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却有情(1 / 1)
“你阿爹便是这般传你武学的?”他凛了眉,眼底流泻出一抹清晰可见的轻蔑。
他这副神情早在我意料之中。
昔日阿爹教我武艺时,便告诉我这是他同司徒谨共创的十招。
我方才的扇诀,不过是有形无神。
漏洞百出,不过是为了引他使招。
“便如世伯所见,凡生虽不才,但自认这家传武学尚数上乘。”我朝他拱手一拜。
他嗤了一声。
“家传...武学?只怕薄行正会从棺材里气得跳出来了。”他斜了眼看我。突地飞身到我面前,一把便夺过了我手中的折扇。
我伸出手欲要阻挠,却反被他一掌击在右肩。
喉咙里的猩热抑制不止喷涌而出。
“凡生!”
“湛!...一”
跌落在地的刹那,我隐隐看见一摸紫色。
再抬眼时,却是一道素色清影挡在我身前。
唉,心头暗叹了一声。
这个傻姑娘,你怎地又站出来。
“小丫头,你这是要代我这世侄来和本尊一战?”司徒谨手心来回摩挲着从我这夺去的折扇,话语里不带起伏。
而我面前的青衫女子,右手执着三尺青锋,身形坚定。我瞧不见她面上的表情。
“是。”简简单单,不过一字而已。
雪山上的疾风吹乱了她的一头青丝,那样单薄的身子。
落雪,你这般为我,可我却不值得。
“世侄果然是好福气。”司徒谨忽地抬眼朝我望了一眼,折扇已被他攥在左手。
“走开。”
我定定看着面前的女子,冷冷说。
落雪,你何必这般看我,这本就是薄凡生的事。
她转过身来,面上一片惊诧,许是未曾想到我会用如此语气同她说话。
“凡生...”
“走..咳咳..开!”我厉声打断她尚在喉中的话语,有些话,落雪你不必说出来。
我都知道。
“不走。”她眼圈略微泛红,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而视线的余光处,是司徒谨正运转着真气的右手。
“这是我薄家的事,与你无关。”我逼视着她的眼,不带丝毫感情。
“如何能与我无关?我是你的妻,你难道要我看着你去送死!”大概这是落雪为数不多与我争执的时刻罢,这个女子,待我从来温柔。
只是落雪,有些事我不能让你去,也不会让你。
“妻?”低声喃喃,若是这个名头是你站出来的理由,那我便替你抹煞去。
手颤抖地贴近胸前衣袍,那是昨夜里我秉烛写成。
我从来都不是个聪慧的人,大概这是我此生做的,不多的对的事。
从怀中缓缓拿出那函封得正好的纸书。
我笑着看她。
那年是我亲手写下给你的聘书,今日便由我亲手写下这,
一纸休书。
“凡生,你想做...”她忙收起剑,怕是已然看清这封上二字,她欺了身要抢走我手中的书函。
“今日起,我把你休了。”休书被我高举过头,还有她霎时灰败的脸色。眼神里的惊惧看得我不忍。
她顿在原地,看着我,泫然欲泣。铁了心肠,我将那封缄立时撕裂开。
“不...要!”她颤抖地出声,却止不住我出口的话语。
“立休书人薄凡生,系沂州。弱冠凭媒聘定花落雪为妻...”函中句句乃我所写,字字烂熟于心。落雪,你恨我也好,只消你今日之后,与薄凡生再无瓜葛。
“岂期过门之后,为夫多有过失。凡生知妻良善,念夫妻之情不忍明言,凡生为夫,未尽夫道,绝非良配,今情愿将妻退还本宗,听凭改嫁,并无异言。愿妻相离之后,重梳峨眉,巧敛红妆...”
莫再为我着一身青袍。你该是娇娥红颜,不可为我如此糟践自己。
休书是实,手掌...为记。”
落雪,这是我早该还你的自由。
“如此,你不再是我薄家人。”
我缓缓抬起右手,不知为何,竟分外沉重。“击掌为盟...”
不知何时,日头早已悬在高空。
衬得她脸颊上的那颗晶莹,那么明显。
她在笑。
“你,要休了我?”她走到我身前,低了头望我,脸上的苦笑恣意放大。
落雪,唯有如此,你才能离了我。
“休妻一事,岂可儿戏?”抬望眼,我淡淡笑着,一如平常。
“啪!”莹莹玉手重重地落在我脸上。
她指着我,一字一顿地唤我的名姓。
她说,“薄凡生,你,对不起我!”
她说着,一把夺过我手中的休书,是了,落雪,便该是如此,你该恨我,而非...
“我便遂你所愿。”
低笑声落在我耳中,何等讽刺,那女子陡然背了身去。
垂了眼睑,我不敢再看她。
“薄凡生,你记住,这休书我收下,这掌盟你休想,这一辈子,我都要你欠着我。”
“就算你...对不起我,我如何...如何能,对不起你。”
三尺青锋,她冲着那玄袍男子,仗剑而立。
“弃妇花落雪,愿,代薄凡生一战!”
是了,她总是这般,无论我说了什么都待我,不离不弃。
诚然,当年花灯节上许下的誓约,唯她,践诺到底。
那些十余年前的记忆,我忘了一次。
而今日,我又要忘了第二次。还要她,同我一般。
那年,我挡住自己写在花灯上的愿望,却瞥见了她写下的字句。
愿与君,皓首白头,此生不离。
大抵那是一个女子对爱情最美的幻想了罢。
可惜遇人不淑,她的郎君,早已将她忘了。我答应她的,从未为她做到。
“阿箫,你一定要来栖花谷,我等你。”
栖花谷的花开得上好的时候,我没去寻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长成那般温润娴雅的女子,
可惜,这家不是薄家。
郎君,亦不会是薄凡生。
我这一生,亏欠你的,又岂是一句一别两宽能理得清说得明的。
可是啊,落雪,你又知不知道,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便只有,毁掉你余生对我所有的期待。
抬手,并指。
忘了罢。
“薄凡生...你怎么可以,怎么...可...”
昏倒在我怀中前,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抬手落在她的脸庞,将那不听话的发丝顺在她的耳边。
我笑得温柔,我想我从未像现下这般温柔。
“小姐姐,你真好看。”
这句话,当年的那个少年不敢同你讲,凡生,代劳。
“阿弥陀佛,徒儿你这又何必。”师傅不知何时走到我的身边。他双手合十,低垂着头,话里痛心,亦是无奈。
“我早该如此。师傅,劳烦你照顾落雪了。”
我把落雪小心移到师傅手边,往前走的时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抓紧了我胸前的衣袍。
紧得我,如何也挣不开。
狠了心,打落她的手,玉手垂落的刹那,那单薄的纸书亦缓缓飘落在雪地上。
上面不知何时,已被浸染的湿了一片。休书二字的笔墨,早已化了开来。
弯了身,我拾起那褶皱的纸书,想要放在她手心,她的手却早已握紧成拳。
掰不开。
我唯有用尽余力,才将那芊芊玉指一一舒展而来。
两手相叠,掌盟已成。
背身离去的刹那,我分明看到她的眼角,缓缓有泪。
只是我还有我该做的事。
“世侄你可知,此刻的你,在我手下,莫说十招,三招之内我便能要了你的命。”司徒谨笑得肆意,锐利的眼,讽刺的话语里掩不住即将达到目的的欣喜。
“我知道。”方才替闻人挡下的最后一式,尽管我的出招留情,可扇骨刺背的痛却是真实的。
“你既要送死,我便成全你。”
“还请世伯赐教。”薄家子弟,岂是临阵脱逃之徒。
他敛了笑,手中的折扇不知何时已展了开。
“我便要你薄家人,死在自家的扇诀之下。且让你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道,是,无,情。”
扇骨分翼,扇影重重,朝我奔袭而来。眼前,只死路一条。
“凡生,爹今日传你这最后一路的破解之法。”
“阿爹,这十路扇诀竟还有破绽?”
“好孩子,这世间从未有完美之说。阿爹今日授你此招,只愿他年能保你一命。”
昔年阿爹的话,尚在耳边。
甚好。
当世之人只知,薄家有无情扇,却不知,还有逍遥踏。
阿爹说过,道是无情这一式只留了一个死门。
佛说,生即是死,死即是生。
武林人只知避犹不及,却不知,向死而生。
破这一式,唯有一招,迎难而上。
足下逍遥游踏,合七星之势,承八卦之力,谁能想到,这无情之招早已在叠骨重影的方寸之间,暗留生机。
可惜,我终归小看了司徒谨的功力,扇骨周遭竟亦有气劲在傍。
我虽得以借脚下步法躲过大多,却免不了被气劲割伤脸颊。
然,终是遍体鳞伤,衣洞百出,在司徒谨惊骇的目光之下,灵犀一指终至他的死穴之前。
虽只一寸,胜负已分。
“师傅!”不远处,风孤望着这般战况,焦灼急声。而他身旁的闻人,只是蹙眉看着。
“世伯,小侄承让。”咽下一口血腥混浊,我凝神望着司徒谨不敢有丝毫放松,我不过只是使了巧才能险胜。
“怎么可能?!你怎能逃得出来!”司徒谨满脸的不可置信,这也不怪他,阿爹这一式破解之法是在与他别离之后才创了出来。
我冲他摇摇头,抑制住体内横行的血气,这才缓缓道,“阿爹说过,武学之道,从不是为夺人性命。武学之意,亦非无情,这才有这一路逍遥踏。”
“你阿爹?...呵呵...好,好你个薄行正,你好得很!好得很呐。”他听到阿爹之名时脸上便失了血色,哑着嗓仰天大笑,声声里带着对阿爹的怨怼。
他,亦不过是可怜之人。
我心里低叹一声,其实,若非无情扇里留了一线生机,纵逍遥踏多出神入化,我又如何能脱逃。
说到底,到底还是他和阿爹当年创十路扇诀时,心中有情。
道是无情,却有情。
我便要开了口,对他言明真意。
他却忽而转了头盯着我,一丝阴狠爬上他的脸。
“你,很好...”不知为何,他此刻面上的寒意让我不自觉地心下生怵。
“世伯...”
“本尊愿赌服输,给你雪莲。”他说着便低低笑了出来,“可是,我的好世侄,没有纯阴之体,你体内炎毒一样是无解。”
纯阴之体,是啊,我本就知道,欲解炎毒,除了这稀世雪莲,还须有纯阴之体的精血...不过是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司徒谨,我从一开始就不为雪莲而来,只为能解了你心中对我阿爹的怨怒。
只,我未曾想到,下一刻,司徒谨凑在我耳边,悄声说,
“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让恨儿去勾引你。”他说着朝着闻人的方向看了去,
“我的好义女,你猜她会不会,愿意为你,去,死,呢?”