亲谈妥,德丰银行这几天内应该会再批一笔贷款下来,作周转用应是足够的。”
“多亏了陆家!”鼎之松了一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又问道:
“说起来,最近采蘩的情况怎么样?”
徵笙闻言神色一沉,叹气道:
“不太好。大夫讲是长久积下来的病,兴许才怀孕时便有了。采蘩一直病着,我竟半分没有觉察出来,真是……”
说到这里,徵笙自恨地握了握拳头。
“你也不要太过自责。采蘩的性子向来强,她若不想你知道,自然有她的许多办法。现下整个顾家,还有采蘩都倚仗于你了,万万不要顾此失彼啊!”
“二舅,”徵笙将声音更压低了些,“听说最近语墨都住在你的府中,可否替我拜托她一件事情?”
“你的忙她怎么都会帮的,有什么事情就说罢!”
“陈仲林对采蘩的态度不简单,如今我们是避不掉同他斗了,所以我……不想将采蘩牵扯进去,尤其是最近。”
鼎之沉默了一阵,点头道:
“我明白了,你放心罢。”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咳嗽的声音,大约是采蘩睡得不安稳,徵笙心里挂着,只想进去查看情况,于是匆匆谢过鼎之,回身进了房。
采蘩已经醒来了,正试图撑坐起来,无奈手上已没多少力气,试了几回也没有成功。徵笙见状,忙过去扶住她,让她躺在了自己的腿上。
“怎么不再睡一下?”徵笙一面替采蘩撩开被细密的冷汗黏在脸颊上的碎发,一面轻声问道。
“疼,睡不着——”采蘩努力提声回答,做出撒娇的意味,掩饰自己的不适。
“嗯,现下躺在我这里,就不会疼了。”徵笙心中仿佛刀划过一般地痛着,却在表面保持平静。
“你刚刚去哪里了?”
“就在外面。二舅到府上来了。”
“是不是,商号……出了什么事情?”采蘩忧心地问道。
“不是。商号有我在,哪里会有事?”
“那就好……”采蘩的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又要睡着了一般。
“睡罢,”徵笙温柔道,“我不会走的。”
“徵笙……我哪里也、哪里也不去……”不知是梦呓还是对话,采蘩嗫嚅道。
徵笙的思绪已飘远了,没有听真切,只留下手有节奏地轻拍着采蘩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