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十三、八十岁的少女心(1 / 1)
十三、八十岁的少女心
“那后来呢?”林致把煮好的粥端到了床边前接着问,“他没有出来解释吗?”
“高美玲是叫你来送药的不是来八卦的,”纪秋柚把塞在鼻子的纸巾抽出来朝他身上扔过去,“不要煮了个粥就把自己当成巧妇好不?”
虽然早上有收到林致的问候信息,纪秋柚打算等这突如其来的风寒过去后再找机会跟他解释一下,所以也没心情回他。在她跟高美玲报备请假时不知怎的消息就传到了他的耳中,傍晚时分这人就登堂入室“趁虚而入”了。
林致身手敏捷地侧过身躲过了她的“云吞”攻势,“我这不是关心一下我‘女朋友’健康的同时,顺便关心一下‘女朋友’的感情史嘛。”
纪秋柚白了他一眼,抢过他就要伸到她嘴边的调羹和手里的碗,顺便一脚往他屁股踹去,把他轰离了床边。才隔了两天不见,就感觉这小屁孩油腔滑调了许多,脸皮也厚了。“哎,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那天晚上纯属借你挡煞的,你不要当真呀,姐再怎么样也犯不着吃嫩草窝边草呀。”
“那就说明我在你眼里品质还是值得信赖的吧,况且嫩草据说可以延年益寿。”来日方长,他也不怕跟她慢慢耗着,反正他年纪比她小,嘿嘿。
纪秋柚很无奈地离他三尺,径自走到客厅打开电视,画面正切换到《后来》的MV,她拿起遥控器马上转了台。这首歌已在她KTV必备曲目里消失多年。
“后来”也是个伤感的词。哪怕当时痛得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现在都可以以一副旁观者的口吻说出云淡风轻的话来,那种时过境迁不带半点留恋。
后来,她看到他同样衣冠不整地走出来打着哈欠问“谁啊”。后来,她趁两人在即将尴尬对视前的一秒钟转身先一步溜走了。后来,她失魂落魄地在车站被偷了背包。后来,她在气急攻心悲痛欲绝下频频气喘。后来,她被赶来急诊室的父母哭着骂着接了回去。后来,她休学了一年。后来,她在家呆了两年。后来,她被老贵接过去换了另一个方式监视。后来,她和他再也没有了联系。
“晚饭想吃点什么?”林致在客厅一边拖着地一边牢骚 “在这猪窝能住得下来的都已经是猪坚强了”还不忘插句话。
“病人需要静!养!”纪秋柚被迫回忆起往事本来就一肚子不爽了,还要被这个长舌男在眼前晃得晕,“以前也不觉着你是话多的人呀,怎么,寂寞太久了肚子里的话都攒到嗓子眼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说明我跟你很投缘呗。”帅气的笑脸被迎面而来的一只拖鞋砸中。
“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出门记得把钥匙放在茶几上。”纪秋柚对于在手机里已经躺了两天的那条“我们还是需要谈谈”的信息发出了应邀的回复。
纪秋柚到达国贸时,已经是过了晚餐高峰期的华灯初上了。从玻璃窗往里看去,店里依旧有三五桌客人在喝饮料聊天,看得出来甜点在年轻人特别是女生群里永远不缺消费主力。
陆永在柜台处发现了她的身影,连忙让店员继续招呼着点单的客人,自己则小步跑出去推开了玻璃大门,对站在店前驻足的人招手示意进来。
店里还有二楼,用藤帘隔开的一个个卡座,私密而又昏暗的空间像是情侣专属的小包厢,让纪秋柚略感不适,倒不如在麦当当里点杯可乐来得自在些,不过她还是将这些不适压了下来,总不好意思砸人家的场子。
坐下没多久,陆永就端着饮料和糕点上来了,“蜂蜜姜茶对感冒的疗效好一些,这些糕点也是我前不久新研发的,低脂低糖,可以尝尝。”
纪秋柚端起饮料润了一下口,尝出姜味被淡淡的薄荷清香掩盖不少,怕不是他还记着她对姜排斥的关系。
“你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慕名而来的女客人也是越来越多了。”纪秋柚不难发现,来店里的都是以女性居多,刚才她跟着陆永穿过大堂上楼的时候,还被好几双怀着敌意的眼神盯得背后发凉。
“还好吧,以前还有做蛋糕的心思和动力,现在已经没了,就在两天前。”陆永话里的话当然是说给想听的人听。
“可别啊,让楼下你那一大群粉丝听到了可如何是好,”纪秋柚用叉子把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连连点头示意味道不错,“说你是专程回来为我开这个店的话,我可不信。”
陆永听完后只是咧开了嘴角笑一笑,倒没有急着反驳。对于纪秋柚终于肯坐下来跟他谈谈的这一刻,他是既期待又害怕,期待的是她终于没那么排斥他了,害怕的是,她一旦定下心来的开诚布公,往往都会是把话说死了的某种决定,再无翻身的可能。毕竟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让他们都熟知着彼此的软肋。
而陆永的软肋就是,他学商从商多年,那些商人的冷漠早已渗透入他的骨子里。
“听真真说,你这个店是五年前国贸还在招商建地基的时候就跟朋友买下的吧,现在翻了多少翻我是不知道,但是能让你父母安度晚年周游列国的退休金是足足够了。”以纪秋柚对他的了解,眼见的不一定为实,耳听的也不一定为虚,“你在上海那边的工作应该也都还顺利吧?”
“嗯,三年前是跟朋友开了个风投公司,托福生意一直还可以。”陆永端起跟前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道,“上半年的时间都花在这个店上了,现在生意渐渐上了轨道,下半年打算把重心放在考察这边的风投实力,条件成熟的话打算再开一家西南区分公司。”
“你做蛋糕的手艺该不会也是跟上海的女友学的吧。”纪秋柚问出这句的时候也还是一脸轻松的表情,但就算是听到肯定的答案时也不会吃惊了。
商人最看重的是什么?是时间,是金钱,是时间与金钱赛跑下最优方案的投资回报率。对他来说,在正确的时间里做正确的事,早已是他日将月就的一种条件反射,可以连经过大脑思考的时间都省略了,更不用期望能参杂更多的私人感情。
所以古诗有云,商人重利轻别离。
所以在纪秋柚被父母连绑夹带捆地遣返回家后,她接到过陆永打到家里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也并没有说出像“她是我表妹”“只是一时糊涂”“我心里只有你”这样的解释,他只是在彼此沉默了许久后说出了一句,我也会寂寞。
“那我们就这样吧。”纪秋柚成全了电话那头的寂寞。
在那个当下,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底气去争取什么了,因为她知道就算他们这次能重归于好之后,她还是没办法长久地陪在他身边,他还是会寂寞。她给不了的陪伴,所以他也会从她的人生里缺席。
“秋柚,我知道当年是我有负于你,但是人心肉做,你没办法来上海,我一个人独步难行,”陆永回忆起刚到上海求职的那段艰辛时期,也不免得动容起来,“以现在年过三十的心境来看,把我们分开的这些年当作是各自旅行或许就能更容易理解一些吧,路上遇见更多的人和风景,才会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而我始终没有忘记你。”
“那你是仍然喜欢我,还是在拿我与其他人相比较之下,觉得我‘还不错’?”纪秋柚终于逮到机会问出了今晚的重点。
“‘喜欢’这种感觉也是需要依靠时间的慢慢积累,你也知道我不是个会说甜言蜜语的人,但是在照顾你的能力上我能给你足够的保证。”陆永也没忘记以前纪秋柚总是愁着眉跟他倾诉家里为了她的病已是砸锅卖铁,连母亲在退休后也整天忙着卖水果为她挣药费的困境,于是当初在两个证交所的可选择范围里他非上交所不去的原因,有一个是因为那里有治疗实力最雄厚的上海瑞金医院,当然了特效药也是两百多一粒的金贵。
“陆永,你知道为什么我跟你走不到一块儿吗?因为我跟你对于同一个事物的感受往往是南辕北辙。”纪秋柚拿着塑料吸管搅动着杯里的暗红色液体,“你不管是十八岁还是三十岁,追求的永远都是有把握的东西,你要等你确定有能力照顾我了才来找我,那万一来一个金融海啸你破产了就算到八十岁也无法东山再起呢?我就会是一个累赘了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也不会是非你不可,走上大街我也能分分钟遇到高富帅一个。纪秋柚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知道,小康家庭里成长起来的人,要用“功成名就”建立起那道自尊的防线,需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和艰辛。
陆永把她送到了门口,纪秋柚指着招牌笑着对他说:“版权费还没给我呢,以后我来店里可有VVVIP折扣?”
“你来的话,全免。”陆永说话的语调比起以前是更有磁性了,换做是十八岁的少女听到,必定是对这个阿扎西深深着迷。
陆永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慢慢融入了车水马龙的人潮中。他心里五味杂陈,难过的是自己终究还是没有抓住她,但也为那个能保持率性的人感到开心。耳边好似传来了一把年轻清脆的声音——
喜欢就是喜欢,哪有什么条件可言,估计我到八十岁还是会喜欢吃巧克力冰淇淋喜欢看长腿欧巴,最爱吴彦祖~~~
阿永,你知道我去论坛灌水的ID是什么吗?叫“南方小柚”,为什么呢?因为柚木只能生活在南方啊,有没有很像我…...
纪秋柚的软肋是爸妈。想着因为自己的病也是劳师动众的麻烦,与其麻烦外人还不如麻烦自家人好了,这也算是尽孝的一种方式了吧。所以在那次私自出逃被抓回来后,经过数日担惊受怕的母亲声涕俱下地骂出那句“你要死也是死在我面前”的时候,纪秋柚张开双臂抱住了瘦弱的母亲,一边轻抚她的背部一边说,好好好,我再也不离开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