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1 / 1)
我听着就是,绝不说出去。”
程景行见她轻松模样,顿时起了坏心,耐不得他一人苦熬,偏要拖她进来,瞧瞧那时这黑心肝小姑娘是否仍能如此游刃有余。
于是重新面对面坐下,点一根烟,耐下性子说:“知不知道你母亲是谁?”
未央一时警醒,接下来的事情约莫猜到几分,面上仍是无所谓样子,“我爸爸说我命苦,生下来便没了亲娘,至于姓什名什,都是已故伤心事,何必记挂,徒增伤悲。于是我也不再问了,横竖死了就是死了,他不愿说,又何苦逼问。”
“哼——”程景行满脸讥讽,“看来你还是个孝顺孩子。”
未央不甚在意,继续说:“孝乃立人之本,程先生想必是极孝顺的人。”
他挑眉,那一瞬风情,惹人沉醉,“噢?何以见得?”
她笑,那一垂首温柔,引人追寻,“说不清楚,全凭女人直觉。”
程景行道:“分明是十几岁小姑娘,女人,你还差得远!”
未央眨眨眼,偏着头,微笑提醒,“今早就已成了女人了。”
程景行的神色刹那僵直,阴云密布,是她又一次挑衅,好个野性难驯。又是懊恼,明明要步步紧逼,却被她轻描淡写绕走,是他轻敌。
而未央自有算计,看他被那一句话触怒,她隐约猜到,他与她有千丝万缕联系。最糟糕的一种,莫不是与她有血缘关系。
“林未央。”他身体前倾,郑重其事,“你母亲并没有死,是林成志带走你,瞒了你十六年。”
“所以呢?”她抬眼,斜睨,狡黠如一尾令狐,却有看透世事的淡漠,侵染决计不会出现在十六岁少女眼中的冷然,“程先生要告诉我,当年母亲并非不要我,而是世事艰难,一个名门闺秀同一个吃软饭有家室的男人,无论如何走不到一起,而孩子生下来对女方而言拖累更重,于是乎,只好托付给男方,却不料他带着孩子一走十数年杳无音信,女方寻子不得,只好放弃?”
这回还是程景行吃惊,又皱眉,满是嫌恶,“你都知道?林成志都告诉你了?”
未央摇头,“十几岁小姑娘不是人人都好骗,我拼拼凑凑大约是这么个故事,但现在看来……主线正确,细节出错,似乎,母亲并不是都如课本描述那般伟大,外公外婆也不是都爱含饴弄孙。”
末了苦笑道:“爸爸什么都没说过,你放心,连那女人名字他都不曾提过。”
他沉默,林未央这个女孩子给他太多惊讶,聪明得让人头痛。
“那么……”他不说话,便只得由她来开口,故事总要继续,“你的故事呢?程先生?往事略去,可以直接说目的了。”
他心情很糟,极其不喜欢被别人掌控的局面。
又是一阵沉默,等得人耐性耗尽。抬头看,他却还在扮深沉,若不是一张俊脸赏心悦目,恐怕早要摔门而去。
“我来汐川并非为公事,而是为了把你带回去,林未央。”
“原来找我好容易。”她轻轻感叹,更像是讥讽,笑里藏刀,防不慎防。
她态度嚣张,与先前判若两人,“怎么?你不怕我了?”
未央撑着下巴,目光落在他松散的衣领上,“程先生已不是我的客人,自然不用处处赔小心,时时陪笑脸,更何况,我心情不好,没有兴趣再装。”
程景行有些无奈,依旧忍不住嘲讽,“原来心性颇高,又何苦来做这一行?好好念书不行?偏偏爱玩乐爱消遣,好逸恶劳,最终只好靠身体吃饭。”
未央突然觉得自己已变身斗士,要与这不食人间烟火上等神仙三百回合,哦,她就是那孙猴子,如来佛祖却还在西天念经。
“程先生不知道‘世事艰难,生活所迫’八个字如何写?人人都想过上等生活,生来有保姆有牛奶,五六岁上最好小学,有老师耐心一遍遍教,回家来做小霸王,想要什么开口就是。十四五岁青春期,还得有人讨好有人开导,动辄自残自杀离家出走?不不不,老天爷素来不公,有人生来泥地里打滚,饥一餐饱一餐,更不用说念书识字娶妻生子,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衫就已是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顿一顿,更问:“程先生饿过肚没有?那腹中空空饥饿滋味,如蚂蚁噬心,教人终身难忘。”
程景行一愣,回过神来才悟到——竟被小辈教训,看她那隐隐得意模样,胆大包天,真叫人气闷。“任何挫折都不能成为堕落的理由。还是……你在怨恨,怨恨母亲将你抛弃,如果留在程家,兴许过的也是富足生活。”
问到点子上,她正等着这一句,心底里窃笑,眼睛里却是肃然,“堕落?没有买家,哪来的卖家?无所谓,总有人陪我一起堕落,十八层地狱走一遭,手牵手也挺浪漫。您说是不是?”
她像一根针,心眼比针小,却比细针锋利坚韧。
程景行恨恨瞪着她,“我建议你,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太遗憾,要所向披靡才痛快。她双手环胸,好整以暇,主导权都在她手中,怎教人不快乐,“啊,忘了问。”恍然大悟,又有十分好奇,“既然我母亲姓程,那么程先生和我是什么关系呢?”
呵,什么关系,自然是男女关系。
程景行看着她不怀好意的笑,心中思虑是否应该将她带回程家,这魔星一般人物,不知会掀出什么样风浪,最起码,她已将他搅乱。
但诺诺已等不了。
“你母亲程微澜是我二姐。”
未央有片刻怔忪,虽是意料之中,但事实说出,仍旧让人惊叹。原来昨夜零乱片段竟是惊天动地,原来本以为再不相遇的两人,原来本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被命运颠覆了界面,再次相交。
“舅舅?”她想得出神,不自觉念出口来。
“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想,她摇头,“可以选择不吗?”
这又让程景行迷惑,“为什么不?大好的前途摆在面前,只需点一点头,就有富足的生活,慈爱的母亲,光明的未来等待。”
这回轮到未央欺近了,看着他的眼睛,反问道:“十六年前扔下新生女儿不顾,十六年间不闻不问,十六年后却突然千里寻子。程先生,你是生意人,比我更明白,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高额诱惑之下,是更深的陷阱,我不是擅于攀援的人,自认躲不过。请程先生高抬贵手,放过我。”
她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这样清澈明晰,透亮如饱满明珠,他喜欢,她的眼睛。
程景行摊手,“父命难为,恕我无能,无力相救。”
未央问:“将我绑走?或是用家人生命威胁?”
程景行无奈地笑,“林未央同学,我不是黑社会。”
不料她挑眉,理所当然,“一样,不是吗?”
程景行道:“许秘书会去与你家人商谈,失去女儿的损失,我们尽量补偿。”
“谈妥了告诉我一声好吗?我想知道林未央值个什么价钱。”她已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抬头看着墙上挂钟,十点四十五,赶回去还有最后一节课未完。
程景行架着腿,神态悠然,“好,你回去收拾收拾,明天吃过午饭就走。”
未央点点头,“祝您顺利。”
“除了昨晚。”程景行转过脸,看向顿在门口的林未央,“一切都很顺利。”
又整理衬衫领口,眼皮不抬一下,“我希望我们都将昨晚的事情忘掉,如果你需要封口费的话————”他与她的眼神相遇,一个轻慢鄙夷,一个桀骜不驯,“我会另外支一笔钱给你,多少够?”
未央回过身来,默默微笑,阒然不语,笑得他双眉紧锁,才开口,“一万?买不来程先生一件衫;五万?大约还不够程先生一局牌;十万?舅舅肯给吗?”
程景行勾起嘴角,凉薄一笑,起身从包里翻出支票,刷刷大笔一挥,远远递来,好潇洒。
林未央郑重接过,十万块捏在手中,不过如此,轻飘飘抓不牢。
十万,凤娇婶子要卖多少斤鱼虾,爸爸要背多少袋泥沙,阿佑要砍多少人被多少人砍,她要跑多少场子唱多少歌陪多少男人上 床。
抬头,遇上程景行鄙弃目光,一副高高在上姿态,真叫人恨。
开口,是未央赘言,“程先生好大方,大笔一挥够人幸苦一辈子,不,一辈子也存不了这么多。只不过,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程先生以为,您自己又比我干净多少?”
她一摔门走了,程景行仍望着空门发愣。
自从遇上林未央,真是诸事不顺,明明给了钱却还让人指着鼻子一通好骂。
小姑娘脾气不小。
十八层地狱,早早给你留好位置。
她捏着支票,一路愤愤地想。
暂别
心不在焉混到放学,又随人流涌出校门。
对面的栏杆上空荡荡,满地的烟灰被海风卷走,那傻仔不知去了何处溜达,半点踪迹也不留下。
黄昏时到家,一家四口人难得同桌吃饭,凤娇婶子满面红光,大约是方点过票子,仍沉迷在哗啦啦脆响的镇魂乐中,久不自省。林成志沉默,林瑞聪低头扒饭,倒是没有一个人敢先开口,仿佛怕一不小心惊醒了眼前盼了千万年的富贵梦。
饭后,未央自觉收拾碗筷,凤娇婶子却一反常态地抢过去,麻麻利利干起活来,“你以后就是富贵人家的女儿啦,洗碗伤手,我来我来,你不要碰,收拾收拾东西明天好上路。”
然而未央不曾退开,她紧紧抓着手中油腻腻的筷子,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