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1 / 1)
“七岁那年离家之后,我就成了一个流浪的歌者,我没有故乡,只有出生地;没有家,只有居住点;没有多少朋友,只有少数知己。因此一直没有多少踏实安稳的感觉。迷惘中,仿佛有一株植物在体内疯长,唱着一枝奇怪而悠长的歌。三年零三个月,我才隐隐约约听出它在不断向我重复着什么。”
“春朝的冬夢。迷失在漫無邊際的原始森林裏,我是漂泊異鄉的孤旅,狂暴的風嗤嗤冷笑著追逐我,漫天都是他輕蔑冷酷的指掌。凝眸看時,又不見了,空中飄曳的都是些枯黃、死褐的葉子。天邊戰鼓聲忽遠忽近,心頭一凜,猛抬頭,夜之神雪一樣冰冷的獰笑一閃即逝。”
这两段话,钰慧是在旻贤的阅读笔记中看到的,她不知道他还会写繁体字。这样伤感狰狞的文字,旻贤那本厚厚的笔记中还有很多,它们让她对他更加着迷。
钰慧觉得,旻贤的思想、文笔是远超过同龄人的,甚至连她班里的语文老师,那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学校唯一一个文学硕士恐怕也比不上——那位老师曾将自己发表在文学刊物上的一篇文章拿到全班朗读,钰慧想也就那样,自己多读多写几年也做的到……但旻贤的文字,她是如何努力也写不出来的。
旻贤的字写的很难看,在周末图书馆小花园的一次闲聊中,他曾对钰慧说过一点他的家世:他是八岁才上的小学一年级,之前,他一直同母亲和哥哥住在乡下,每天拿都要着破烂的锄头下地干活……那时,他的父亲已经在八里营的小学作了老师,每周回家一次。他父亲是村里第一个考到城里上学、上班,有知识有文化有地位的人,风度儒雅、彬彬有礼。旻贤到城里读书之前是非常崇拜他的。
日子一天天如流水般过去,因为每周六都要在图书馆单独见面聊天的缘故,钰慧对旻贤的了解逐渐增多,他对钰慧的问题有问必答,却很少主动问她什么,比如:
“你的阅读笔记真好,就这一本吗?能借我几天吗?”
“好的,还有两本在白茹那里,等下她还回来就给你。”
“你……和白茹经常见面吗?”
“也不是。我只是隔一两天就想找她说说话,她学习以外的事知道很多,同她聊天很舒服很愉快。”
于是,钰慧也开始经常向胡晓娟打听班里学校里社会上的新闻趣事,她除了学习外,生活经历少得可怜,这样做,只是为了取悦。胡晓娟的新闻敏感度和八卦能力常常令她咂舌,每当她将这些事一字不漏地转述给旻贤时,看到他轻松的笑脸,她就无比快乐。她常常想,他那么爱白茹,那么痴情……我不奢求他对我怎样,只要他高兴就好,爱情不就得全身心地付出吗?这样想着,钰慧就觉得自己很伟大,为爱牺牲的很值得。
而钰慧的成绩却在一点点地滑下去,虽然她的基础十分过硬,一开始并不明显。
期中考试,钰慧的成绩排在了全班第十。
她一向好强,知道成绩的当天晚上眼睛哭得红肿,洗脸时稀里糊涂地把慧妈调稀后专门清洁地板用的碱水错当成洗面乳,差点弄瞎眼睛。慧妈听到她在浴室里的惨叫声,脚上拖着一只鞋一下冲到里面,浴室的台阶绊了她一个趔趄:“怎么了?眼睛怎么了?!伤那儿了,还能不能看见啊,快让我瞧瞧……”
慧妈比钰慧矮了大半头,她使劲踮起崴得生疼的脚,扒着女儿紧捂双眼的手。
“唔、唔……”钰慧痛得眼睛无法睁开。
慧爸晚上有个紧急会议,慧妈一个人再三检查确认不用去医院后,一遍遍地给她用凉水冲洗……几个小时后,钰慧的眼睛渐渐消肿了,一家人折腾到很晚才睡觉。
半夜时分,钰慧恍恍惚惚听到父母在说话。
“小慧……情绪时好时坏……发呆……照镜子……”慧妈担心的声音。
“第十名也不差……多鼓励……”慧爸对女儿的关心远远比不上他的工作。
钰慧现在对自己有种深深的无力感,无论她怎样下决心,甚至以自残的方式警告自己千万不要再喜欢旻贤,不要再去图书馆,可每天一进教室,她就忍不住地想看看他在不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找白茹说话;每到周六,她就控制不住地想去图书馆见旻贤……无数次,她强迫自己忘记他,集中精力集中精力……;无数次,她深夜里用铅笔刀割破手指,血滴在本子上却觉不出痛……她是同学们羡慕的对象,是亲戚邻居们教育孩子的榜样,她不能输,不能给父母丢脸,成绩一定要赶上去……但她的脑子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记忆力理解力意志力大不如前。
她像只黑暗里,被困缚在黏密蜘蛛网里的可怜小虫,越挣扎蛛丝反而越紧。
她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在这种状态中,她还是终于一天天迎来了期末考试。
很快,成绩出来了,结果可想而知,她这次考得更差,班里只排十八名!
前所未有的耻辱!可这又怨谁呢?完全是自己意志不坚,一味放纵沉迷……钰慧觉得自己的报应到了!
期末考试完还要补课,高三要补到年三十的前一天。
事情发生在补课的最后一天。
上午两节课后,钰慧去厕所换卫生巾。因为假期没有课间操,这个课间休息时间长达25分钟。
“你知道我们班那个向钰慧吗?”
“当然知道啦,学校里最漂亮的学习之星,特清高的一个人。”
“清高什么啊,那是以前,她这次期末考试的成绩在年级里都倒数!”
“不会吧?”
“怎么不会,她最近在倒追我们班一个男生,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她还死皮赖脸的缠着人家不放……”
“真的呀?”
“……”
钰慧蹲在厕所里的隔间里,小腹一阵阵胀痛发紧,隔间外两个女生的对话一字一句地传到她耳朵里。两个女生的声音有一个太熟了,尖酸刻薄混淆是非,毫无疑问是王媛;另一个却完全陌生。她手里紧攥着渗透棉条、血腥味刺鼻的卫生巾,闻着阵阵冷风吹过的尿骚屎臭味……蹲到两个女声听不见了才敢出去。
上课铃已经打响,钰慧还恍若未闻地躲在厕所里一遍遍地洗着手,泪水慢慢爬满脸颊,一颗一颗砸在水池边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