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 / 1)
接到辛夷电话的时候,他正在纽约的街头试图做一张明信片。
辛夷语气是依旧让人无法拒绝的柔和:“小舟,你过年会回来吗?”
柏舟手下面翻着几张照片,闻言停手:“是打算回去的,不过要过两天。”
辛夷很明显地舒了一口气:“你回来后,我们可以先见一面吗?”
她顿了顿:“在南泽之前。”
柏舟心里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气愤,但是他依旧有礼地答:“好。”
他没有给辛夷家常的机会,随意说了几句便挂断电话,然后拿起选好的照片,说:“就这一张。”
他看了看日子,是该回去了。
柏舟回去是大年二十九,干燥还有雾霾的天气,他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球,行李都来不及放下,就急急忙忙赶到了和辛夷约好的地方——辛夷有些焦灼,而他的飞机晚了点。
辛夷选的是一家偏僻又安静的西餐厅,柏舟进去正好看到她眉眼哀愁地看着窗外,年过半百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和魅力风情,不少男士都用欣赏的眼神看着她。
柏舟把行李寄存起来,才整理好了衣服过去坐在对面。
辛夷在他走过来前就回了神,朝服务员示意之后微笑对柏舟道:“南泽说过你不爱喝咖啡,我特意让他们给你准备了红茶,稍后就到。”
柏舟乖巧应:“谢谢小姨。”
辛夷吃吃笑着:“傻孩子,怎么还见外了。”她身子微向前倾,却又把握在一个度——这是一个亲近但不侵犯的姿势,“吃过饭了吗?”
柏舟笑着拒绝了她试图点餐的行为,他确实不太饿,飞机餐虽然不好吃,但是果腹还是可以的。
服务生正好端来了红茶,两人就此沉默,辛夷懊恼自己找不到开口的机会,而柏舟却是在做好心理准备。
辛夷主动找他,肯定和贺南泽有关。
诚然,和贺南泽有关的事情,柏舟只要能帮上忙,就是委屈自己也要去做,但是他自愿去做和被辛夷“胁迫”或者是“说服”去做总是有本质的区别。
半晌还是柏舟先开口:“贺先生他还好吗?”
辛夷注意到他的称呼是“贺先生”。
辛夷是心理学的专家,很多时候她习惯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去观察揣摩人心,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下意识地观察柏舟,却对上柏舟明了清澈的眼神。
——他知道我请他来的意思。他也是真的在关心小泽。
意识到这个,辛夷难得反思自己是否该用心理医生的角色和柏舟交流。
柏舟心下叹口气——在没有经历过这么不理智并且明显的偏心的亲情,却也不奇怪——从樊女士对待他和对待女儿就可以看出来。
但是他理智地愿意去理解辛夷。
“他不太好?”柏舟问。
电光火石间,辛夷从心理医生的角色抽身出来,乍然发现不论自己如何对柏舟开口,都是一个道德绑架者——完全没有纠结的必要。
她第一次敛起了微笑,肃然道:“很不好。”
柏舟意料之中地点头:“他怎么了?”顿了顿,“我能做什么?”
辛夷对贺南泽的事本身也是一知半解,但是她透露的信息也不少——至少他知道了自己不是盲目地在向前走。
柏舟明白自己需要好好休息一场才能想好接下来的事该如何应对,索性告别之后回家睡觉调整生物钟。
辛夷还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去看望贺南泽。
这两个人的行为都不在她能够猜测到的范围。
大年三十,贺南泽难得让员工早下班,自己则在办公室呆到了晚上十点。
他也没有打算去找辛夷,辛夷毕竟有自己的家庭,而他和那些人并不熟。
——有家庭教育的因素在,他幼时母亲郁郁而终,后来父亲又被放逐而亡,他爷爷严格控制他身边的人,对小姨这边着实没什么接触。他后来主动联系,也是因为自己的心理状况。
降温了,他把车停到地下车库,出去时忍不住因巨大的温差打了个寒噤,遂加快了步伐往家里赶。
家门外的路灯下罩着一团阴影,贺南泽匆匆走来,听到熟悉的声音带着颤抖:“怎么这么晚回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柏舟打着哆嗦走出来,脸色冻的青白,乍一看好像千年的僵尸。
柏舟很想对贺南泽笑一笑,然而他冷的厉害,最后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冻死我了……我听汪瑾说今天提前下班了啊。”
贺南泽终于回神,快速打开门拉柏舟进去:“你等了多久?”
他进门赶紧调高了空调的温度,回头看到柏舟手里还拎着一个包,手指紫红,僵硬地动不了。
他心里一急,把包接过去扔到地上,直接握住了柏舟的手指。
柏舟手下意识地颤了一下,贺南泽没有发觉。
他只觉得手里好像抓着一块冰块,冰地他心口发疼。
柏舟低头看着贺南泽认真给他暖手,抿了抿唇——他总不至于说出来让贺南泽再次退缩,语气带笑地说着别的话题:“你可轻点,那是我从美国各地给你买回来的礼物,我在外头等了四个多小时就是为了带它们进来。”
贺南泽眼底闪过一丝无措和心疼,柏舟冻久了的手指缓过劲,因为疼痛瑟缩了一下。
贺南泽乍然回神,触电一般缩回了手。
柏舟的手微顿,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你打开看吧,我去洗手。”
他走进了厨房,擦身而过带起了一阵寒气。
贺南泽把自己微微发抖的手藏在身侧,然后坐到沙发上,沉默地拉开了包。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过年,柏舟没吃晚饭,贺南泽订了外卖,柏舟索性去楼下超市买了啤酒花生——贺总从来没吃过这么接地气的搭配,还有些新奇。
不过也没什么,柏舟第一份工资还请他吃了路边大排档的烧烤。
然后他们就沉默地吃着喝着看着一年比一年无聊的春晚。
柏舟先开口的,他比贺南泽喝的多,用一种酒壮怂人胆的冲动问:“你以前过年都是怎么过的?”
贺南泽愣了愣,低声答:“和潘黎一起。”
他声音低沉好听,在暗夜里比酒醉人。
这个答案是柏舟没想到的。
“他不回家?”他惊诧地呢喃。
贺南泽一门心思在他身上,即使柏舟声音极低,他依旧拾到了耳朵里:“他接近我的身份是孤儿。”
柏舟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哦……挺好的。”
挺好的?贺南泽转过头,在模糊的黑暗里寻找柏舟的表情,也许是黑暗可以很好地掩藏真实,他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呢?”
柏舟似乎笑了笑,又似乎没有:“在家,吃火锅吧。”
他说的是真话,从他爸死了,他都是一个人,在家吃火锅。
他曾经想过要不要和贺南泽联系,最后却打了退堂鼓。
开始是没想到,后来是不敢想。
早知道……早知道他也不可能和贺南泽一起过年。
贺南泽心尖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说点什么,却不由词穷。
他无意识地转着手中的啤酒罐,盯着电视机发呆。
远处传来了烟花绽放的声音,柏舟摇摇晃晃站起来:“哎,要倒计时了。”
他走向了阳台,贺南泽沉默地跟过去,一只手臂向前微护着他。
风声猎猎,柏舟狠狠地打了个哆嗦,一双眼亮晶晶地盯着贺南泽:“我们来聊聊吧。”
贺南泽下意识想要拒绝,可柏舟不给他机会:“先说说你的前世。”他笑了,“你爱他吗?”
他是谁不言而喻。
贺南泽闭了闭眼,涩声答:“不爱。”
他可能是喜欢他的,但是还不是爱情,所以他亏欠他。
其实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他会爱上柏舟的。
也许他们还要用很多时间去磨合信任,但是贺南泽知道,柏舟是吸引他的。
柏舟虽然早已猜到这个答案,但是依旧涌现了一种兔死狐悲的悲哀。
倒计时已经开始了,柏舟听到客厅电视机里主持人欢乐的倒计时声,他抬起眼盯着贺南泽——如果他们开灯,贺南泽会看到他发红的难过的眼睛。
“那你爱我吗?”柏舟低声,微微颤抖着问。
他声音实在很低,夹在在骤起的鞭炮声烟花声和风声中,却顽强地传入了贺南泽的耳朵。
贺南泽站在原地,这个语气太熟悉。
很久以前,也是柏舟,他站在他面前说:“我爱你啊。”
他忍不住向前一步——如果他在哭,那么他得为他擦去眼泪。
显然眼前的人没有。
柏舟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贺南泽看到他手里捏着一张明信片——最后一张明信片,图画内容看不清楚。
“我在美国时无意看到了这句话。”柏舟翻过来,贺南泽看到了一个“不”字。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柏舟眼神温润,“我不信,所以你收到的少一个字。”
“这个字的选择权在你手里,”他举起了这一张薄薄的纸片,“你选择不,或者可。”
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在选择之前,我们聊聊我们自己。”
所有的杂音都平息了,贺南泽认真地听柏舟认真地说。
“首先,贺南泽贺先生,我们认识有十年了。”柏舟强调,“我,作为一个单独的个体,而不是你曾经认识的谁,和你。”
“正如同潘黎所说,我喜欢你,你肯定知道,比我还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